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8章 原来他这么爱哭吗?
笑眯眯打量贺忘言,长的漂亮,又乖巧,会种花,闻起来香香的,是个可心人儿。
“你就随便做做。家里有厨师,有司机,你只要陪奶奶聊聊天,教奶奶种花就行。”
贺忘言点点头,继续剥种球。
赵临川看了一会儿,有工作先行离开。
晚饭是厨娘做的,奶奶要控糖,吃的清淡,贺忘言本想自己回去吃,奶奶说厨房做了他的份。
餐上桌,全是他喜欢的,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红油腐乳。
胸口密密麻麻泛酸,他已经两年没吃过腐乳了,“奶奶,您也喜欢吃腐乳啊?”
“我啊,喜欢。”奶奶小声,“但我有个特别坏的孙子,他什么都不让我吃,管着我,我啊,偷偷吃,这腐乳还是他今天让人送过来的,我偷偷吃了一块,配着杂粮饭吃的。”
那小子今天突然拎着一罐腐乳过来,祝金枝之前说过好多吃要吃辣椒要吃腐乳,要吃咸菜,赵临川都不给,今天倒得拎过来了。
祝金枝拎过陈颂,“他怎么了?”
陈颂老实交待:“我也不知道,腐乳是找我们集团酒店的一位阿姨做的,可能赵总自己想吃。”
“他吃屁,跟你老板一样呆,什么都不知道。”
陈颂挠头,打算回去问高秘。
贺忘言见奶奶又要夹,赶紧劝:“奶奶,您不能吃太咸的,我听何经理说过你的身体情况,你要控制,我也会监督你的。”
祝金枝作出可怜状:“唉,我都70多岁了,活不到几年了,还这不能吃,那不能喝,人生啊,没意思。”
贺忘言赶紧站起来:“奶奶,我给你做减盐版的腐乳好不好?我没做过,但我可以试着做,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你看花园里的花,都在呼吸,都在唱歌。”
祝金枝被逗乐,留他晚上住别墅。
贺忘言说要回去照顾姑姑,也没瞒着,说姑姑精神不太好,放别人那里会打扰。
奶奶说他可以住这里来,把姑姑带来也行,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贺忘言婉拒,姑姑发病的时候很难控制,怕伤到奶奶。
“那你住哪?”
“天河区。”
“太远了,我让陈颂给你在附近租个房子,把你姑姑接过来,我现在就把陈颂叫过来,你有什么事跟他说。”
第二天,陈颂按赵临川的指示,在越秀山畔附近给贺忘言租了套公寓,把他姑姑安排住进离那里不远的老人托管中心。私人托管中心,给钱就能住,贺忘言跟封景商量,封景转过来两万,“送她去住,住一辈子,你去做你自己的生活,贺忘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有点不忍心……”
“你不忍心,那你想想,你爸妈要是在天上看到你每天因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过的这么狼狈,他们怎么想?”
“好吧。”
陈颂汇报一切安排妥当,赵临川没有回去越秀山畔,独自返港。
谷聿珩见他心不在焉,端了杯酒过来:“到底是谁让你这么消沉,我倒是想见见。”
“他回来了。”
谷聿珩:“谁?”
很快又反应过来,“逃婚的那个?”
“不算逃婚。”
“逃求婚也算逃婚,一个意思。”谷聿珩来劲了,往赵临川这边凑,“怎么样?你们重修旧好了?看你反应不像,人呢?带出来见见。我真的很好奇,被你藏了几年,连张照片都找不到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见过。”
谷聿珩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见过?谁?”
“会所那次。”
谷聿珩缓过神,“是他啊,那个……呃,看起来挺呆的,不是贬义,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有点安静。”
三位好友都见过赵临川那年的失意、崩溃,他们有分寸,从没追问过,也没提过。但对那个“逃婚”的人,一直存着好奇。
谷聿珩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现在怎么想?到底是恨他,还是放不下他?”
“我不知道。”
“那年具体发生过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做朋友的,当然希望你开心。简单点,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会原谅他吗?”
赵临川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原不原谅贺忘言?
“都过去了,原不原谅都不算什么。”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不原谅。”
贺忘言蹲在花园种花,奶奶说是她那不听话的孙子让人买来的“草”,让贺忘言看着种。
看着熟悉的蓝蝴蝶、围裙水仙、古代稀,贺忘言想起揽云台他的寂寞小花园,他走的时候,好多都长花苞了,他没看到它们开花, 不知道少爷有没有看过……
少爷……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起赵临川。
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一个坐在地上呻吟的大爷,上前询问,大爷说腿年轻时受过伤,骨头断过,以后逢阴雨天气腿都会痛。
贺忘言在路边蹲着,嚎啕大哭
大爷被吓到,说:“这孩子,我腿痛都不哭,你哭什么……”
他不知道赵临川阴雨天腿伤会不会痛,但他一到阴雨天就会心情低落,会想哭……
晚上,赵临川处理完总公司各项流程审核。打开越秀山畔别墅的监控。
各种镜头扫过去,终于在花园的角落看到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的贺忘言。
调整摄像头角度,放大,他看清了,贺忘言在哭。
眼泪多到擦不完。
原来他这么爱哭吗?
从前见过几次他哭,都是因为受伤。
地上的那棵花开出来的花一定是苦的,贺忘言哭了半个小时,眼泪全滴在他面前的那棵刚种下去的“草”上。
赵临川也拿着平板在窗前站了半小时,视线没离开过屏幕。
贺忘言终于不哭了,穿的短袖,他撩起衣摆擦眼睛,大概是将手里的泥土擦进了眼睛,又闭着眼摸索着去找水龙头,地上有锄头、园艺剪刀等工具,赵临川在屏幕这端急得大喊他的名字:“贺忘言,小心!”
监控通话功能没有打开,贺忘言听不见。赵临川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想打给奶奶,还没来得及拨号,屏幕里的人已经绊在锄头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摔倒的他继续捂着眼睛,在地上坐了半分钟,好一会儿,撑着锄头柄站起来,继续找水龙头。
赵临川盯着屏幕,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直到贺忘言冲完眼睛,把散落的工具归拢好,推着工具车离开花园,他还在原地站着盯着屏幕。
第59章 新邻居
一周过去,贺忘言很快适应现的工作。最喜欢的属后面的花园,可以种大片大片的花,花园里有龙眼树、菠萝蜜,每次站在花园,都有种与世界融合在一起的幸福感。
老太太很有意思,每天不定时跟人在电话里吵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老不死的,你还想活多久?”
“你怎么还不死?你不死,铭小时候受的罪都白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