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之处只描了一朵云,隔着几滴墨痕,又是一朵更为饱满而俏丽的云,在收笔之处点了一点朱砂色。
云文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痣,忽然想起,自从叶岫云破肌治疗之后,因为手腕肌肤被割破,她手腕上与自己位置相似的那颗痣就掉了,只剩个浅浅淡淡的褐色圆点。
眼前只是一片迷乱的恍惚,云文若怔怔然抬起双眸,举目茫然,四顾之间,只有不远处那一片绿得滴翠的竹林,在瑟瑟的秋风中自在摇曳着。
灵药将叶岫云给的、记着她家人所在的书信,以及那张放籍的文书向风中撕得粉碎,看着那一箱金银,默然泪流满面,须臾后,她抱着叶岫云一早就选好的一处坟头的地契痛哭起来。
云府一向门可罗雀,里外通常都不见得有什么热闹,叶岫云来了之后添了点人气儿,却也有限,不如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的喧闹不已。
一队禁军将偌大的府邸里外地圈起来,提戟开路,家人早已禀告过来,云文若只说不必理会,也懒得出去接驾,乖乖地等候在此。
正是思忖着如何应付的时候,后园的门便被狠狠撞开。
净天竟是骑马来的,左右只有同样骑马而来的内侍护卫,两班仪仗都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可谓是来势汹汹。
不,云文若想,也许她根本来不及带什么仪仗。
毕竟天颜震怒原是如此威力。
净天勒住马缰,扬鞭向这片死寂一般的景物道,如遭雷击一般道:“叶岫云呢?”
【作者有话说】
粗长奉上,本来是想拆开的,但是感觉这样观感更好。
第319章 猪头
云文若挡住晏春斋与灵药,缓缓上前淡然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净天不理会她,只又逼问:“叶岫云呢?”
云文若道:“臣请来的名医正在为她解毒。”
“她中了什么毒,你又要什么人碰了她?”
“她身有珠思心花之毒,皇上难道忘了?即便忘了也该察觉得到,心花主伤七情六欲,她大约很久都不曾露出过笑颜了。”
净天翻身下马:“你想死?朕可以成全你。”
云文若微微垂首:“臣不想死,恳请皇上体谅。”
净天不欲理会于她,径自往那紧闭的石门而去,那处寒室原是她府中后园的一处两头相通的假山改凿的,内里皆是石壁,合上石门之后便是一处天然内不透风的石室。
净天紧盯着那道石门,吩咐随行禁军开门,云文若站起身来,在皇帝身后劝说道:“皇上,她真的在解毒,过程千难万险,请皇上为她的安危着想,不要在此时进去。”
“你要害她?”净天冷然道,“你有哪方的名医,能解诸夷的毒药。”
“那自然是息夷的名医,也有这世上唯一能治好她的神医。”云文若道,“臣并无害人之心,皇上不信,大可以剖了臣的心来一探究竟。”
净天犹是不信,心中却隐隐有些动摇,正在此时,那紧闭的石门后又传来一声叶岫云的痛呼声,如同一道巨大的手掌掐住净天的心脏,令她胸中泛起窒息一般的剧痛。她狠下心来,只想无论如何都要打开那道石门,即便是在为叶岫云解毒,那自己也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与她一同分担、陪伴在她身旁的人,这些人擅自将叶岫云带走,擅自触碰她的身体,她恨不得将这些人碎成齑粉。
云文若摇了摇头,满目悲凉:“请皇上三思。”说罢便被净天命禁军押下。
她是无法反抗皇帝意志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愿发生的一切在眼前发生,那是连她自己都能明白的悲哀,却始终无法摆脱。
恰在此时,灵药提衣赶来,以身挡在那道石门之前。
净天反而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了,在许久之前,这些人都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她自以为也算洞察人心、通晓世态,竟无法在此时窥破一丝真相:“你不该辜负她给你求来的这条命。”
灵药涩然一笑:“我还苟延残喘这条命,也都是为了她而已。叶姑娘有东西要我转交皇上,皇上不妨先看一看。”
那是最清素的一只布袋,却是叶岫云最喜欢的青色,净天颤抖着手慢慢打开,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绢帕,她轻轻托在掌心,那上面的字迹一个一个地浮出,映入她的眼中,慢慢在心底凝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真相。
