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兰可打了个寒颤,迅速从迈亚手中接过崭新的制服回到试衣间。
被完全忽视的利昂看着兰可的背影,感觉有些不对,他看向倚在墙边的谢殷祁,问道:“怎么回事?艾略特什么时候过来的?”
被提问的对象却没有回应。
谢殷祁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径直走到另外一间试衣间,他看着利昂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模样,报以一丝轻蔑的笑意。
利昂:“……”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理我?
晚七点准时开演的话剧, 在将近十点才落下帷幕。
学生们拿回寄存的手机,还沉浸在演出的震撼中,没想好是要向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倾诉心中的激动,嘈杂的入口突然响起一阵闹铃声。
“抱歉抱歉!”一个棕发男生慌忙摸出手机,正要关闭闹钟,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愣神的功夫,他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身侧一闪而过。穿着圣格伦制服的少年疾步穿过人群,朝楼梯间跑去,眉眼十分熟悉。
像是整点后失去魔法的公主,急匆匆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主演现在不应该在后台接受献花吗?
出幻觉了?
“同学,闹钟快关一下。”有人不耐烦地提醒。
话音未落,棕发男生又被撞了一下,两下是追着兰可出来的利昂和谢殷祁。
三楼露台,夜风微凉。
艾略特刚结束一通商务通讯,脸色不太好看地转向薇薇安。
他从未想过第一次跟自己所谓的未婚妻如此严肃的对话,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
“有录像留存吗?”艾略特开口第一句就问。
“观众席里没有。所有观众入场时都被要求寄存手机,我们的安检很严格。”薇薇安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剧团内部肯定有演出录像,这是惯例。”
艾略特紧接着问:“也就是说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是被允许携带手机进入,并且每个人都可以拿到这份录像?”
很糟糕的质问。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薇薇安话剧成功的喜悦倏然被冲走了一半。
作为兄长,对于弟弟突然演了这样一个富有争议的角色,前来了解相关情况确实情有可原,但这样的问罪,怎么想也不合适。
“怎么?”薇薇安反唇相讥:“如果你是觉得我的活动安排得不合理不正规,那么直接走程序去理事会申诉就好。”
“如果你不是以圣格伦理事的身份,只是以小少爷兄长的身份找我问话,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很不合适吗?”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申诉是不可能成功的。
圣格伦的舞台剧传统中,反串角色并不少见,甚至由于符合圣格伦寻求多样性和突破的教育理念,反串一度作为某种高级的艺术形式被鼓励。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让他来演这个角色....”
艾略特从刚才当场看到那一幕的愤怒中抽离,复杂的情绪扭曲着他,让他不加思考地失去风度,而现在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心脏中缺失了什么。
当他开始思考,某种禁锢的镣铐似乎重新套在他身上。
他近乎冷酷地剖析自己。
与以往那些或滑稽、或讽刺、或为戏剧效果而存在的反串相比,为什么今天的表演让他如此难以接受。
他脑中浮现舞台上下的种种细节。
今晚站在台上被各种各样目光凝视着的小猫,被投射了太多的“爱”。
作者的爱,剧中人物的爱,观众的爱。
追求的爱,疯狂扭曲的爱,赞叹的爱。
作为观众,作为哥哥,他本来应该对兰可出色的表演报以最热烈的赞赏。可当他看着台下那些痴迷的目光,看着利昂和谢殷祁在剧中与兰可饰演的角色纠缠.......
他发觉自己做不到坦然欣赏。为什么?
露台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略特余光瞥见兰可气喘吁吁跑来的身影。
“哥哥,你听我跟你解释。”兰可一口气还没喘匀,就急急开口:“伊俄斯和卡利俄斯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全程,但是我饰演的一直都是一个男人,同性之爱的方式是为了让对抗命运的虚无感强化的艺术处理......”
他努力地想要解释剧本的内涵。
艾略特突然就觉得刚才那个答案不重要了。
隐瞒本身也许根本不构成错误,但他乖巧无害的弟弟给了他机会。
所以站上舞台的小猫,一定做错了某件事。而作为哥哥,他可以依据这个“错误”,施行某种“惩罚”。
这个念头让艾略特的目光带上几分残忍。
他伸出手,把还在慌张解释的兰可用力拥进怀里。兰可惊疑不定,却还是下意识伸出手回抱他。
哥哥的拥抱向来是温柔克制的,此刻却紧得让人生疼。
就在兰可以为这件事可以就此揭过的时候,他听到艾略特突然说:
“从圣格伦退学吧。”
那并不是一句命令,而是带着几分恳求的哄骗。
兰可愣住:“退、退学?”
