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信纸中段,一字一句复盘当年那句彻底击溃江辞礼的“不知道”。
裴嘉恩写下时隔七年,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这句话,都恨自己彼时慌乱之下脱口而出伤人的答复。
恨自己事后非但没有安抚解释,反而刻意疏远江辞礼,主动拉近和室友杨思宜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满心热忱的江辞礼独自困在猜忌、自我消耗与委屈里日日煎熬,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弥补与安抚。
毕业前夕江辞礼给出最后一次坦诚心意的机会,她依旧怯懦沉默,没有给出半句答复,失望彻底攒满的江辞礼在心理问题多重折磨下,悄无声息办理手续远赴海外,没有一句告别就此断联七年。
信纸后半篇幅,尽数写满七年分隔里从未间断的绵长思念。
她写专升本、法考、考研一路苦读的无数深夜,书桌抽屉里永远锁着两人警校旧照,疲惫不堪时便拿出来反复端详。
写入职检察院之后,无数次想要买机票奔赴海外,但总被工作和家庭困住脚步,堪堪得了机会,却也只敢远远观望一眼便匆匆离开。
写七百多封写好却永远不敢寄出的信件,每一封都写满思念与歉意,层层叠叠塞满书房铁皮收纳盒,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写每次刷到江辞礼在海外获奖、发布文学作品的新闻,一边为她前途光明由衷欣喜,一边深陷两人错过的痛苦,整夜失眠难安。
重逢之后的愧疚占了纸张大半篇幅。
裴嘉恩清晰认知自己时至今日,依旧没能完全把握好和异性同事的边界,面对师妹主动亲近没有第一时间果断拉开距离,没能提前顾及江辞礼敏感不安的过往伤痕,让本就带着多年伤痛的她再度心生芥蒂,陷入旧日委屈。
她明白,时隔十年才姗姗来迟的温柔、道歉与周全分寸,轻飘飘几句言语,根本弥补不了当年无数个雨夜江辞礼独自消化的难过。
弥补不了海外七年无数失眠深夜反复咀嚼的遗憾,弥补不了常年反复发作的顽固胃病、长久心理内耗带给她的长久伤害。
可她依旧贪心,贪心奢求一次被原谅的机会,贪心想要一点点弥补年少所有亏欠,贪心往后岁月能光明正大站在江辞礼身边,不再只做隔着距离的普通朋友。
信纸末尾几段字迹微微发颤,墨水晕开细小痕迹,看得出来落笔时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我清楚迟到十年的迁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敢奢求你放下所有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知道,从警校初见直至今日,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半分改变,如果你愿意,我想慢慢弥补所有亏欠。”
江辞礼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深浅不一的字迹,一遍一遍反复阅览纸上文字。
第一遍阅读时强行克制住的酸涩,在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细细品读时层层冲破心底防线,积压七年的委屈、遗憾、不甘、心酸尽数汹涌翻涌。
温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眶滑落,一滴滴砸在客厅浅木色地板上,晕开一圈圈细小深色湿痕。
她抬手,指腹反复擦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纸张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眼眶泛红发胀,鼻尖酸涩发堵。
完整读完第五遍信纸时,心底沉寂冰封许久的勇气,慢慢从层层酸涩与柔软里滋生出来,一点点融化横亘七年的心墙。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分隔异国七载,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裴嘉恩。
就像年少警校每一次冷战争吵过后,哪怕满腔怨气、满心委屈,她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起对方所有温柔细碎的好,藏不住的思念总会毫无预兆席卷心头,从前是这样,时隔七年重逢,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她小心翼翼将两页信纸对齐折好,放进书桌抽屉最内层,妥善收好,心底横亘多年的隔阂壁垒,悄悄裂开一道柔软缝隙。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清汤番茄面条,搭配烫青菜填饱肚子,江辞礼换了一身干净柔和的浅杏色宽松休闲连衣裙,重新牵起小伯恩山的牵引绳下楼。
小区门口沿街停放着一排共享电动单车,其中一辆粉白拼色车型格外亮眼,她扫码解锁车辆,把小狗稳妥安置在电动车前置专用宠物筐里,握稳车把,缓缓朝着街区大型宠物店骑行而去。
店铺货架满满当当摆满各类幼犬用品。
加厚保暖狗窝、耐磨磨牙玩具、进口幼犬羊奶粉、内外驱虫药、多款精致牵引胸背套装、食盆饮水器一应俱全。
江辞礼站在货架前耐心挑选许久,把一早计划采购的物品全部购置齐全,大大小小包装袋堆满电动车脚踏处,沉甸甸一大摞。
所有小狗用品置办妥当,她却没有调转车头返程回家,握着车把在路口迟疑伫立片刻,最终还是朝着市中心检察院大楼的方向骑行而去。
正午日头稍稍灼热,街道上车流往来穿梭,红绿灯交替变换,二十多分钟骑行路程过后,电动车稳稳停在检察院大门外人行道树荫下。
高耸庄严的检察楼宇肃穆规整,门口两名执勤安保站姿挺拔,进出人员大多身着统一制式制服,步履匆匆奔赴岗位。
江辞礼没有上前踏进大门,只是停在路边梧桐树荫下,坐在电动车座椅上,怀里抱着探出小脑袋四处张望的小伯恩山,静静望着检察院正门出入口,一站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执意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见到裴嘉恩之后该开口说些什么化解昨夜僵持,只是心底一股难以抑制的驱动力驱使她奔赴此处,只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相望。
就在她望着大门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是裴嘉恩:有话跟我说吗?
