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棋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明里暗里打量他,这个小哥儿怕不是二愣子,居然听不出好赖话。
“你说什么呢?我羡慕你什么?”妇人终是隐去脸上的笑意,明目张胆地挂了脸,显示她对眼前小哥儿的不喜,开口讽刺道:“我羡慕你嫁了一个瘫子?羡慕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羡慕你公婆都不要你们了,你婆婆不要脸地一大把年纪改嫁,留下你和赵泽那个瘫子?”
冯桂花看不下去了,“咱们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姑娘,你说赵泽他娘做什么?!”
“你羡慕我长得好看,羡慕我是个逃难的流民,到头来居然能嫁给一个秀才。别管这个秀才是不是瘫子或者是个瞎子,你就是忍不住羡慕我能嫁给一个秀才,羡慕我进门就能当家做主,不用受公婆苛待* 和蹉跎。”
“你不仅羡慕我,你还嫉妒赵泽他娘,嫉妒她有一个秀才儿子,而且这个秀才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秀才,嫉妒她日子过得体面。只要赵泽一天不死,她就是有一个秀才儿子。”
方棋看着对方比冯桂花苍老的面容,笑着反问对方,“婶子,你一定恨死赵泽母子俩了吧?你在家里一定过得很不好吧?你看着老得都能当我奶奶了。”
方棋的话可谓杀人诛心,那位妇人当即恼羞成怒地扑过去要撕烂方棋的嘴,其他人吓得赶紧去拦。
方棋躲在桂花姨身后,看着对方气得恨不得生吞了他,方棋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挺好玩儿的,“哎呀哎呀,婶子,我小小年纪说话直,您可别见怪呀。”
“婶子,您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呢,肯定不会同我一般见识的,您要是把自己给气出个什么好歹来,那我罪过可就大了呀。”
方棋捏着嗓音装乖说完这些话,差点没把自己恶心死。
“你……你!老娘今天非要撕烂你的嘴!”
眼看着那人即将不顾其他人的劝解声和阻拦,越过重重障碍来到自己面前,方棋在对方扑上来的前一秒利落地翻身,拽着背篓跳下马车,丢下一句“桂花姨,我在镇上等你”笑着跑远了。
“哈哈哈……”方棋边跑边笑,心理上爽快极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不妥的地方。
听到那个讨厌的小哥儿的笑声,妇人更加生气,奈何对方仗着年轻,腿脚麻利,早就跑远了,不是她一个中年妇人可以追得上的,只得气愤地骂人。
***
方棋来到镇上,一路寻到镇上最大的当铺走了进去。
等方棋再从当铺里出来时,背篓里的镇纸已经换成了二两散银。
当铺掌柜问他是死当还是活当时,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忍心将赵泽十分爱护的镇纸死当,选择了活当。
拿到银子,方棋准备去城门口等着桂花姨。
冯桂花坐的牛车早已到了镇上,方棋到城门口便看到桂花姨独自站在牛车旁。
“桂花姨。”方棋连忙跑过去。
冯桂花看到方棋出现,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你可算来了,咱们赶紧去买该买的东西,慢了回村的牛车可不等人。”
“好啊,家里好多东西都缺着呢,咱们赶紧去买吧。”
两人决定先去粮铺,路上两人闲聊时,方棋方才得知今早在牛车上和他吵架的那位妇人不只是同村的一位婶子,而且还是赵泽的亲四婶。
赵泽的奶奶生了两男两女,赵泽的父亲排行老二,有一位姐姐,一位弟弟和一位妹妹,赵泽的爷爷奶奶最偏袒的就是赵泽的四叔,他们的小儿子。
赵泽这个四婶未出嫁之前就和赵母不对付,两人嫁到同一家更是明里暗里斗了许多年,互相看不顺眼。
“怪不得她刚才一副要气疯的表情。”
“总之,家里只剩下你和赵泽两个人,你以后看到她躲远一些,遇到事情不要意气用事,该忍的时候就要忍。”
方棋表面连连,一副乖巧的样子,心里却不认同桂花姨的想法。
如今他和赵泽相依为命,若是两个人表现出他们都是好捏的软柿子,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欺负他们,那他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难受,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大家觉得他并不好惹。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了粮铺,铺子里大大小小的木格子里都装满了粮食,粗面九文一斤,精面种类不同,最低十六文一斤,最高三十八文一斤;糙米十二文一斤,精米种类不同,最低二十文一斤,最高百文一斤。
方棋经过一番纠结,最终买了五斤粗面,一斤价钱最低的精米,三斤糙米,冯桂花买了两斤精面。买完粮食,方棋又去同一条街的官家盐铺和种子铺各买了一包细盐和两包菜种。
陪着方棋买完这些东西,冯桂花本以为方棋应该要回村了。
“桂花姨,麻烦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你还想去哪里?”
