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汤羹

　　叶岫云在这远离真实的平静与温暖中忽然想，也许我不该如此轻易就放弃，哪怕不为自己的自由，只是为了与你有再一次的欢爱，我也要让自己摆脱残废的阴影。

　　翌日钱和宜过来时，读懂了叶岫云的眼色，借口要为叶岫云解衣检查身体，叶岫云又以自己怕羞为由支开了皇帝与一众宫人。

　　她素来性情骄傲如此，过不惯养尊处优的日子，醒来不让人近身服侍也是情有可原，净天虽对她连自己也支开颇为委屈，但想叶岫云害羞的事情多了，倒也不曾多说什么，只嘱咐道：“朕就在外面等你。”

　　钱和宜始终低着头，若论性情，这少年分明是个最和气的人，但不知是旧日受皇帝吩咐害了她一回被她打过一回，还是深知自己对她的身体无能为力、不敢面对的愧怍，她竟少见的怕起她来。

　　叶岫云低声道：“皇上就在外面不远，接下来的话，你自己记得就是了。”

　　钱和宜只管把头磕在榻下。

　　“我如今的状况，暂时不要对皇上说了，她问起来，只说再过些时日就会好。”

　　钱和宜深知此时告诉皇帝会惹来多大的祸事，怔然望着她：“娘娘……臣只怕自己医术浅薄，治疗起来旷日持久，要害娘娘受苦了。”

　　“没事。”叶岫云侧过头去，神色平静道，“你慢慢治就好了，我都会配合，拜托了。”

　　片刻之后钱和宜请了皇帝回来，净天急忙坐到床边，将叶岫云膝上的锦被掖了掖，问道：“娘娘的身体恢复得可还好？”

　　钱和宜躬身答道：“娘娘一切都好，只是手足无力，还需要些时日罢了。”

　　净天悬着的心也踏实了许多：“朕将娘娘托付给钱卿，卿可要为朕用心。”

　　钱和宜垂首不语，叶岫云笑了笑：“好了，快让她走吧。”

　　钱和宜谢恩退下后，净天握着叶岫云的手：“真好，云云。”又问她，“身上冷不冷？”“饿不饿？”

　　叶岫云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皇上，我这样躺着，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净天笑道：“这不是天赐给朕照顾你的机会？你受了那么多的苦，该好好躺几日的。”

　　叶岫云撇过头去，低声道：“你早一些对我好不行吗？”

　　净天身子一颤，知道叶岫云必然是极委屈又难过，才会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她捧起她的手贴在脸颊：“都是朕不好，是朕素日里疏忽了这些，是朕不懂得这些……让朕慢慢来补偿你，好不好？”

　　叶岫云望着她，本来期盼已久的包容与疼爱在这一刻降临了，自己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的甜蜜，为何每一次幸福降临的时候，她却总是如此无措呢？

　　“你明知道我不会说不好。”

　　净天为她抹了抹眼角的泪：“醒过来几日，一直都哭，心里怎么这么委屈？”

　　“都是你欺负我太多了。”

　　“是、是……”净天抚着她后颈，将她慢慢扶靠在怀里，“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叶岫云的胸膛在她怀中剧烈地起伏着，心中想，如若这爱来得再早一点就好了……偏偏是在此时降临。

　　她反而不能明白，这究竟是她夙愿成真，还是上天在一遍遍捉弄她之后，那一点点悲悯的施舍。

　　此刻越美好，就越是让她无法面对将来的悲哀。

　　叶岫云并没有睡着，她本是盯着那一缕透过青琐窗落在几案、照耀着窗下那一大盆梅花的阳光发呆的，那阳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是连夜以来难得的好晴天。

　　直到听见外面宫人端着盥洗器具的声音，她便飞快地将头侧向床里，装作睡着的模样。

　　有时叶岫云会想，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不去思索如今的惨状，心里也就不会感到难过了。

