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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美人说她不记得 月照华堂 5575 2026-09-05 03:14

  某种程度上,这或许就是她们二人的相处之道了。

  九殿下不乏享受照料旁人时的乐趣,但需要那人先向她死缠烂打地求要,她是绝不会轻易垂爱的。

  而叶姑娘轻易不求人的态度,就注定了她每一次的央求都对九殿下有着巨大的诱惑。

  我只能理解为这是她们两个乐趣,是这对小鸯侣无师自通下领悟的、勾引对方的本领。

  但日子不是孩子童趣的玩具,也绝不会因此一帆风顺,叶姑娘仅仅数日之后就被接回了荥阳府。

  当九殿下决意夺嫡之日开始,宿命的急转直下就不可回还。

  急景凋年摧毁的不止是她们的过往,更是她们的将来。

  争斗的两方愈发不死不休,夹在其中、又对阴谋和权斗毫无认知和接受能力的叶姑娘,就成了最惨烈的牺牲品。

  五殿下用丽景狱献祭了她的身体,皇上用一杯毒酒献祭了她的心智,我从未想过,从丽景狱十三日不间断的拷问中出来时还充满了希望和生机的人,会在那一夜之后变成疯子。

  她疯得很安静,不似寻常失心疯的人大嚷大闹,每日只是在被子里蜷缩着,但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求救似的狠狠抓住那人的手,哭红着双眸流泪道:“殿下,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了五殿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答应了她会救她的,我把毒酒喝了,可血从她的口中流出来了,她在我怀里……眼睛里流血,口鼻也流血,流出来的血是紫色的、后来又是黑色的……她死了,她被我毒死了……”

  这些宫人无力面对她的疯迷,求救一般地看向我,我求救一般地把灵药推过去,期盼着这最后的故人能够挽救她的神智。可灵药也束手无策,甚至只能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哭。

  我只好将这一切禀告给皇上,昔日的九殿下已从她的母亲手中接过了这片江山,哪怕她从未对此寄予任何的憧憬和希冀,又不得不面对先帝留下的、许多狼藉和荒唐的局面,以及此时国朝的诸多内忧外患。

  死在青史里的荥阳殿下是“忧薨”,忧薨意味着隐诛,但皇帝命人尽善尽美地在青史文书的每一个角落修缮她的痕迹,将她打造成光风霁月、品性高洁而不幸早亡的手足至亲。

  皇上得知了叶姑娘的病情后,终于放弃了她自那一夜后坚持的不去看她的执拗,一路疾走入殿,彼时叶姑娘如旧抓着灵药诉说自己的不解和忏悔,当她真正想要倾诉的人到来时,她忽然好似见到了什么梦魇中的恶鬼一般,尖利地惨叫着,抗拒着皇上的亲近。

  挣扎之中,她脸颊上、耳后、手上的各种未愈的刑伤从单薄的衣衫中绽开,她甚至抓破了皇帝的手,将床榻上的一切都抛了下去,最后缩在墙角一隅,缓缓跪了下来,抱着头哀求道:“殿下,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说着,便拿头狠狠地砸在床上,“好疼……我的头好疼……我要怎么办!我要死了!我好难过……”

  后来是灵药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将她抱住,皇上趁此时机,命一群近侍上前,七手八脚地才勉强将她捆住,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血痕,整理浑身的狼藉。

  钱御医配制的药物勉强压住了她的疯迷,她终于不会将每一个靠近的人认作皇帝来忏悔,甚至可以安安静静地吃药用膳,除了偶然的神思恍惚,她似乎又开始复活,从伤痕累累满目疮痍中复活。

  直到那一夜,日夜守着她的灵药终因疲惫不堪而睡去,在从登基以来积压如山的政务中脱身的皇上赶去宫苑的路上,叶姑娘已独自走出宫室,站在了直通荥阳、衡阳二府的复道上,半个身子已探出阑干。

