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母亲没有看他,却终于肯开口 ,声音不是白天里那亲和语调,带着她一贯的平直:“我说过了,你不要管我。”
“我就是担心你,跟你担心儿子是一样的。”然后他父亲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楚睿,“你以后多和你妈妈聊聊天。”
楚睿点了点头,这句话在外面父亲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管薄荷膏被用完之后放回床头柜上,楚睿挡了挡手臂上那两个蚊子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其实楚睿觉得,该说的也已经在院子里说完了,虽然全程都是父亲在哄着母亲说话,他也不太想和他们继续聊什么了,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更想去找池佳贝,和他说说今天下午在池塘边抓的那只蓝色豆娘,要不要把它带回去。
“你一周去两趟心理医生,为什么效果甚微?需不需要我给你换个医生?”
骤然听到母亲严肃的语气,楚睿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又不说话?”
楚睿说:“不知道。”
“你这是在回应我哪一句?”
每回他母亲问问题的时候,他往往需要先停顿一会儿,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回答,可是母亲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和我们说。”
楚睿说:“没有,你们问我,我就会说。”
母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变化,她似乎很失落,又变得更强势,她嘴唇抿着,说:“如果你愿意说,我也不会偷偷摸摸地来看你,你不跟我们分享,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你。”
楚睿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那张床单的纹路,正在灯光下反着没有规律的光,让人眩晕,他想到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的父亲说,母亲也在看心理医生,他们都希望这个家能好好的。
楚睿从来不觉得这个家不好,只是,他觉得池佳贝家更好,哪怕是生气、委屈、反驳,也能让人感受到的羁绊,即便在争吵中也不会断开连结,像互相缠绕的藤蔓,哪怕偶尔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根系也始终绞在一起。
他的哥哥姐姐们,他的母亲,都很需要他。而他此刻坐在他的父母对面,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他的父亲眼睛里更多的是他的母亲,像一艘船永远绕着灯塔,他的母亲心里装着她的事业,包办着他所有的职业规划和成长轨迹。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不对的,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离不开他们,他感恩他们为他铺平了所有的路,让他不需要像很多人那样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很具体的、很难受的孤独。
池佳贝现在在做什么呢?
父亲突然说:“有那种Family Therapy(家庭治疗),我们可以一起”
“不。”楚睿立刻拒绝了,态度甚至是焦急的。
他说完之后,他的父母同时看向他,楚睿用力摇着头,再次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不。”
他的拒绝,让程薇心里猛地一沉,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小一只,握着画笔的姿势还不太对,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摇着头,说不想画这些,不喜欢画这些,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执拗,可最后他还是按照她指的路一笔一笔画了下去,画了一年又一年,画出了一张漂亮的履历,画出了一条她满意的轨迹。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他,眼神里却不再有妥协的余地,程薇忽然意识到,他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听话乖巧了,而未来的路,似乎也不需要她再牵着他的手了。
Plume的账号、突然举办的画展、不被通知的恋爱。
她好像不认识她的孩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瞒着他们,她开始在那些角落里翻找,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楚睿,可她找到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离他越远,他开始用一种安静而彻底的方式,学会了拒绝他们。
她感到失落,感到迷茫,更是一种失控,像是一直握在手里的风筝线,忽然被风吹走了。
她低下头,有些哽咽地说:“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楚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父亲脸上,又收回来,他想了想,想到了那个憋了一天,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说:“我觉得我很讨厌。”
楚睿的父母同时瞪大眼睛,楚睿说:“不打招呼,偷偷跟着别人,原来这个行为是很讨人厌的。”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虫鸣像是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声一声填进那些沉默的缝隙里,然后,门突然被敲响了。
楚睿父亲问:“谁?”
池佳贝的轻快声音响起:“程老师楚老师,我妈妈叫你们今晚住在这里。”
楚睿的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他扬起微笑,站起身打开了门,“佳贝,不用,我们住在镇上的酒店就好,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池佳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觉得你们住这儿会很不方便,我们家人多,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但我妈妈非要留你们住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楚睿的母亲也站起来,笑着说:“那我们去跟你妈妈说一下。”
池佳贝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位置,楚睿的父母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楚睿看他关上了门,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松开了一点,站起来想要抱抱对方,可池佳贝已经先一步扑了上来,他仰起脸来,眼眶已经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楚睿,你怎么了?什么心理医生?你生病了吗?”
