叶岫云低头看看,她一双手修长秀美,怕不是推门掀帘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待要上前,却被云文若轻蔑道:“娘娘是主子,怎轻易动手做下贱之事?”
叶岫云好笑至极,这时从庑房里缩着脖子跑来个宫人,忙不迭开门来,掀开帘子道:“下奴们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云文若又给了她些钱财,叶岫云瞧她只拿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拈着铜钱串子的红绳,抛在那宫人掌心,生怕弄脏了自己哪里。
叶岫云觉得这人真好玩,穷讲究。
门既开了,里头的动静就清晰许多,是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沙哑些,另一个则要好听许多。
屋里倒没有外头看着那么凄清破败,陈设虽然简朴,却也一应俱全,闻着也没有污浊之气,甚至还很暖和。
叶岫云松了松自己的大氅,里头的人也听到了动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里有个年轻的宫人出现在眼前,手里捧着的陶罐咣当掉到地上。
“宁儿,是谁?”
青衣宫人脸色顿时苍白,里头不见回应,也走了出来。
叶岫云这回见到的却是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因这人眉眼与皇帝很是相似。
净秋愕然地望着二人,目光先在云文若那淡漠如雪的脸上扫了扫,又忽然变了颜色,恶狠狠钉在了叶岫云身上,上下逡巡一番后又思索道:“云云?”
叶岫云眼皮儿都没动一下。
净秋又想了想,唤道:“娘娘?”
叶岫云笑了笑:“你是谁呀?”
净秋却不答,捧腹大笑起来,笑得一旁的宫人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叶岫云这时也有些无措,只能向云文若求助:“她是疯子吗?”
云文若淡淡道:“她是净秋,也是……皇上的姐姐。”
净秋也笑得没了力气,揉着眼睛的泪光道:“好啊,好啊,我听人说你死了,没想到你又活了!妖孽!你就该活受罪,你死什么死!”
叶岫云皱了皱眉,看着云文若道:“皇上的亲属都这个德行吗?”
云文若淡淡一笑:“倒也有例外。”
“在哪里?”
“死了。”
叶岫云无言以对。
净秋又冷笑道:“宁儿,去倒茶。”又向榻上坐了,看她两个人这副样子,又待发笑,被叶岫云横了一眼,权衡之后觉得自己如今打不过她,便悻悻道:“净梵要是看见你们今日这样子,九泉之下也会瞑目了。”
云文若神色苍白,并不言语。
净梵、净秋……叶岫云迷迷糊糊想起来什么,忽然灵光一现:“原来是你!”
宫人宁儿端了茶来,净秋瞅了一眼,笑道:“茶无好茶,爱喝不喝吧。”
云文若只似冰雕一样立在那里,叶岫云却实在有些口渴,这里面的炭火烧得太旺盛,她感觉里衣都要湿了。
叶岫云脱了大氅,坐在宁儿抱在的胡床上,净秋瞧她举止间似添了几分仪态,冷笑道:“看来皇上很会调教人呢,你也有今时今日这副模样。”
“我?”叶岫云道,“你认得我?”
净秋道:“不认得。”
“我却认得你。”
“哦?”
叶岫云喝了口茶,她本就品不出这东西的好坏,只是解渴罢了,润了润嗓便道:“我在安阳府的暗室里看见了你的塑像。”
“净文给我塑像?”净秋不知外头的事情,当年也甚少和净文有什么亲近往来,只道她这些年愈发有了闲情逸致了,“她写书写够了?”
云文若知道叶岫云说不明白,便适时开口:“她于府中暗室似作先皇、皇上与废皇储、荥阳殿下,还有……殿下的像,日夜鞭辱,不孝皇母,不敬君上,不恤手足。”
她倒是没说画像的事情,叶岫云松了口气,是了,这还算有些人性,倒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
净秋怔然:“她疯了不成?”她一时忍不住发笑,“这就要和我作伴了?”一时又叹息,“她怕是活不成了,何谈作伴呢?”一时又忽然恶狠狠盯着叶岫云看,“是不是你们两个奸君淫妃做的好事?”
叶岫云正想着事情,忽然平白受了这样天大的指责,气得脸上涨起一层红:“我?皇上?你这人好不讲理,我既不曾惹你,你如何口出秽语侮辱我?”
净秋笑得前仰后合:“你?你如今也是读书了?怎么还咬文嚼字起来?讲究上这些东西?从前高净天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你却猫儿狗儿一样绕着她,怎么如今我说你两句实话就受不住了?果然是日久天长,各不相同,你我的情分也淡了。”
【作者有话说】
咪
第196章 皇上
“你”叶岫云已有了几分恼火的意思。
净秋道:“你要打我不成?我看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怕是被你的好皇上养成废人,拳头都挥不动了?我的骨头也软了,正好是对手。不过……”她目光一转,“你若是仗势欺人,让高净天找人合伙打我,我就不奉陪了。”
叶岫云冷笑,对云文若也没什么好脸色了:“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
净秋这时也问:“我还以为高净天给她养好了?怎么还是这副蠢样子?”
云文若谁的话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净秋一句:“殿下可有话要臣带给安阳殿下吗?”
“没有没有。”净秋道,“她栽在高净天手上活该,死了清净,不死也就是活受罪罢了。”她又看向叶岫云,“云儿呀,你说是不是?”