  无论皇上如何劝说,她都只是流着泪说想回去,不想留在这里,不想要这里的一切,痛苦非常。

  当皇上将她抱下来后,她这连日以来的好转假象终于被彻底撕破,从一日开始,除非必然,皇上寸步不离她的左右,即便不得不离开,也要让人一刻不停地看着她,直到自己回来。

  其实这究竟只是徒劳而已,无法医治的心病令叶姑娘愈发昏沉消瘦,她的床头摆满了碗盏,凉的热的都有,却都无一被她碰过,除了让她彻底将这一切遗忘,再没有办法可以挽回她枯萎的生命。

  钱御医进献的药物也许是唯一的办法,那时我想,与其让叶姑娘带着记忆如此痛苦,反倒不如真的让她忘了,再慢慢照料养护着她。她的故人都已或死或散,只把她一个人留下,未免太过残忍。

  那无疑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对当初的叶姑娘而言,我想是的。

  服药之前,皇上将叶姑娘抱在怀里,温言宽慰道:“只是做一场梦而已,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叶姑娘倦怠地望着那碗药,其实到如今,我想就算是一碗毒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叶姑娘再醒来时的一切都悉归平常,有精心编织的谎言等待着她,她的心性未改,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一切,虽然最初有些患得患失,但很快就适应了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

  有时皇上还心有余悸,看着她携灵药站在滴水的屋檐下,会怕她是不是在某一个触景生情的时刻想起一些事。

  我随皇上静静地走过去,却听见叶姑娘,不,其实那时她已是云皇妃云娘娘了,我也得喊她娘娘。

  虽然我常常为此感到滑稽,尤其是看到她假做端庄的模样,像是个在被刻意刁难的小孩子。

  于是皇上与我都听见她说:“药药,我想玩那个大冰剑。”

  顿时松了口气的皇上无奈地露出笑容,踩重了脚步走到她身后,看她折了檐下的冰柱,用袖口握着比划,笑意从唇角染上眉梢,在她的眸终闪烁着。

  被皇帝触及肩膀时,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但那时她的内力已被金针刺穴封住,皇上也可以轻易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笑着问:“要弑君?”

  她散漫地行了个礼,皇上也不在意,某种程度上,她们彼此都已适应这样相处的方式。

  娘娘笑着给她看掌心的冰柱:“我想玩这个,明天又要,你能不能不要让它化了?”

  皇上疑惑:“天气暖和它就会融化的,朕有什么法子?”

  娘娘皱了皱眉,使用她被爱的任性:“你是皇上,你一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当她接受了有关她身世际遇的说辞后,她便常常挥霍她自以为的、“被爱”的权力,她很喜欢对皇上说,你是皇上,你没什么不能为我做到的。

  皇上命工匠用水晶雕琢了冰柱的模样,可做好之后,娘娘早忘了她还喜欢过的这把冰剑。

  她遗忘了旧事之后,宫闱也由此安静下来,原来再怎样剧烈的风波,也会如此之快地偃息,只要刻意不再提及,便和那些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在日复一日的烦躁政务之中,我观察到皇上的沉郁和冷漠更胜从前,当荥阳殿下率先将刀落向她时,也许她血脉中潜藏的一些东西就已然被唤醒了。

  成为皇帝本非她所愿,她想要的人又将她全然忘记,在她遗失的记忆中最后留存的又只是她的敌人,这些残忍的真相是眼前虚幻迷离的幸福不能掩盖的。

  同时,因为一早编织的谎言,娘娘常用“你是皇上”作为她索取爱的借口,哪怕她要的不是权位、不是钱财,仅仅是一句情人之间的温存话语,或是一个小小的心愿,还是激起了皇上对她行使皇权的欲望。

  于是仅仅半年之后,皇上开始让人教授娘娘宫规戒律,希望她不要太过任性。

  皇上以自己幼时的天分衡量娘娘对此的接受能力,结果自然大失所望,娘娘在一次次的行礼受礼纠正重复中疲惫不堪,她难以被驯服的心性令她感觉厌烦,失去记忆的患得患失令她更觉不快。