……
冯桂花看着眼前镇上最大的药铺,神色复杂地看着方棋走到柜台前,从背篓里掏出一包药渣递给老郎中。
赵泽的亲爹不愿意替他看病买药,她也不止一次从赵母口中听到抱怨药材太贵的话,没想到方棋今天来镇上会特意来药铺为赵泽抓药。
“大夫,麻烦您照着药渣再抓几副药,不知道是这药材失了药效还是我不会煎药,这药材煎出来的颜色太清淡了,。”
老郎中用食指和拇指将药渣捏在手里捻了捻,淡淡开口,“这药渣煮得次数太多,已经失了药性。”
“啊?!”方棋和冯桂花双双震惊,方棋压下惊愕温声开口,“麻烦大夫照着药渣帮忙再抓几副药。”
“病人不能一直喝一样的药,即使病人行动不便,你们家的人也要定时将人背来镇上复诊。”
“好,我记下了。”方棋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随后又问大夫,“大夫,若是想请您去家里帮人看病,不知道该付给您多少出诊费?”
旁边抓药的药童说道:“这位小哥儿,我们家老先生的出诊费可是很高的,至少要一贯钱。”
“好,我记下了。”方棋笑着点了点头。
第4章 第四章 拐杖
方棋记挂独自一个人在家的赵泽,为赵泽买完药又逛了一会儿便和桂花姨一起往城门口的方向走。
冯桂花一路上沉默不语,近百文一包的药材,方棋眼也不眨地一口气买了十包,再想想之前老郎中说方棋拿来的那副药渣已经被煮了太多次以至于失了药性的话。
冯桂花想到赵泽的双腿受伤后,好姐妹被和离,带着少量银子被赶出家门,经村长同意,只能和赵泽一起住进村里年久失修无主的破旧房子,对方频繁向她抱怨命运不公,抱怨老天无眼,抱怨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棋哥儿。”冯桂花忽然出声叫住前方的方棋。
方棋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桂花姨,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不走了,“桂花姨,你喊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听说你是逃难过来的,弟弟妹妹都死在了逃难路上,逃难路上和爹娘走散流浪到这个镇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看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似的?”
方棋怔愣片刻,笑着回答她:“人活着总是要过日子的。我爹娘经常告诉我们人要往前看,人生在世,总是有时候倒霉,有时候走运。我现在好好过日子,努力活下去,等我有能力了再去寻找我爹娘,我相信我们一家三口会有重逢的那一天的。”
这就是赵泽的母亲和方棋不同的地方,眼前这个小哥儿让她刮目相看。
冯桂花也笑了,“对啊,人要往前看。”
“走吧,城门口的牛车可不等人。”冯桂花笑着超过方棋,走在了方棋的前面。
方棋一头雾水,悟不透桂花姨突然问他问题的原因。
两人赶到城门口,刚好有一辆牛车准备离开,两人跑过去赶紧坐了上去,他们幸运地没有和赵泽的四婶遇上。
……
赵泽听到方棋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在他的心里,他根本不相信方棋走了还会再回来,更何况他还特意拿出了可以当掉换二三十两银子的镇纸,他更不相信方棋拿到钱还会回来。
“阿泽,原来你没有睡着啊,我刚才在院子里叫你,你怎么不应声啊?”方棋边说边放下背上的背篓。
“你猜猜我今天都买了什么东西?”方棋挨个将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他昨天搬进卧房的小木桌上,每拿出一样东西便放在赵泽面前让他看一眼。
“这两袋东西是糙米和精米,咱们今天中午吃米饭,配上这个我新买的一斤猪肉,到时候做一锅水芹菜炒猪肉配上米饭肯定很好吃。”
“这个是九连环,我在镇上一个小摊贩那里买回来的。你整天呆在卧房里,平时除了看书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正好玩这个解闷儿。”
“这个是……”
“……”
“还有这个,是我去镇上长生医馆给你买的药,医馆的老大夫在里面给你多加了一味药。一会儿吃完中午饭,我给你把药煎上,你喝个试试。”
“……”
赵泽静静看着方棋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安静地听他说话,方棋介绍完所有东西以后,他开口问他,“你出门之前,我不是说让你买两件衣服穿吗?你怎么没有买?”
