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想保这个刺杀君王的贱奴?”皇帝终于不可抑制地将愤怒倾泻出来。
“是。”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24章 蛊惑
叶岫云端出极无畏的姿态,道:“我很想保她。”
“你保的人一个一个都狼心狗肺,你竟还不知错?朕看你就是没吃过教训,活该你被净梵打成这副模样!如今她都要让人毒死朕了!刺王杀驾是何等重罪!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你就半点儿也不心疼……”
皇帝恨得眼前一热,极力压着,方才不至于真的哭给叶岫云看。
要是皇帝也不能不畏惧生死一线的危机,她方才险些就要将那碗酒饮下去,她居高太久,根本察觉不到身边人的变化,这实在太危险了。
“罢了。”皇帝冷然一笑,她给叶岫云记着,等叶岫云养好了伤,皇帝自然会让她见识见识何为龙颜大怒。
“就算你留得住她的命,她的家人也活不了。”皇帝嘲道,“净梵绝不会放过她的家人。”
“皇上一定有办法的。”叶岫云轻轻抬眸望着她,问道,“对吗?”
皇帝静默半晌,看着叶岫云的眼睛,总觉得轻易就被蛊惑。
其实她完全没有应允叶岫云的必要,甚至可以让叶岫云饱尝忤逆的责罚,可她终究不是个能对叶岫云狠下心来的人,于是只能一次次被她蛊惑。
幸而如今的灵药已自投罗网,再也不能兴起风浪,也许……的确是不必非得杀了她的。
可她方才还被这个贱奴行刺,如今却要饶恕她,还要将她放在叶岫云的身边,实在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拖出去杖责四十。”皇帝憎恶的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灵药,只道,“滚去服侍她吧!若服侍得你主子不顺心,便乱棍打死罢了!”
皇帝愤然离去,留下的只剩长久的空寂,夹杂着灵药从无到有、渐渐沉重的哭泣。
叶岫云知道她定然是吓着了,这样的事情,能下定决心去做,本就是被以家人的性命要挟才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成功也不再能有活路。
失败之后的代价更是灭顶之灾。
叶岫云与皇帝都知道是谁做的了。
叶岫云不知皇帝对那个人的憎恶又添了多少,她只能感觉到失望、感觉到无力,只能注视着净梵不断沉沦到悲剧中却无能为力。
“起来吧,别哭了,难道还要我下床去扶你吗?”
灵药强忍着泪,仰起头来望着她:“叶姑娘?”
叶岫云实在无奈,她的手还缠着纱布,什么都做不了:“擦擦眼泪吧,我有话想问你。”
灵药拭去眼泪,只道:“叶姑娘要问什么?”
她以为叶岫云是要问她如何被净梵威胁,受净梵指使才行刺杀之事,不想叶岫云只是问:“你……是想留在宫里,还是等风波平定之后,和你的家人团聚呢?”
灵药似是难以置信自己还有这样的结局,三两步爬到她的身前,扑到叶岫云怀中恳求:“叶姑娘……说的是真的吗?”
叶岫云点了点头:“你放心,皇上只要答应了,就不会违背诺言的。何况你并没有真的做了什么……等你的家人平安了,就出宫和她们团聚吧。”
灵药怔了怔,喜不自胜地用头在床沿上磕个不停,不顾叶岫云的阻拦,直到细嫩的皮肤刻出青紫的淤痕才停了下来。
她这才痴痴地问:“叶姑娘……为何要救奴婢呢?”
她毕竟和她并无太多的情分。
叶岫云无奈地笑了笑:“不救你……难道真的要让人把你带到丽景狱里去拷问吗?药药,你也见过我身上的伤了,你要知道,丽景狱那种地方,你进去之后受不住的。”
叶岫云见她又吓得发抖,连忙低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在大错还没有铸成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
灵药只将她视作救星一般泣涕道谢。
在灵药劫后余生的大喜中,叶岫云却忽然感觉到一阵虚弱与无助,在长久的空寂中无声地缠绕在她的心上。
灵药的错误还没有铸成,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自己呢?