  终于,在又一次被纠正用膳侍膳的礼仪后,她忍无可忍地推倒了案桌,在宫人瑟瑟的求饶声里远去。

  不得不说,娘娘的脾气如旧,只要不真的惹恼了她,她就不会动手打人,更不会肆意挥霍自己的权力,从我见到她时,到我离宫之日,她都持以一以贯之的品性从不在意权势和地位,她既无一次倚仗权势欺人,也未曾有一日惧怕权势。

  可这并不是在宫闱中生存的好品性,尤其是面对威加海内、君临天下的皇帝,权力的意义一旦失衡,她们之间的麻烦就接踵而至。

  满宫中无人知晓娘娘的行踪,皇上闻讯思索片刻,让人到复道去寻她,果然又在复道的合欢交窗下,看见了抱膝坐在那里、满目茫然的娘娘,那一刻,她像是金装玉裹的木偶一样,伤色满面。

  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恍惚,不知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若一开始是为了不让她难过,那如今的结果未免令人失望。

  皇上独自一人上前,不知说了什么,结果是她依旧愿意将手搭在皇上伸出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当年的事情了,连载期间一直没有着重写这里,所以导致正文里这两个人爱与不爱的变化总觉得很猝不及防,还让人机背负了人渣的恶名。

  其实她们根本不是没爱过,而是一直爱不明白。这段爱情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天的索取和执着,云云可以说不爱,天绝对不能不被爱。

  可正当云云快要给天改造成功之后,云云自己也傻掉了。

  两个人就这么磨合磨合然后干出一堆破事来。

  第335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六)

  回到天台宫中的娘娘终于将连日以来的委屈愁闷一一倾诉,她二人温存半年之后,终是吵了第一回架,幸而不曾殃及池鱼。

  我与灵药守在殿阁外,见她整个人幽魂似的飘着,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实情我也不得而知,可到底共事多年,我总有心劝她一二。

  殿中依旧是争吵声,娘娘的声音大得很,虽然她答应了会好好说话,但她一旦不开心了,答应的事情也就是没答应。

  她说她不喜欢学这些东西,不喜欢做这些事情,不喜欢被那些老东西我想此处是指负责规训她的宫人,不喜欢被那些老东西指指点点挑三拣四,尤其是把她们的情爱变成服侍,让她变成取悦皇帝的工具。

  “就寝之事是她们胆大妄为了,朕会责罚她们,我从没在此事上存过羞辱你的心思。”皇上道,“可行礼是你要做的事情。”

  “那我只向你一个人行礼就好了。”娘娘也算是善解人意,“你喜欢我行礼的话,我会学的。她们让我做那些事,我觉得恶心又羞耻,可想着她们说这是你想要的,我也做了。”

  “你已是一人之下的尊位,也要学会接受自你之下万万人的行礼。”

  “我不在意这些人的行礼,我也见不到她们。”

  “可你总有一日要和朕一样走到社稷之上,走到臣民的面前,接受万人叩拜,这江山都有你的一半。”

  “我不喜欢,我不要。”

  娘娘依旧不解皇上给予的诱惑,我想,江山平分于她而言,似乎还没有平分一块甜瓜有价值。

  大约是皇上神色不好,娘娘的声音也小了一些:“我的世界很小,从我醒来之后就只有你,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也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但你却让我不开心,你甚至找了一群人让我不开心,你再这个样子,我会不喜欢你。”

  这任性之言彻底挑断了皇上最后的、紧绷的理智心弦。

  若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动摇皇上的心智,那也就只有娘娘的抛弃了。

  表面上看,娘娘被困在皇上的牢笼里,喜怒哀乐都必须由皇上主宰。

  实则,不能接受失去和被抛弃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皇上一个而已。

  皇上是从来没有接受过感情的馈赠的人,她第一次接受如此丰沛的感情,皆来自娘娘一人,是娘娘让她感知到了这些情情爱爱的存在,她断不会容许这感情有所动摇。

  所以,哪怕只是一句气话,一个玩笑,或是一个失望的目光,一声无奈的叹息,都会让她感到恐慌,会怀疑自己那高不可攀的爱情是否已然摇摇欲坠。

  只是,她是皇帝,她有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爱的权力,权力有时又真的可以征服很多的东西,哪怕是一个曾经刚硬非常的人。