这两个字在兰可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浮现出含义,却让他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有一瞬间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艾略特。
他不相信艾略特能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恰好到门外听到这段对话的谢殷祁,推门的手突然顿住。
门内,薇薇安欲言又止,刚才只有艾略特的时候,她尚且可以要求他站在理事或者普通兄弟的视角去审视自己的行为是否正常。
薇薇安的视线投向兰可,但如果小少爷自己对这样的要求都丝毫不反抗,那么她这个外人根本没有丝毫插手的余地。
“从圣格伦退学,回到哥哥身边不好吗?”艾略特重复道:“如果你想继续学业,我可以在首都为你找最好的家庭教师,或者送你去其他任何学校。”
露台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一分钟,兰可的声音才从他的胸腔里闷闷传出。
“不....不是,为什么啊?”
他猛然从艾略特怀里挣脱出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就因为我演了这个话剧?”
“只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演了个话剧,你就突然决定要让我退学?”
兰可觉得完全没有这样的道理。
艾略特想去拉他的胳膊却被躲开,他心如刀绞地解释:“并不是突然决定。”
“我......一直很后悔。”
“从亓宁的事情,到你频繁进医院,再到现在参加话剧,我一直在想,让你来到圣格伦,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曾经觉得教导和帮助小猫可以解决一切,但是现实却告诉他,在这样一个不能完全由他掌控,信息永远落后一步的圣格伦,弟弟遇见的人、经历的事,甚至未来的方向,都让他完全预料不到。
兰可觉得好笑:“可这每一项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没办法保护好自己。”
“你只不过是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这就是!”
兰可的声音简直在发抖:“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事情!”
“凭我是你的哥哥!”
两人的争吵不断升级,当艾略特搬出哥哥的身份时,兰可几乎想告诉他我根本就不是你亲弟弟。
明明原著中邬临越跟艾略特的兄弟关系并不好,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是时时刻刻要被管着要被安排要被决定。
只是因为他被冠上罗萨里奥家这个姓吗?
露台上,薇薇安完全没法插上话,空气再次凝固,紧接着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像一把刀,切断了紧张的对峙。
“抱歉打扰了。”
谢殷祁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几乎可以称得上风度的微笑。他的目光在艾略特和兰可之间游移,像在掂量着什么。
“我很想问一句。”谢殷祁组合了一下语句,像是单纯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
“其实有些事,打着亲兄弟的名号做起来,未必就比不是亲兄弟更合理吧?”
他状似无意地观察在场人的反应。
被巧妙设计过的一句话,几乎是同时在艾略特和兰可心里砸起惊雷。
兰可这边,因为知道自己是个假少爷,对于这种揣测向来敏感,下意识以为谢殷祁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谢殷祁并不是在看他。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艾略特身上,仿佛洞察了那些对方那些根本不敢正视的心思。
有人想要借着兄长的称谓去满足自己阴暗的欲望。
你以为没有人看的出来吗?
当你看着小少爷单纯的笑容,牵住他的手,带着不该有的心思看向他的时候,难道你没有罪恶感吗?
“哥哥......?”兰可发现艾略特的表情奇怪而.....狼狈?
“我的父亲刚进入圣格伦的时候,他的兄长就开始交给他许多赴外任务,毕竟成长是必须的,自己的能力和对家族的依赖需要一个平衡。”
他明里暗里敲打艾略特,什么才是正常的兄弟相处模式。就差没告诉他,此时要证明自己对弟弟没有别的心思,放手是唯一的选择。
放手?
艾略特是绝对不甘心也不放心的。
可当兰可单纯的视线望向他,他更不敢让弟弟知道自己的内心,他无法忍受那视线里不是依赖而是厌恶。
兰可听得云里雾里,同样云里雾里的还有刚进来不久的利昂。
他听了半截,只觉得小少爷不满意家族管的太严,想也不想直接打断谢殷祁的话,对兰可说:“罗萨里奥家不行,那你就来我们维瑟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