第58章 我一直都喜欢你
关于看心理医生这件事,楚睿不可能告诉别人,特别是池佳贝,所以在发给对方的行程表上也特意删除了这一项。
可当他看到那双泛红的眼睛,听到他颤抖的声音,他觉得,他似乎是可以倾诉的,他或许不会得到评判,不会得到你应该怎样的指导,也不会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被分析被命名,他会得到的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
他将人拥在怀中,摸着他的后背,一边把医生说过的话转述出来,述情障碍、回避型应对、简化归类倾向……这些在他不那么坦诚的诉说下,在病历本上占据了半页纸。
池佳贝看着楚睿,眼眶里的水光一点一点地变重,他说过不在他面前哭的,可实在忍不住,他想到了好多事,那个意外的偷吻,那些反复出现又让人恼火的回避与执着,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事情背后的起因,他忽然觉得,他那时候是在责怪一个,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被吻抹去,开口时,声音已经颤抖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生病了,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环住对方的脖子,“其实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的,我喜欢你,楚睿。”
楚睿的心口瞬间被重很满的东西挤压着,被心碎的眼泪,被笃定的爱语,他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说:“你不用道歉,那些伤害是你切实受过的,不能因为我有病就当成借口。"他贴着他的耳廓,一声叹息,”喜欢我就好……”
池佳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还在流,关于他的病,他们之间那些被误解的时间,以及刚才那场和母亲的争执,不同的忧虑一层一层重叠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解开,可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温度,用爱人的温度,让彼此知道他们哪儿都不会去。
两个人安静地抱在一起,严丝合缝,楚睿的父母和池佳贝的母亲,正因为池佳贝传出去的那条假消息赶来,三人站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池佳贝的额头抵在楚睿的肩膀上,眼泪往下淌着,楚睿将脑袋靠在池佳贝的发顶,眼眶也微微泛着红,他们像两个快要融化的雪人,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开始相融,仿佛抱住的,是此刻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
晚上,楚睿的父母去了酒店,池佳贝母亲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哥哥姐姐们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池佳贝拉着楚睿爬上屋顶,他们在屋脊旁边铺了席子,又拉了一条薄毯盖在两人的肚子上,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拂过两张湿漉漉的脸颊,怅然的气氛一点一点消散,他们并排躺着,肩膀贴着肩膀,看着顶上流动的星空眨眼。
楚睿在说一些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的事,一个从小就被认定为毫无绘画天赋,却有着必须优秀的责任的成长故事,他的画风、他的选题、他的表达方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画什么,只知道如果画得不好,就会令母亲失望,让家庭的利益受到损失,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强迫自己去接受那些安排,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把不擅长的事情练到无懈可击。
他用平静的口吻,向池佳贝讲述了一个和报道上不同的,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更真实的家庭故事。
池佳贝安静地听着,手指一直握着楚睿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有什么是你可以自己选的吗?”
楚睿想了想,说:“艺名,我自己选的。”
池佳贝问:“为什么叫Reed?”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Reed的另一个意思,是芦苇。”
他说起小时候有一段记忆最深的幸福时光,那是在他开始学画画之前,在一切都还没被期待的日子,有一片芦苇荡,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记得自己蹲在岸边,看着那些细长的芦苇穗子在风里弯下腰又直起来,能看很久很久。
他是完完全全父母爱情的结晶这一点他从没怀疑过,而这份结晶也曾被好好对待,那座他们亲手打造的带滑梯的小木屋,一看到他就会放松的笑声,他们只是单纯在陪伴自己的孩子,教他认云朵的形状,而不是动植物的科普,给他读儿童绘本,而不是告诉他波普艺术和抽象表现主义,会因为他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而笑着抱起来转一圈,而不是在看到他那些柔弱的画作而沉默蹙眉。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被接纳的温暖,所以他把那个名字留了下来,像是他从那些快乐里可以唯一带走的东西。
池佳贝侧躺着,看着他被星光描出的柔和轮廓,他问:“那你喜欢画画吗?”
楚睿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他说:“应该是喜欢的。”
很多事他不会用言语表达,也不会用感受去辨认,画画反而成了一种可以安放它们的方式。
池佳贝听下来,能够感受到Reed这个身份对对方的一种桎梏,于是他便说:“那你可以画一些别的东西,不要以Reed的身份,以楚睿自己的身份。”
楚睿停顿了一下,“其实有。”
“Plume是我。”
池佳贝愣住了,他撑起上半身,瞪大眼睛看着楚睿:“Plume?那个Plume?”
楚睿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池佳贝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池佳贝很喜欢Plume的画,便担心对方知道Plume是他的时候会失望毕竟留言区里大家认为那是一个知心的温柔大姐姐,他怕自己的这个形象会让池佳贝对那些画失去一些它们原本被赋予的想象,所以就一直没有说。
可池佳贝没有失望,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他很欣喜:“我喜欢的画是你画的?哇塞哇塞!”
