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薛意踩着台阶下水,水面没过腰线,微微吸了口气,大概是在适应从冷到热的温差。睫毛上沾了蒸汽凝成的细密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曲悠悠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
"水温,舒服吗?"薛意问。
…舒服吗?
刚才看的小视频里,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人也是这么问彼此的…
"嗯。"
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冒出来。曲悠悠吐着泡泡,心说幸好脸在温水里,有变红的理由。
薛意靠在池壁上,端着酒杯,视线有一下没一下落到小水豚身上。水面刚好漫到她的颧骨。蒸汽浮上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夜露,一眨眼就碎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水泡得温温软软,偶尔滴溜溜地转上一下,看天,看地,看水,看林,偏偏不往薛意这边看。
小精灵似的耳朵尖从水面上冒出来一点。是红的。
想在她头上放个橘子。
薛意松开视线,仰头,看天。
"今晚星星很多。"
曲悠悠没看星星。怔怔品鉴了会儿薛意仰头时细腻如雪的脖颈和分明的下颌线,赶紧低下头看水里的气泡。
热水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曲悠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粉红,又从粉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番茄和虾之间的颜色。海底捞的番茄锅就是抓了野生曲悠悠作原料的。
"喝多了?"薛意问。
"没有,我这是热的。"
"耳朵也红了。"
"那也是热的!"
薛意没再说什么。
蒸汽在两人之间浮动,遮遮掩掩。水下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彼此的膝盖偶尔触碰一下。可能是泡池不大,也可能不是。
曲悠悠灌了一大口杯子里剩的酒,仰头看天。星星确实很多。在湾区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你的小伙伴们问我,你今晚还回不回去?”薛意忽然说。
“嗯?她们怎么不问我?”
“说你一直没回消息。”
“呃…”
乐不思蜀了这是…
“她们,竟然还加你微信啦?“
“嗯,昨晚加的。“
“哦…“ 曲悠悠又缩回水里吐泡泡。转念一想,那俩人别跟薛意胡说八道什么吧?追问了句:”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回。”薛意把酒杯放回池边托盘里,又从托盘里取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她们就给我发了张沐浴露的照片。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曲悠悠biu得一下从水里弹上来:”我,我怎么就…” 不回去了呢?
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一张沐浴露的图片表情包映入眼帘。白色大瓶百合花香味沐浴露,上边写着粉红色的老年人广告词:“淡淡百合香,美丽好心情。”
下边是薛意的回复:“谢谢。“
“噗!“曲悠悠一口池水呛进嘴里,连咳了几声,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不儿,且不说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她俩这是什么骚操作,怎么连薛意都…
“怎么了?“薛意有些奇怪。
曲悠悠蔫了,欲哭无泪:“不是..姐姐,你怎么,还谢上了呢?”
“因为礼貌。“薛意沉吟了一小会儿,”她们祝我们有好心情,不是吗?”
这神魔呀!曲悠悠这水呛得,好容易止住咳了,冷不防嗝了一声。
臊得这一池子都是她流的汗吧。
取过酒来,猛灌了一口压压嗝,曲悠悠沉声道:“是。“
真不知道薛意是以什么心情回复消息并且告诉她这些的,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又接着说:“所以,你,你真的,喜欢女人吗?“
“嗯?“薛意抬手放上池边,懒懒地搭着脑袋,语气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这么问。“
啊?
曲悠悠又有点懵了,抬头问:“你不是,承认了咱俩...百合吗?”
薛意顿了顿,清澈的目光里浮上困惑:“承认了…百合,是什么意思?”
“啊?“
两人愣怔对视十来秒。
曲悠悠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不知道百合是什么呀?“
“..花?“
妈耶,连百合都不知道。这是不能更直了吧?可不对啊,昨儿她还很会呢,还说什么女不女朋友的。
哦!曲悠悠忽然脑子开窍了。薛意,半个小老外,中文不好,平时话少看不出来,一到了这种简中二次元网络用语,中文就不够用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身下水面,正色道:“就是,Girl’s love, Lesbian。英文是这么说的吧?”
薛意看着她。水汽弥漫,灯光昏暖。
“哦”
轻轻一个字,拖了点尾音,却又不长。
听在耳朵里就是,这么说,她就知道了。
“所以,你是?”薛意沉吟两秒,语调中带着轻巧的试探。
“诶?不,我怎么就是了。“ 曲悠悠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最近对自己性取向连日的怀疑又叫她莫名心虚,一时半会儿脑内各种声音百口莫辩。
“你好像很懂。“
“我知道的这点儿都是黎双倾那个小姬仔教的。“
“小鸡仔?“
“姬!姬佬的姬。”
“鸡佬?”
姬佬都不知道,这小老外网速还在唐代呢吧?
“哎呀,算了,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明白。”
说完曲悠悠就卡帧了。
等等,她刚说什么了?直女?
她想说的是,跟你们这些古代小老外说不明白。不小心嘴瓢了,一瓢瓢成了黎双倾老挂嘴上的口头禅。见鬼。
“呸呸呸,我想说的是…”
“嗯.. “薛意若有所思:“理解。”
“不是,理解什么了你…”曲悠悠被五雷轰了那么一下头顶。
这口吻,薛意该不会默认了她是深柜吧?
“所以你会介意出柜的事。”薛意接着说,逻辑很通畅。
…
这女同性恋的一口大锅自九天而降,哐当一声巨响扣在曲悠悠的脑门上,震得耳蜗里嗡嗡轰鸣。
“实在抱歉,我当时并不知情。”薛意道歉,目光恳切。
呵,呵呵。
人都说理解了,她越是否认就越是确凿。这下,不是也是了。跳进泡泡浴她都洗不直了。
零下十度的雪山温泉里,天雷劈下来,倒是雷得曲悠悠舌头直了,桩桩件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狡辩起。劈得她外焦里嫩,从绝望的直女变成了板上钉钉的绝望的女同。
薛意等了会儿,没见回音,转了个话题:“是明早我送你下山,还是干脆住下来,之后跟我一起回家?“
沉默良久,曲悠悠挤出几个音节:“我,我想想。”
“我都对你做了那种事了..再住你家,是不是不太方便。”
那种,莫名其妙的,事后追忆版女同强吻事件。
薛意从水里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去,沿着发梢,沿着锁骨,沿着那两道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滴回池子里。
姣好的脊背对着曲悠悠,比基尼在雪白的胴体上,仅划出一两道黑色纤薄的线条,嵌在富有弹性的曲线里。薛意一步步,踏上台阶,微微偏头,嗓音在水花搅动的声音里一扫而过。
"不会。"
曲悠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弯了。
都无暇心累。从上岸直到走回木屋时,一路脚步发飘。
回屋钻进被窝,头发还是湿的,半干不干地摊在枕头上,一身热气还没散。
"睡吧。"薛意关了客厅灯上楼。
"晚安.."
"晚安。"
门带上了。
曲悠悠泄了气似的陷到床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蒸汽,全是水光,全是那两道腹肌线被水淌过的样子。
不该出现的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白天那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清清楚楚的、带着温度和触感的。温水,蒸汽,薛意湿漉漉的睫毛,锁骨上那颗痣,水珠沿着腰线滑下去……
然后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
曲悠悠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浑身燥热,被子踢到了一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