  在深感威胁之后,皇上降下了对她惩罚的命令,虽然只是短短三日的禁足。

  但二人的感情却从此不可阻拦地滑落向争吵与和好的轮回中。

  她们来之不易的相守仅仅只有半年。

  禁足三日显然无法达到惩戒的效果,但娘娘还是先退让了一步,在她看来,这只是她与爱人一次小小的争吵,心怀博大的她愿意先为一些事情道歉,无论有没有记忆,无论以何种身份,她都愿意先做出妥协,因为她爱她。

  皇上却误解了妥协的意思,以为这是惩戒的结果,是她的权力磨去了她的妄想,她大度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却没有修复她们的感情,而是赐给了她一把家法摆在宫中,让教授的宫官可以随时代皇帝行使惩戒的刑具,并命她们教会娘娘尊卑有别的道理。

  皇上也由此从拯救她的人变成了加害她的人,哪怕这仅仅过了半年。

  哪怕那些人并不敢真的伤害娘娘,但带有惩戒意味的责打落下来时,娘娘依旧痛苦非常。

  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在短暂跪省的时候盯着红肿的掌心发呆流泪,神色茫然,像是不理解自己要遭受这种疼痛和羞辱的原因。

  其实那伤对于自幼入宫的我根本不算什么,我甚至早已对大多数的责罚伤痕无动于衷,但我却隐隐觉得不安,不知皇上用这样的手段,究竟又能换来什么呢?

  我甚至愧疚地想,如果叶姑娘的记忆还在,她至少会有更多的可以倾诉苦闷与愁绪的人,而不是这样举目茫然。

  其实我起初也很是疑惑,过往的九殿下与叶姑娘之间也存在着惩戒和规训的行为,叶姑娘向来都很服气,毕竟大多数时候真的都是她做错了事,她至多只是赌气九殿下责罚沉重中的不怜惜,却并未如此抗拒。

  为何如今却对这轻之又轻的惩罚痛苦非常呢?

  直到我在猎场看见那里的官员驯养猎物,听她们沾沾自喜地说驯养之法先给予这些猎物一些温存和纵容,再在某一刻突然毫无理由地用疼痛来惩罚和折磨,以此来消磨这些猎物的野性。能够忍受便被蓄养起来,不能忍受的则会死去。

  我如梦方觉,那些死去的、不能承受伤害的猎物,和驯养这些猎物的猎人之间是没有爱的,于是惩戒惩罚只是一种易名的残害。

  过往的叶姑娘坚信着与九殿下的爱,因为知道这个人是关心着、在意着她的人,也有足够的记忆和感情的细节为此支撑,所以面对二人悬殊的地位,她甘心受她的责罚。

  她是对感情异常挑剔和忠贞的人,可失去了记忆的她面对这一切时,那种强烈的、对爱的渴求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也就无法支撑她的心智抵抗寂寞和疑惑,被灌输的感情和她自己领悟到的不一样,没有一点细节可以为这份爱证明。

  她破碎的过往和感情一样,都已不堪忍受任何伤害了。

  可依旧找不到出路。

  我第一次为娘娘试图向皇上进言,是在她第二次被重责之后。

  这一次的惩罚更重,在禁足的同时还罚她抄她厌恶至极的宫规戒律,且数量非常严苛,皇上甚至以服侍之人作为要挟。

  她知道娘娘有足够的胆量不接受这些惩罚以及承受拒绝的后果,但如若要附加上无辜之人,她就一定会顺从。

  果然娘娘最终屈服于那繁重的抄写中,惩罚于她终于只剩羞辱和折磨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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