楚睿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的脸颊被猛亲了一口,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从来不在意标签,也根本不会被条条框框困住,他笑了一下,回吻过去。
深蓝色夜空在两个人头顶铺展开,星星像谁用针尖在绸缎上扎了细细的小孔,光从那些小孔后面透过来,池佳贝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我妈妈是个很厉害的人。”
但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家里没有照片,名字没有被提起过,甚至连爸爸这个词在他们的日常对话里都很少出现,他只知道自己是在父母分开后出生的,后来才从村里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男人酗酒、家暴,他的母亲带着四个孩子,从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等安定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又怀了一个。
“她说孩子是无辜的,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多一个也是养,然后就生下了我,可惜……”他叹了口气,“这个她勇敢留下的孩子,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那时候母亲偶然发现他看的同志影片,非常生气,说了很重的话,“早知道就该把你打掉,你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因为实在太过真实,让池佳贝觉得那绝非气话,这根钉子钉进他身体里,每回想到都隐隐作痛。
但他难过的也不仅仅是那句话本身,更是因为,在他心里,母亲一直是一个很宽容、很开放的人,她允许姐姐们改掉那些陈旧封建的名字,也同意他为了彰显某种独特,把“家”改成了“佳”字,他以为她会接受他的,可她没有。
他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一直很后悔,觉得自己没良心,可那句话伤得太深了,他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自己有了底气,也等一个台阶,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很好,他不需要被后悔。
楚睿抚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年纪获得这样的成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会为你骄傲。”
即使没有经历过那些,楚睿无法完全共情,但是他作为旁人,能够感受到池佳贝和母亲那深深的羁绊,哪怕中间隔着许多年的沉默,他们也互相深爱,只是那爱有一层褶皱,只需要时间和耐心去,一寸寸抚平就好了。
两个人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动静把池佳贝从浅眠中拉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楚睿躺在他旁边,睫毛安静地垂着,两个人的手还交握着,一夜没有松开。
他刚想再闭一会儿眼,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小五不见了,小五和小楚都不见了!”
三姐:“昨晚他俩不是还在吗?”
四哥:“房间空的,门都没关,两人手机也没带,都放在桌上!”
大姐:“别急,先到附近找找,他们应该不会走远。”
过了一会儿,三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尖叫道:“不会两个人私奔了吧?!”
池佳贝挪着身子,趴着从屋顶边缘往下看,三姐在打电话捞人,大姐和二姐已经开始往院门口走了,四哥正蹲着穿鞋,穿得太急鞋子一下飞出去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楚睿睁开眼,看池佳贝趴着的姿势,循着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这时候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我昨天和小五吵了一架……”
三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妈,你别哭呀!别哭别哭!”
池佳贝猛地直起身,探出身子朝下面喊了一声:“妈!妈妈!我在这儿呢!”
底下所有人抬头,母亲脸上的焦急还没完全褪去,眼眶还泛着红,下一秒,她转身,一把抄起旁边的大南瓜,抡圆了胳膊,用力朝屋顶上丢了过去。
两个人被哥哥姐姐们你一句我一句“狠狠”说了一顿之后,按到了餐桌前,享用热粥、小菜和放着满满鸡蛋的烙饼。
池佳贝咬着饼竖起耳朵,听到母亲询问楚睿,他的父母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说昨天太突然,她招待不周,不能失了礼数。
这是要正式双方家长见面的意思?难道母亲松口了?池佳贝心里扑通扑通,结果楚睿却说:“他们已经走了。”
而到了下午,他们也得走了,池佳贝接到一个电话,是策展方打来的,说展览开始布置,有一处问题需要他本人到场做一些调整,池佳贝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发愣,他这次回来,除了见家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邀请母亲去看他的展览,可现在虽然他邀请了,但母亲并没有答应,而他们之间的裂痕也没有完全愈合,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之后,他回到房间里找了一张卡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找出楚睿这几天在外面散步时摘回来的一些花,挑了几朵贴在上边,走之前把那张自制的邀请函压在母亲房间的桌上的台灯下面。
两人到了机场,楚睿拎起池佳贝的箱子,停了一下,说:“你这箱子怎么这么重?”
箱盖翻开的一瞬间,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腊肠腊肉、水果罐头、晒干的海鲜、一盒刚做好的萝卜干。
池佳贝蹲在地上,鼻子正在发酸。
楚睿说:“我去办托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