　　帕子搅水的声音很轻，宫人都是做惯了服侍人的勾当，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其中一人为她擦着肩颈和手臂，另一个掀开被子，为她清洁不着一物的下半身。

　　叶岫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去，至于是尊严还是希望，她便分不清楚了。

　　不算漫长的过程却足以令人绝望，直到一盆盆水端来又端去，始终如一的温暖湿润流连过肌肤的感觉都是那么清晰，但是叶岫云却无法调动自己的肢体，让自己做出什么动作来……

　　宫人做完了清洁便无声无息地退下，叶岫云却已止不住眼角的泪，躲在被中呜咽着，又不肯发出声音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连擦拭眼泪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将一双朦胧的眼眸，望向窗边布洒金辉的光芒。

　　她盯着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鸡汤莼菜看，这是中午灵药为她做的，那傻丫头一直记得她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就喜欢用这个汤泡饭来咽下去。

　　雪后新霁，灵药念着叶岫云醒来这些日子都不爱吃东西，按照自己从御厨那里听来的法子，做了一碗山楂饮子给她开胃。

　　她正走到廊下，便听见皇帝的仪仗落地，无奈地跪下问安。

　　只是奇怪的是，皇帝身后还跟着钱和宜，观其神色可谓难看至极，灵药心中不安，猜测会不会是叶岫云有了什么不测。

　　净天神色阴沉，本无心留意她，在瞥了一眼她手里端来的东西时忽地驻足，只问：“这是给娘娘的？是药吗？”

　　灵药答道：“是，是冰镇过的饮子。娘娘近来胃口不好……”

　　净天又问：“她的喜好你可都记得？”

　　灵药只答：“奴婢会用心记得。”

　　“那就好。”净天道，“她这些日子心绪不好，你要多留心……”

　　“是。”

　　因为叶岫云不喜欢，房中并不留人，只在廊下守着换班的宫人听凭使唤。

　　此时得了皇帝的眼色又看不明白，随侍在侧的灵衿暗暗骂了句两个蠢材，自己亲自将汤羹从灵药手中端了过来。

　　正在此际，寝阁中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尖锐之声和人的呼痛声。

　　净天急奔入内，只见叶岫云侧身摔倒在满是碎玉的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身，打湿了的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攻守之势异也了小天。

　　第279章 我后悔了

　　“云云！”净天急忙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灵衿灵药捧了银盆和帕子来要为她擦拭。

　　净天拨开她滴着汤水的发，见她脸颊上被飞溅起来的碎玉划破了道血痕，心中猛地一颤，唤钱和宜赶快过来上药。

　　“这里的人统统给朕开发到京郊行营去！”净天颤抖着手，怒然呵斥道，此话一出，吓得一众宫人都里里外外地跪下来掌嘴谢罪，一阵慌乱中，叶岫云忽然低声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们先擦干净再上药。”净天一时竟未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急着处理她的伤。

　　叶岫云却固执地撇开了头，扬起一双幽冷的眼，眼底通红一片：“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净天勉自一笑，心已添了几分惶然：“云云？”

　　“钱和宜都和你说了，是不是？”

　　灵衿眼见情势不对，急忙赶了乌泱泱的宫人出去，缩着脑袋拉着灵药两个守在帘后，钱和宜更是不敢进去，袖着手退到远处，默不作声地等着发落。

　　净天轻声叹息：“云云。”

　　“果然……”

　　钱和宜根本没有为叶岫云保守这个所谓的秘密，她很清楚，以自己的医术，一时半刻根本不能医治好叶岫云的经脉，这少年更是只有一时的坚强罢了。

　　等到日复一日看不到一点希望，她的心会第一个倒下。

　　到时再让皇帝知道，自己要承担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她在当日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皇帝，皇帝听后震怒，要她无论如何都必医好叶岫云，钱和宜也只能承诺一句勉尽人力。

　　“是。”净天道，“她知道她忠心的主子是谁，不敢欺瞒朕。”