皇帝饶恕了灵药的性命,当日便让人从内宫传出去消息说,有名御前的宫人因犯错被杖杀,有许多宫人都围观了她的死亡,很快流言传出 说她是皇帝任用了多年的灵药。
还是在当夜,皇帝当着叶岫云的面,再度审讯灵药,命她将如何与净梵相识、这些年究竟为净梵传递了多少秘辛、又如何与外界传递毒药之事一一招认。
叶岫云盯着从旺盛燃烧到干枯的灯烛,滴落的蜡油积攒成了一滩艳丽的血色。
叶岫云知道灵药不会再说谎话,每一句招认,都会成为净梵的罪证。
也许在净梵最初搭救灵药的家人时,她并没有动过太多的心思,至少在那时,她没有能力预料到将来的事情,那时的净梵,也许是怀着仁慈之心去搭救这个深受苦难的宫人的。
可如今她还是选择把这个自己亲手救下来的性命摧毁。
好累。
叶岫云的身体本就没有复原,经历了一日一夜的变故与喧闹,她的身体似乎也随着那半枯的灯烛快要干涸了。
记忆里被甜蜜填满的缝隙一一鲜血淋漓。
许久之后她的眼前唯有皇帝衣袍那朦胧一片的明黄色,她怔怔地抬起眼眸,望着皇帝眼底那似怜似嘲的神色,周遭已再无第三人,叶岫云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皇帝见她如此失意,反而开始后悔,觉得不该让她听到这么多。
这些苦心经营的阴谋、这些鲜血淋漓的真相,其实本就是她与净梵、与所有手足之间的宿命。
可叶岫云是无辜的,她从一开始就只是被错误地卷了进来,无论自己怎么试图推开都不不能,反而一点点地将她在朝夕相处之间了引诱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本意只是将心借给她,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沦陷,被叶岫云将心都占有了。
宿命仿佛就是要让她们经历这些,要让她们一切的平和宁静都消失,只能在屠杀过后那短暂的空寂中依偎着撕咬着缠缚着,渐渐地再也不能分离。
“你既然明白,就不要心存妄念了。”皇帝道,“在这里好好将养你的身体,便是对朕的隆恩最大的报答了。”
叶岫云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她已经变了,或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可是皇上,她对我……除了这一次,她对我没有一点儿做过恶事,何况这一次其实根本是我对不起她。我知道我不该向皇帝再为她求什么……可是皇上,犯不着让她真的去死不是吗?好歹留她一条命,关起来就是了……”
她扬起头来,眼中盈了泪水,可那偏偏是为净梵的泪水,让皇帝想怜惜也不能。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25章 揭谛
“你以为净梵是什么忍辱负重之人?一夕落败终生受囚,她只怕还期盼着能一死了之呢!”皇帝轻声嗤笑,“你为她的一片苦心,其实都是白费了。”
叶岫云旋即闭上眼,像是不想再看皇帝脸上那含着嘲弄的神色,皇帝是她一心所爱之人,因此总是轻易就能令她不堪。
叶岫云终究是有些怕皇帝的,毕竟皇帝可以主宰的事情那么多,而自己如今连下床走路都不能,她只能合上瑟瑟颤抖的眼睫,低声道:“是……”又有些哽咽道,“我知道错了。”
皇帝喜欢叶岫云的不驯服,有时又憎恶她的不驯服。
皇帝厌憎人的卑贱,有时却又盼着叶岫云能够卑贱一些。
净梵已是穷途末路,除去她并不难,幽禁或是赐死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只是她所求的已不是要净梵的命,而是如何彻底将净梵从叶岫云的心底根除。她不想日后的几十年朝夕相对,净梵的鬼魂还要横在她们之间作祟。
然而她终究无计可施,毕竟杀人容易诛心难,何况是叶岫云那么顽固的一颗心,于是皇帝只能问一向在她身旁服侍,二十余年滴水不漏的心腹灵衿,灵衿为难道:“奴婢只是内侍,不敢妄言国事,何况……荥阳还是皇上手足。”
皇帝知道她要当锯嘴葫芦,怕自己来日忌惮,但皇帝天生就是个对人穷追不舍的性子,人越躲,她就越想逼出一些什么话来。
后来灵衿只能向皇帝献上一策,杀人若要诛心,无非是令她亲手杀了那人。
皇帝却淡淡地一嘲:“叶岫云是宁可自己死了也不会杀她的。”
灵衿道:“倘若她并不知情呢?”