江辞礼盯着屏幕上干净利落的文字,鼻尖瞬间泛起浓重酸涩,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未想到对方身处公务繁忙的单位,被成堆案件卷宗包围却能精准感知到她此刻伫立在门外,感知到她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万千情绪。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许久,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她吸了吸微微发哽的鼻子。
对话框内,白色文字静静浮现,清晰直白:给小狗起名字了吗?叫恩恩怎么样。
对话框来一段反复输入,但迟迟没有消息,江辞礼继续打字:今天几点下班,我有点想你。
打完字,江辞礼将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看着天空长舒了一口气,一下子轻松不少,骑着车带着小狗离开直奔家里。
检察院大楼三楼办公区,裴嘉恩刚结束一场刑事案件讨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简单单的文字,眼底积压一上午的负面情绪尽数化作汹涌翻涌的柔软与心动。
打动江辞礼的办法早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江辞礼亲口告诉她的,但她觉得麻烦,觉得每天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没必要书信交流……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给答案都不抄的笨蛋学生,不过好在十年时间让她开了智,也终于撬开了江辞礼的那张鸭子嘴。
第17章 选择原谅
裴嘉恩方才和同事结束案件研讨,心底却莫名一阵阵发空,总惦记着家里的江辞礼,一上午频频摸出手机查看对话框,生怕错过一条消息。
她甚至抽空借着倒水的由头走到窗边,想看看家的方向,谁知道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江辞礼。
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缠得人难安,索性主动发去一句问询,没料到等来的回复直接击溃她一上午强装的冷静。
旁边共事的年轻师妹抱着一沓案卷走到桌边,正要开口和她核对笔录细节,瞥见裴嘉恩垂眸盯着手机。
后者耳尖泛开淡淡的红,平日里冷静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得一塌糊涂,连指尖点屏幕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师妹不由得顿住脚步,迟疑着没有上前打扰。
裴嘉恩很快察觉身侧动静,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悸动,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拾起钢笔,面上恢复了检察官惯有的沉稳冷静,只是声线不自觉比平日柔和些许:“放这儿,我核对完给你。”
师妹点点头放下文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两秒才转身离开,心里暗自诧异,素来不近人情、一心扑在案子上的裴检,难得露出这般藏不住的温柔模样。
裴嘉恩哪里还看得进密密麻麻的卷宗文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画面江辞礼单薄睡裙、裸露泛红的脚踝,独自牵着小狗清晨出门的孤单背影。
再加上方才那两句直白柔软的话,心口又酸又甜,七年积压的思念此刻尽数涌上来,几乎要漫出胸腔。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下班还有整整四个小时,漫长的等待磨得人心神不宁。
提笔想回复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删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半晌才敲出一行短句:我尽量提前处理完手头案卷,早点回家。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调至最大提示音量,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强迫自己沉下心梳理案件证据。
可笔尖落在纸上总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早上那两页信纸写下的字字句句,那些藏了七年的歉意与心意尽数摊开,她从未奢求江辞礼能这么快放下心结,一句“有点想你”已经是她的不敢妄想。
家里这边,江辞礼骑着电动车载着小伯恩山慢慢穿梭在林荫街道,微风卷着街边梧桐花香拂过脸颊,方才憋在心底酸涩尽数消散大半。
手机揣在连衣裙口袋里,屏幕震动的触感清晰传来,她不用拿出来看也能猜到是裴嘉恩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轻轻上扬,连带着骑车的速度都放缓许多。
宠物店里满满一车幼犬用品堆在脚踏处,羊奶粉、加厚保暖狗窝、磨牙绳结、驱虫喷雾、成套食碗,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挤在一起。
恩恩安安静静窝在前置宠物筐里,小脑袋时不时探出筐边,好奇打量来往行人车辆,软糯哼唧一声,江辞礼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头顶,心头柔软一塌糊涂。