“皇上,我自问读书甚少,一生难与文墨结缘,许多事无从付诸笔端,更不知如何将心绪倾诉,思来想去,唯有数语而已,聊叙私心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来生愿。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但我常常扪心自问,仍是失悔万分,或许一早便不该因牵念而相见。只是剖心鉴照,我一生所爱,自始至终,皆唯有皇上一人而已。
若还有残生,你我必有相见之日,若不得上天眷顾,也请皇上以自身为念,万望珍重。我一生牵挂之人不多,尽皆托付皇上照拂。千叩万拜,谢主隆恩。”
净天喉中艰涩难忍,无论如何吞咽,都有作呕的阻塞感,那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悲伤填满,噎住了她全部的声音。
她眼前昏昏惨惨,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满含悲思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她以为那是叶岫云的眼睛,毕竟在许多过失去她的夜里,叶岫云就是带着这双伤色沉沉的眼睛翻覆在梦中浮现。
然而她仔细看去,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眼睛,是十几岁的自己,在失望至极地注视着如今的自己。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净天也不由得奇怪,自己一生下来便无所不有,又凭什么露出这么可怜的神情呢?
她慢慢落下手臂,从那布袋中滑落来个玲珑精致的东西,净天低头看去,是一片绿琉璃的碎片,她皱了皱眉,心想怪不得那盏灯怎么也修补不好,原来一直都缺了一块。
石门后突然又是一道惨烈至极的叫声,宛若一道惊雷霹雳,似乎要把人的心肝都生生捏得粉碎。
净天无力地垂下手臂,紧攥的掌心有一滴滴的鲜红血色滴落,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一切,低声道:“回宫。”
武止晚听到她呢喃着叫,殿下,九殿下,她知道她从未有一刻放下对那个人的挂怀,或是从未放下过对那段光阴的眷恋与怀念。
白依依将吞噬了珠思心花后迅速衰老、并结成一颗碧莹莹的茧的尸虫收入随身的金函,轻轻地合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好了,她的身体很好,很快就能复原了。”又忍不住感慨,“或许也只有她这样的身体才能经受得住。”
武止晚一道道伤痕去涂药包扎,与种下毒药时一模一样,叶岫云的身上、所有经脉的要处都要经历一样的苦楚,武止晚抚过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冰凉的体温传遍掌心,她只能一遍遍向她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三天之后叶岫云遍体伤口尽皆结痂,武止晚又仔仔细细给她擦了一遍身体,切了她的脉象来看,感觉到那股强韧的真气在体内流窜的时候,还在担忧会不会冲撞坏了叶岫云好不容易修复过的经脉。
这三日皇帝都没有来,武止晚也曾试着问过灵药到底给皇帝看了什么,但灵药绝不是会偷看的人,她是真不知道那里面都写了什么,只是感慨:“原来叶姑娘这么有法子对付皇上。”
晏春斋道:“这就叫一个笼头套一匹马,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云文若道:“妄议皇帝,你也忒胆大了。”
晏春斋笑了笑:“天高皇帝远,她能听到?”
“这儿里里外外都是耳目,你怕听不到?”
晏春斋不说了。
云文若问:“她怎么还不醒来?是不是那个息夷人……”
武止晚道:“她只是太累了。”
“那也睡太久了。”云文若道,“年纪轻轻,也不知怎么睡得着。”
晏春斋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忒没意思,便问:“她身上的伤长好没有?能不能沾水?”
武止晚道:“都缩口了,只要不用力崩裂,沾水倒不要紧。”
晏春斋笑道:“灵药姑娘,劳烦给我们取笔墨来,墨要研得浓些最好。”
她蘸了蘸笔,撇了撇墨,免得洇下去,旋即思索须臾,提笔在叶岫云一条胳膊上勾勒,一个栩栩如生的猪头便映入眼帘。
云文若蹙眉:“这……”
晏春斋如法炮制,又在另一条胳膊上勾勒了个更为精致的猪头。
云文若心痒难耐,也被她怂恿着接了笔来,在叶岫云捆着纱布的胸口,沉思着画了个更大更饱满的猪头。
【作者有话说】
叶:我!讨厌你们!!