　　“所以你就来欺瞒我？你这些天看着我躺在那里，听我安慰你，说我觉得今日比昨日要好些了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同情我？”

　　“朕只是心疼你要受这些苦难，何况朕从来都相信你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了！”叶岫云猛地尖叫起来，她有多么想离开她的怀抱，明明心都快疼死了，却连逃都逃不了，甚至用尽浑身解数，能动的也就只有那几根手指，这要她怎么好！

　　“我这辈子都是个只能躺着让人照顾的残废了！我连路都走不了！我的手也抬不起来！我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让我这样活着，我宁可去死！”

　　叶岫云眼窝里大把大把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净天的手上，滚烫得让人心惊，她强忍着心中的悲酸紧紧抱住她：“云云！不要死！求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她只能拿袖口为她擦泪，“这算什么呢？只是一时的苦痛罢了，我会治好你，我会一直照顾你！你忘了吗？当时我在牢里，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我不要你的照顾！”叶岫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不要你来可怜我！”

　　“可怜？”净天愕然地捧起她的脸，看她脸上泪痕遍布，漆黑的眼里布满了绝望与愤怒，那神情令她感到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恐慌。

　　也许的她错误地估计了她的痛苦，过分地以己度人。净天最初听到这个可能的时候，还心怀着希望，觉得自己富有天下，怎会治不好她？不过是让叶岫云忍受一时的难过，她想她是那么坚强又乐观的人，自己假意不知，一切就都会过去。

　　可叶岫云崩溃到极致的眼泪告诉她，不是的，叶岫云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她所爱的，是健全的，是自由、是未来，那是她全部的尊严，是她永远有资格和底气向净天说不的骄傲。

　　只要净天对她不好，她就可以不要她，自己远走高飞。

　　于是她们在这场感情里无论怎样争吵与和好都是平等的……

　　哪怕失去记忆，她的人格也从未被泯灭过。

　　可如今叶岫云失去了这一切，她所有的尊严都要建立在净天的施舍上，这是她不能承受的伤害。

　　“我宁愿你真的抛弃我，也不想听到这些骗我的话。”叶岫云偏过头去，只有起伏的双肩在她的悲泣声中颤抖着。

　　“云云？”净天慌乱地跪坐在她的身下，握着她的手，“你不要吓我，云云……朕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可怜，我只是想你为我坚持下来，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到方法治好你！”

　　“我后悔了。”叶岫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盯着她，眼中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到你。”

　　净天瞠然望着她，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我不该救你的。”她仰起头来，阳光偏斜过去，日头渐渐西沉，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长夜之后的黎明了，“没有遇到你……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本来好好的一个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你说什么？”净天猛地攥住她的双臂，她分明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想要倾泻出来，然而那一瞬间，她看见叶岫云脸上的伤痕，血将凝未凝地悬着，消瘦后的脸憔悴苍白，慢慢干涸的汤水将她凌乱发缕缕黏在一起……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夜色下笑得比月光还要皎洁，在漫天飞雪中抱着梅花跑个不停的叶岫云吗？

　　她何时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呢？

　　就像是挂在枝头的翠叶，看着生机勃勃，其实上面早已爬满虫蛀的伤痕，阳光落在上面，又毫不留情地穿透伤痕的裂隙远去。

　　她猛地想到许多年前，自己被净刁难，无人可以安慰那种委屈，只有叶岫云去替她报仇。她本来是那么畅快的，可是却因为畏于皇帝的用意，只能合谋着净梵，在等她回来之后，不由分说地让人把她按在刑凳上重打了二十杖。

　　那是许久以来叶岫云第一次向自己投来哀求的目光，因为怕疼，每一杖落下她都痉挛着身体哭泣，哀求着不要打了。

　　可最后自己还是没能怜惜她，只是看着她昏倒在血色里，像是被碾碎了的花萼。

　　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害了叶岫云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一周前写这一章的时候：好泪，好爽，好泪，好爽，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