昨夜落锁隔绝的隔阂、读信时汹涌落下的眼泪、年少时无人安抚的委屈,在收到那条那封信的瞬间像是被温水慢慢稀释,不再尖锐刺心。
她承认自己嘴硬别扭了整整一夜,可那两页写满十年遗憾的信纸,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有点想你”是一时心软脱口而出,可真要深究往后,她心里一片混沌。
信纸里字字泣血,道尽裴嘉恩七年隐忍的爱意与愧疚,看得她落泪,心软是真,可害怕也是实打实的。
七年相隔,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分叉。
她在海外拿遍文学奖项,自由无拘,随时可以远赴海外任教;裴嘉恩困在体制之内,漫长脱密期束缚着脚步,两人未来的道路本就难以重合。
年少的误会横亘在前,迟来的温柔再动人她也不敢轻易伸手接住,生怕短暂和解过后又是新一轮消耗与离别。
她贪恋此刻的暖意,却没有勇气定下长久的结局。
思绪纷乱间,电动车稳稳停在楼下。
她一手抱小狗,一手拎着满满一袋宠物用品上楼,开门时黑米立刻迎上来绕着裤脚打转。
江辞利把狗窝、羊奶粉、驱虫玩具一一拆开铺在客厅角落,小恩立刻叼起绳结满地疯跑,黑米懒懒跟在身后,一猫一狗嬉闹的动静稍稍冲淡她心底沉甸甸的纠结。
收拾妥当,她走进厨房计划晚饭。
冰箱里整齐码放的排骨、茄子全是裴嘉恩特意为她准备,细微的照顾清晰摆在眼前,可越是周全,江辞礼心底越是惶惑。
她打开教学视频开始焯水炖肉、揉面调葱油酱汁,锅里咕嘟作响的肉汤散出温润香气,可指尖揉面团时频频走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信末尾那句藏了十年的告白。
傍晚五点出头,裴嘉恩提前办结所有案卷,跟同事简单交接完毕,拎起公文快步走出检察院。
夕阳拉长行道树的影子,她一路快步步行归家,心底攒了一肚子话,打算今晚把藏了十年心意清清楚楚说给江辞礼听,哪怕对方一时无法原谅,她也想坦诚全部。
钥匙转动门锁,温热的肉香扑面而来。
裴嘉恩推门而入,客厅里江辞礼正蹲在地上安抚打闹的两只小家伙,听见动静缓缓回头,视线相撞的瞬间,江辞礼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闪躲。
恩恩颠颠冲到裴嘉恩脚边扒着裤腿撒娇,黑米慢悠悠蹭过她的腿。
裴嘉恩弯腰摸了摸两只小动物,抬眼望向江辞恩,眼底裹挟着积攒多年的柔软与郑重,正要开口说话。
“先洗手吃饭吧,菜快凉了。”江辞礼抢先出声,语气平淡,刻意截断她欲出口的话语,转身径直走向餐桌摆放碗筷,不肯给对方袒露心意的机会。
裴嘉恩喉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原处,眼底那层浓烈的温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的失落走进洗手间洗手。
餐桌摆着红烧排骨、酱香茄子、清炒时蔬,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两人相对落座,安静扒拉饭菜,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裴嘉恩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早上留下的信,你看完了?”
江辞礼夹排骨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不肯抬眼看人。
“从警校初见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裴嘉恩放下筷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郑重,“当年是我的错,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委屈,后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
“饭菜要凉了,”江辞礼语速稍快地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攥紧竹筷,眼底藏着清晰的慌乱,“杨思宜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抽空去找证据。”
裴嘉恩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刻意躲闪、紧绷的侧脸,瞬间读懂了她心底的抗拒。
江辞礼看得懂她所有愧疚与深情,却不敢承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更不敢直面关于两人未来的话题。
她心里还没有答案,只能下意识逃避直白的告白,用别的话题转移重心。
裴嘉恩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继续触碰感情相关的内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跟她对过时间了,明天没工作,一早和杨思宜碰面去学校,社团签到表、活动现场照片都要整理齐全。”
江辞礼抬眼和她对接案件:“还有就是我不接受私下调解,她窃取我的创作框架,纵容粉丝上门损毁财物、长期网暴,该负的责任必须全部承担,诉求里的公开道歉、经济赔偿、禁止盗用原创剧情一条都不能少。”
“我明白,全部按照你的诉求准备诉讼材料。”裴嘉恩点头应下,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吃饭,席间再没有提起半句年少心动与长久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