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叶岫云顿了顿,咕哝道,“我好歹算个奴才吧。”
“净梵不能为你责罚她,却能为她委屈你,你该明白她的心思其实不在你身上。”净天道,“杀了那头鹿,只是出出气罢了,鹿苑那里我都已安排妥当了。”
叶岫云忽而抬眸望了她一眼:“你真的要我杀那头鹿吗?”
净天疑惑:“你不想出气吗?”
“想。”叶岫云轻轻地一笑,“那我今晚就去。”
叶岫云希望净天不要对她说谎,因为她真的能发现,就像她从一开始就能发现净天不是真的很讨厌她,只是喜欢拿腔作调而已。
净天期待着,这是她给叶岫云的一次小小的测试,她希望叶岫云可以做出一个选择,只要让她知道叶岫云选择了她,她将来会用尽一切的宠爱与温暖来对她好。
叶岫云回到武宅里,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热乎的芋头,和武止晚一起在灯下吃。
武止晚瞧了瞧:“你那个小,能吃饱吗?”
叶岫云头也不抬地拨着炭:“这个甜,我喜欢,回来得晚,就剩这两个了。”
“能甜到哪里去。”武止晚拍了拍她的肩,“九殿下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叶岫云道,“她求我办事情。”
“别去办了。”武止晚忧心忡忡,“我一直有事要和你说,又怕你知道了会多想。这些日子朝里传出个风声来,说皇上找了几个大臣商议皇位的事情,大臣们异口同声地说……五殿下最贤德有令名。”
叶岫云笑了笑:“是吗?五殿下的性子是很好,很好。”
“坏就坏在所有人都说她好,可皇上万一不这么觉得呢?”武止晚道,“当年的皇储净不也就是这样,常言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真是有些后怕了。”
“怕什么?”叶岫云抬起眼眸,“若真有那一日,我但有一条命在,都带着你走,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让你活。”
武止晚讶然:“怎么突然说这么重的话?”
叶岫云摇了摇头,轻轻地一笑,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竟是一点点在暗淡下去。
武止晚心都被燎痛了:“小叶子……”
叶岫云吃完了芋头,洗了个澡,等武止晚睡着了便悄悄出了门。
上林苑那里打点得很妥当,叶岫云进去几乎是畅通无阻,甚至连鹿苑的鹿都很识相,呦呦地鸣叫着,像是在招呼叶岫云。
叶岫云心里烦得很,笑吧,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呢。
她来到鹿苑,停在一座白毡棚前,里面简直比人住的还要好,甚至还未这鹿生着彻夜彻日的炭火。
叶岫云将白布掀开,见里面蜷着一头通体雪白的鹿,浑身被洗刷得毫无一丝腥臊的气味,像是个精灵化作了鹿形。
她头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小鹿,蹲下身来,那鹿听到动静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细碎绒毛下一只幽黑的眼眸。
叶岫云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那鹿好似是在向人讨要怜惜一般,真的将头伸过来了。
叶岫云从腰间拔刀出来,明亮而寒冷的刀刃对准鹿颈,她知道自己的力道,这头鹿不会太痛苦。
杀了这头鹿,净梵要献给皇帝的礼物就成了一具尸体。
净天的心愿就达成了。
叶岫云想,她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可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全然知道别人的心事。
她举起刀来,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她看着那小鹿的眼睛,湿漉漉的,漆黑里还映着灯火的暖意,分明是很有灵性的小东西,却只能蜷缩在华丽的牢笼里,她又要怎么才能狠得下心去伤害呢?
叶岫云将笼子的锁拆开,向外挥动着手,那小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叶岫云拍了拍它的屁股,低声说:“快走!”
小鹿怔怔地向前跑了几步,又回头呆呆地看着叶岫云,跑来绕着她蹭了两圈。
叶岫云抱着它笑:“去吧,回家去吧,永远不要回来!”
她躲开巡夜的皇城司,跳上了一处楼阁的高檐,雪夜里的京城万籁俱寂,没了白日里的喧嚣热闹,像是换了一副天地。
叶岫云不喜欢这里了,她要走。
可这里还有她喜欢的人,她很多年前的那一日想起来她,就一路走到京城了。
她回到武宅里,脱下带着寒意的衣裳,悄悄地向屏风后武止晚的床榻望了一眼,除了她轻柔的呼吸之外没听到什么动静,想她并没有被自己惊醒。
叶岫云蹑手蹑脚爬上床。
她身上冷,冷得厉害了人就容易累,整个人像是飘在夜色里来来回回地晃着。
许久之后,叶岫云坐起来,对那细细弱弱的抽泣声问:“不是说睡着了吗?为什么要哭鼻子?”
武止晚枕边都哭湿了,捏着眼泪珠子问:“不是要走吗?为什么还回来?”
叶岫云轻声地笑了一下:“我不回来你该把眼睛哭坏了。”
武止晚哽咽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叶岫云道,“阿晚,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从来不骗人。我答应了要带你走,就绝不会一个人离开。”
武止晚颤抖着湿漉漉的眼睫:“真的吗?”