就是要最无辜地杀人,这辈子才会不得不为了逃避痛苦,而将那个死人忘得干干净净。
皇帝沉吟半晌,只想起叶岫云素日的千般万般、种种情形,想到净梵如此对待叶岫云,叶岫云依旧没有忍心对净梵落井下石,若是自己真的如此逼迫……她怕叶岫云会恨她。
叶岫云从没恨过什么人,所以第一个承受她恨意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会痛不欲生,皇帝无畏任何敌人的诅咒,却不想看见叶岫云哪怕一丝含恨的目光。
皇帝命灵衿再出一策,灵衿无奈叩首:“奴婢可是黔驴技穷了,求皇上恩赦。”
这本就是皇帝自己也无计可施的事情,实在怪不得灵衿,但皇帝就是皇帝,就是有任性的资格,于是责骂她是个愚钝的废物。
灵衿自然不会像灵药那样因为皇帝三言两语的责骂就哭鼻子。
她往往都以更驯伏卑微的姿态很快就换得了皇帝的饶恕。
皇觉寺的钟声旷然散到天边,杳杳山色在浮动的云霞中远看似有若无,净梵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直上,至半山时便落了细雨,似乎非要她在末路还要如此狼狈一番,宿命才肯真的放过她。
她行至皇觉寺中,在那松柏树下、隔着如翠幕一般的雨丝叩问慧岸,央求她代自己询问天意,究竟能不能再对自己施以恩德。
慧岸双手合十,只请她入殿,殿中女尼正在颂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净梵对此嗤之以鼻,她不是不懂无眼耳鼻舌身意,只是她是陷在樊笼里的人,她悟不透,也没有圆明。
灵药刺杀失败以致身死,净梵反而在听到那消息的瞬间,想到这个寡言少语的宫人,因为记忆里某一年某一日的深夜,听到她躲在无人处哭泣,宫人是不能有喜怒的,尤其不该用自己的喜怒有污主子的视听,但净梵总是想要去倾听这些人的悲伤,再施以恩德,她看着这些人口谢她大慈大悲的眼泪,心就会感到满足。
有时她也会疑惑,无关紧要的卑微奴婢,在接受她的恩德时尚且会感激涕零,而她的亲人手足、乃至那个赐予她生命的人,在看到她近乎的谄媚示好后,为何总是一再只能带给她痛苦呢?
殿中的唱颂依旧迷离地飞入她的心:“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她想到灵药,想到她留存在旧日的回忆里那一点鲜活的目光,净梵还是为这生命的死去叹息叹息了一瞬。
她独自上山,来到她一切的野心被激出来的起始。在这株树下无知无辜的叶岫云,她的命里有做皇妃的气运。更早一些,她还懵懂的少年时光,她奇怪净天出生时怎么不哭,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时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母亲也有些慌乱地求问,直到慧岸说,贵不可言。
她望着母亲欣喜的神情,那神情她也见过很多次,那是独属于握着玉珠出生的、净的神情。
净梵对净天的出生感到失望,她觉得净天会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往事不过过眼云烟,细雨渐渐停歇,泛着青涩的土腥味钻入净梵的思绪中,她恐慌地看着,想到自己也许明日就要骨枯黄土。
她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含着眼泪问:“我还有牵挂的人……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慧岸叹息一声,却并未言答,身后的梵音唱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净梵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得不到,我什么都不配……可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罢了,凭什么……握珠而生的人不是我?贵不可言的也不是我?那个要做皇妃人也离我而去,皇位……”
她痴痴地一笑,她何尝不知道那个皇位其实根本就不会是她的,对叶岫云的拷问只不过是掩盖她丑态的借口罢了。
她对那个已死之人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都清晰,她知道她此刻都必是含着嘲弄的爱怜在天上注视她的悲剧,她都觉得觉得她不配。
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