叶岫云板着脸:“不知你在唤谁。”
云文若这时也替她说了话:“她不是叶岫云。”
净秋讥笑:“哦,不是啊,不是便不是吧,我与她本就不是熟识,认错便认错了。”
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人就是叶岫云,只不过教净天弄傻了。
净天在那儿自欺欺人,底下人也逢君之恶,好不让人笑话。
偏偏只有叶岫云这个傻子,死了活了不由自己做主,这么多年被高净天摆弄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早知如此,叶岫云还不如当年就死心塌地跟了净梵,净梵这人虽心口不一,但为了体面,即便后来不宠爱她,也多多少少能给她条活路。这话也就是净秋嘲笑叶岫云的借口,以叶岫云的性子,在净梵手底下也不会好过。
云文若这时请叶岫云出去,叶岫云早就不想在这里了,冷冷哼了一声便走。
“文若今日登门,只怕还有要紧事不曾说。”净秋道,“如今她走了,文若不妨直言。”
“我来向殿下请教灭诸夷之策。”
净秋道:“高净天不是才征讨归来,还抢了人家的女儿?”她笑道,“两个云儿不问她去,却问我一介阶下之囚,是做何想啊?”
云文若道:“不是征讨之法,而是……灭国之策。”
中庭飞雪,叶岫云站在廊下,听着庑房里宫人烤火说话的动静,宫人宁儿从屋抱了把伞出来,又踌躇不敢向前。
叶岫云远远瞧见她,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的旧伞:“给我?”
宁儿点了点头。
叶岫云笑了笑,她看这宫人倒不讨厌,又是服侍净秋的人,怕素日里没少受她欺负。
“你是服侍她的人?”
宁儿垂下头:“是。”
“她对你怕是不好吧?要不要我把你带出去?”
“不、不……”宁儿摇了摇头,“我……奴婢好不容易进来的。”
叶岫云深觉奇哉:“哦?这里是冷宫不是?你怎么不去反来?不怕她欺负你?”
宁儿浅浅一笑:“奴婢入宫之后,家里人就拿着钱走了,再无音讯,这些年只有殿下救过奴婢一回,算是对奴婢好的人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关着无依无靠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奴婢愿意一辈子照料她。”
“原来是报恩的……”叶岫云笑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里若有什么短缺的,便来找我……”她补充道,“我认得掖庭令,她听我的,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是。”宁儿又道,“殿下她心绪不佳,言语间冒犯,还请……”
“小事。”叶岫云笑道,“不过她说话真难听,像是我得罪了她一样,你跟着她也是受委屈了。”
“奴婢不觉得委屈。”宁儿垂下头,“若不是皇上宽宏,奴婢便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是皇上?”
宁儿颔首:“是皇上允了奴婢过来照料的。”
叶岫云想了,看来皇帝虽然把她的亲姐姐囚禁了,却并没有让人凌虐欺辱她,也许皇帝并不是残忍无情的人,她会做到答应自己不要株连无辜的事情。
她仰头望着漫天鹅毛大雪,眼中泛起点点笑意:”我想玩雪了。”
云文若出来时,叶岫云已在院子里堆了个雪球出来,她本来是要堆雪人的,但雪下得太薄,也不够黏,只能有一个球。
叶岫云这时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像是笼在雪地里的冰雕,想起方才的神情,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便将手中的雪球掷出去,砸在她裹身的鹤氅上。
云文若被她砸了这一下,当时便软了腿,整个摔在地上。
叶岫云惊诧不已,一时都不知是怪自己力气大还是她不禁砸了。
叶岫云和宁儿一人一边将她扶起来,叶岫云自知理亏,心虚地给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咕哝道:“你怎么回事,怕砸不知道躲开。”
云文若却不要她碰,叶岫云恼道:“不碰就不碰,讨厌。”
她一站起来,却见门前的人影,正是还未换下朝服的皇帝,仪仗停在外头,庑房里的宫人都出来接下,乌泱泱跪了一片。
叶岫云走过去,见皇帝板着脸,心中便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云文若这时也跪下叩首,净天并不令她起身,而是抬眸望着倚在门前的净秋,目光交接的瞬间又各自错开,似是素不相识。
须臾之后,净天将叶岫云带到暖轿中,叶岫云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跟随着仪仗在外头走路的云文若,低声道:“她……”
净天揉了揉眉心:“让她走路。”
“可我……”
“你心疼她?”
叶岫云摇了摇头:“不是,是我……”
净天又打断了她:“为何要带她来这里?”
“不……”叶岫云咬了咬唇角,凑近些问,“你生气了?”
“不曾。”净天侧过头。她料理了朝殿上的事情,连片刻都不曾安歇,便听南苑冷宫传来讯息,说叶岫云带着人进去了,她对叶岫云踏足这些宫闱禁地心有余悸,实怕她触景生情,或是被人引诱,冲动心神,坏了她好不容易安排好的治疗。
何况净天虽比从前对她爱护有加,却依旧反对她去见这些人。这些人从前无一不是恨她不死或仇怨难消的,叶岫云对比却一无所知,毫无记忆,万一被哄骗了相信什么话,不是白白辜负了她们好不容易拥有的温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