拚(pan四声)
第320章 故人相逢
武止晚觉得这些人也是顽皮得没救了,嘱咐灵药照顾着些,便起身向外间坐下,隔着里头窃窃的笑声,缓缓从袖中褪出那只叶岫云留给自己的锦囊,在从里头摸出了一只青瓷小鼠时她忍不住笑了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兔子凑在一对儿。
叶岫云留给她的嘱咐是最多的,只因叶岫云一直觉得,武止晚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也亏欠最多的人。
武止晚越看越觉得奇怪,叶岫云到底是怎么记得许多她自己都不大记得了的事情的呢?如若不是日思夜想,是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描述的,何况还是叶岫云这种来来回回被人灌药,差点没吃坏了脑袋的人。
她哭笑不得地读着,竟不知叶岫云也能嗦成这样,似乎要把后半辈子的事情都交代了一般。
直到她读到最后,忽然间泪眼朦胧,再看不清楚什么。
“阿晚,我今生今世最大的幸事就是认得你。我知你心,也知你知我心,可终究是我辜负你,是我对不起你。”
武止晚捧着那书信悲泣难抑,若是叶岫云能再糊涂一些,把这一切看都不明白,或是再虚伪一些,给自己一些侥幸的希望,把这一切装作不至,也许她都不会有如此的伤心。
可从始至终,叶岫云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全部的私心,却从未有一刻的辜负。
第四日时,云府倒也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了。
云文若冷冷道:“钱院正,耳闻得院正家门之私颇不太平,如今怎么有闲功夫到这里来?”
她脸上还有将消未消的淤青,看来这不太平始终没如人意。
钱和宜道:“家丑不可外扬,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说罢便口口声声要来探望叶岫云,好不容易见到了浑身鬼画符的叶岫云,摸了脉象,顿时生起一副惊异之色,丢了叶岫云看也不看,终于图穷匕现道:“我能、我能瞧瞧心花和尸虫吗?”
“尸虫与心花合二为一。”武止晚道,“结茧之后就早已没了药效了。”
钱和宜执意要看,她只好叫白依依拿了出来,钱和宜轻轻戳了一下,笑道:“果然是死绝了。”
钱和宜看完了就走,只在临行之际才想起来这一趟的目的,扑在叶岫云床边哭了两嗓子,方才挥泪而去。
“她这是怎么了?”武止晚问,“多年不见,倒是变化颇多。”
晏春斋道:“你那些日子不在京城不知道,她可是响当当地干了件好事。”她冷笑道,“怪不得她敢皇上献那种东西害岫云儿,原来她自己就用过了。”
“什么?”
晏春斋道:“她家中养着个傻子,就是后来给岫云破肌的钱谖,原来这个钱谖根本不是傻子,而是她族亲的妹子,她这一脉与钱谖那一脉争抢着家主之位与钱氏祖方秘药,她就把这个小族妹给喂了药变成了傻子,那药和后来给岫云吃的只是略有不同,本就是一方药。到了用人的时候,她就把那解药给钱谖吃了,想着用完了再给人毒傻了,不料她那个方子和息夷人的方子不一样,是个赝品方子,吃了解药之后,那药再吃多少也没用了,那钱谖便和她……不死不休了。”
云文若道:“只怕未必,要是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怎么……她还没死呢。”
“还不是上头有主子,背靠大树好乘凉。”晏春斋道,“钱谖也不敢真的要了她的命,钱和宜心中有愧,也不敢对人下手,便就如此纠缠下去了。”
武止晚听后,只能感慨道:“真是作孽。”
“她也是活该,岫云也没得罪过她,她为了讨殷勤,白白给她吃那劳什子药,把人吃傻了好几年,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晏春斋道,“让她也吃够了教训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