“真的。”叶岫云慢慢闭上眼,声音渐渐细若蚊鸣,“我的心……从来都是……真的。”
武止晚听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又等了等,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翻身下床。
她走到叶岫云的床边,将她落到地上的被子捧起来掖进去,还是忍不住笑话她,总是招惹人想疼爱她,怜惜她,想把她照顾得更好。
所以武止晚也是有些怨怼的,怨怼那些把皇室的斗争牵连在叶岫云身上的人。她曾经和所有仕途外的人一样,以为货与帝王家是什么读书人一辈子修来的福气,可真的到了她们的身边,见到她们的喜怒哀乐,便觉得其实也无趣的很。
动辄就是一家俱灭,动辄就是手足相残,就算是昔日要好到真情相待的两个人,也可以渐行渐远,到一夕之间反目成仇。
那么怀有一丝真情的人就最可贵了。
武止晚微微低下头,伸手向叶岫云还泛着红意的脸颊触去。平日里多么亲近也有,却也不像这时只是轻轻地触碰一下便觉得心中悸动不止。
她的指腹碰到叶岫云的脸,那上面诡异的温度令武止晚大惊失色,她连忙贴了叶岫云的额头,解开她的领口摸去叶岫云浑身都烧得滚烫了。
【作者有话说】
小武每一次都有点不敢相信云云会带她走,所以每一次云云走了她都担心得哭。最后一次相信了,然后云云让她自己走,小武因爱生恨变成万无之,结果来到云云面前就不恨了。
怎么崩了二十多分钟啊佩子
第97章 失鹿
叶岫云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躺在下南洋的船上晒太阳,晒得肚皮都热乎了。
一道阴影遮住她的脸,叶岫云把眼睛睁开道缝隙,是净天在低头看着她,眼里是浓浓的爱意,像是全天下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
净天问:“云云,你看那是什么?”
叶岫云坐起来远远地望着,是净梵站在水里。
波涛拍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淹没了。
可净梵就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笑着。
叶岫云要去救她,却被净天按住了,她便一动也不能动,被净天指着远处快要消失的净梵说:“云云,你不选择爱我,那么是要选择爱她吗?可她已经……没了。”
叶岫云死命地挣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最终只能瘫软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一切,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好臭的那种。
武止晚原本正在捏着鼻子煎药,看见床上有了动静,连忙走过来瞧。
叶岫云还什么都没看清,倒先看清了武止晚,忽然就钻到她眼里了。
叶岫云委屈地问:“你是……仙姑吗?”
武止晚眼中是含着一抹悲意的笑容:“我是啊,你有什么愿望?”
“我……不想喝药。”叶岫云难为情道。
“那我不是了。”武止晚道,“喝药。”
武止晚把她扶起来,叶岫云这么一动,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断了重新拼凑回来的,疼得龇牙咧嘴:“我身上这是怎么了?”
武止晚将药筛好,拿扇子扇风帮着晾凉:“你发了高热,烫得像个火炉,大夫过来的时候你都在说胡话了。”
叶岫云喝了口水,闻言大惊失色:“我说什么了?”
“那谁听得清楚,左不过就是冷了热了疼了饿了。”武止晚道,“反正是给我吓坏了,一晚上给你擦了好几回药酒都退不下来,我都想好了……要是你烧成傻子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小傻子多好照顾,两个芋头我都吃光,给你吃芋头皮你还要谢谢我呢。”
“那真是很坏了。”叶岫云抱着被子,闻了闻自己身上,还好不臭。
武止晚把药递过来,叶岫云就笑不出来了。
她捏着鼻子:“这里面有毒。 ”
“是把你毒傻的药,你就从了吧。”
叶岫云一口将药喝了个精光,苦得趴在床边倒胃口,勉强忍了好几次才没吐出来。
武止晚瞧她这么一病,本来就不挂肉的脸更小了。
她拧了个帕子给叶岫云擦了擦脸。
叶岫云清醒了一些,将枕头垫在膝盖上抱着,幽幽地感慨:“我都不知道自己会生病。”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武止晚笑了笑,“幸好你身体强健,要是体弱的,可真容易熬不过来。”
“都是我不好。”叶岫云道,“说了要照顾你,结果到头来还是你照顾我。”
“我们之间说这个做什么。”
叶岫云低下头,手指勾着枕上的流苏玩弄:“她们都变了,只有你还和原来一模一样,一样对我好。”
武止晚眼眸轻颤,心想,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呢?
叶岫云昏睡了一天一夜,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若让叶岫云知道,她会不会又像昨夜那样跑出去一整晚,回来就生了这么一场大病。
“我想好了。”叶岫云忽然抬眸,却见武止晚被自己这一声吓了一跳似的,忍不住笑,“你想什么事情想出神了?”
武止晚道:“算给你花了多少银子请医吃药。”
叶岫云眨了眨眼:“钱我们不有都是,等我回去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