方棋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话,赵泽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的衣服为什么没有买。
方棋忽略心中的异样,无所谓地摆摆手,“你那两件旧衣服已经够我穿的了,我先不急着买新衣服,手里的钱我也有另外的打算,而且桂花姨说她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小哥儿,她回家把她家小哥儿不能穿的衣服拿给我穿。”
说到银子,方棋从怀中掏出钱袋,拿出花剩下的碎银递给赵泽,“我看你的镇纸挺漂亮的,对你来说肯定有很大的意义,我就没舍得把它死当,而是选择了活当,当铺掌柜给了我二两银子,这是剩下的钱。”
“不用给我,你拿着就好。”
“哈哈哈……上当了吧?你以为我真要把银子给你啊,我就是让你看看,嘿嘿嘿。”方棋笑得一脸狡猾,将手往后缩回一点点。
赵泽无奈看了他一眼,嘴角也不由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你拿着就好。”
方棋把银子重新放回钱袋,心里嘀咕,赵泽的反应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我可真收下了?以后咱们家就是我管钱了,你确定你不后悔?”方棋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嗯,你拿着吧。”
“行,那我就收下了。”方棋很爽快地将钱袋收了起来,“你一个人在房间待会儿,我去厨房做饭。”
方棋将精米和糙米各自舀出半碗混在一起淘洗干净,加上水放在锅里蒸,又花费半个时辰做出一份芹菜炒肉和一份香煎豆腐。
“饭做好了。”
方棋拿来擦手湿布巾让赵泽擦手,又将饭菜端到卧房床边的小方桌上。
赵泽接过布巾擦干净手又将布巾递给方棋,方棋拿着布巾走出卧房,再进卧房看到赵泽半边身子压着右腿,姿势别扭地半趴在床边等着他回来一起吃饭。
方棋顿了顿,走过去在赵泽的对面坐下,之前家里没钱,需要置办的东西也没钱买,现在他们当掉了镇纸,手头有钱了,倒是可以用钱解决之前一直存在的问题。
“阿泽,你知道附近哪个村子有木匠吗?”方棋随口问道。
“木匠?你有想要做的东西?”
“嗯,有件东西想让木匠做出来。”
“咱们村子就有木匠,姓何,他和他三个儿子都是木匠,村口家门口种的有三颗桃树的那处宅子就是何木匠的家,你有想要做的物件可以去他家里找他。”
“好,我一会儿吃过饭去何家一趟。”
赵泽本以为是方棋有想要的物件想请何木匠帮忙做出来,三天后,何木匠的大儿子何大,却送来了一双打磨光滑,刷上木漆的拐杖。
“赵秀才,你好有福气啊,娶了一个为你着想的夫郎。”
“你夫郎特意去我家请我爹给你做一把轮椅和一双拐杖,花了两贯四吊钱嘞。拐杖做得比较快,轮椅还要再等几天才能做好,我就先给你把拐杖送过来了。”
“我把拐杖给你放桌子上了,我先回去了。”何大见赵秀才一直不理人,尴尬地挠挠头把拐杖放下打了一声招呼赶紧溜了。
赵泽看着不远处的拐杖,默默红了眼眶。
两贯四吊钱……他十四岁中秀才,三年来,他爹娘从衙门领回来他每月的月俸又何止两贯四吊钱,最后却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方棋为他请木匠订做了一双拐杖和一个轮椅。
何大来家里送拐杖时,方棋没在家。方棋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家院子里站着一个大男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赵泽正撑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浑身灰扑扑的。
方棋走上前,“这拐杖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你刚开始用这拐杖,没少摔吧?”说着伸手去帮赵泽拍干净衣服上的尘土。
“刚刚何木匠的大儿子送过来的。”赵泽低声回了一句,继续撑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笑着问他,“你觉得我走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