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放在灶火里烤的红薯外皮是黑灰色的,轻轻一碰就掉了不少下来,许归然拿铁钳夹在碟子里端出来。放了一会后,见哥儿实在是等不及了,秦明渊拿起一个剥好递给许归然。
红薯肉黄澄澄的,散发着香甜的气味,许归然吹了吹,张口一咬,虽然还有些烫的,但清甜绵密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了下眼。
许安安笑吟吟地看了眼许归然,也专心吃了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许归然和许安安起身送秦明渊到门口。
秦明渊身着白色的圆领长衫,腰间用一条黑色的带子束着,让他虎背蜂腰的身材一览无余。男人头发束冠带着黑色的学子帽,明明是书生气的穿着,却因他健硕的身材多了几分悍气。
但他五官端正锐利,眉眼离的很近又极深邃,看起来是张很聪明的脸,周身的书卷气也是常人装不出来的。
像一个若是说不通,还能以武服人,双面发展的全才。
许归然咳了下,收起透着色眯眯的目光,抬头看向秦明渊,说道:“你去吧,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啊。”
“在课堂上专心听课,要是饿了,休息时就吃点花生糖垫垫,我给你拿油纸包扎实了,不会漏的。”许安安在一旁嘱咐道。
秦明渊点了点头,背着夏禾提前给他缝的挎包,里头是纸墨笔和许安安放的花生糖,他对着许归然和许安安认真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走了。”
话音落下,男人迈着长腿往官学去了,从家里快步走过去也就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
临至官学门前,见着不少和他穿着一样的人,瞧着从十来岁到四五十岁的都有,他们考中秀才的年纪不同,是以年纪跨度格外大,不过人数并不多。
秦明渊前世读书时,和他同一时间考入官学,一起听讲的拢共也就二十来个人。
官学对名利前茅的廪生是免学费的,秦明渊得了案首自是有这优待,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廪银和六斗米能领,秀才名下的田地还能免赋税。
除此之外,官学里每人都会发一套学子服,官学里还有藏书阁,供学子免费借阅,但其余的纸墨笔和吃住这些花销,就是廪生也得自己承担,不少学子出身贫寒,住不起官学附近的屋子,每日都要起个大早往官学赶。
前世的秦明渊是和他人合租一个院子,勉强住到了官学附近。
秦明渊读了三年便能中举已是奇才,大多三年后要从官学离开的,都没能考上,得自己回家或是找私塾去学,给下一批来官学的学子让位置。
距离敲钟上课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官学门陆陆续续有人快步往里走,秦明渊随波逐流,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声:
“秦兄早啊,我们一块进去吧。”白砚珩踏步而来,一身同款的学子服,布料却是绸缎的,轻薄透气,腰上的绑带也是绣着暗纹的,就连头上帽子的用料也更好些,别说他挎着的挎包了。
官学里只对衣裳形制有要求,用什么布料那就随学子喜好了,有家底的自是不会让人穿着对他们来说布料有些粗糙的免费学子服。
秦明渊挑了下眉,他没应声,却回了头,脚步也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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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高林县55
咚第一声提醒的钟声敲响, 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要上课了。
课堂里,人几乎都到齐了。一张张长方木桌整齐排成五列,身着同样衣袍的众人按着纸上写出的排名,一行五个人, 总共五行, 从里往外, 依次落座。
教谕还没来,屋子里有天生外向的, 主动和身旁的人搭起话, 简单介绍过自己的名姓和籍地, 便开始探讨起院试的策题。
聊着聊着,不免说到了此次院试的案首秦明渊身上。
瞧着还不到二十的少年郎,一身学子袍穿的板正, 面庞端正俊俏, 举手投足之间平稳自持,半分初次来到官学的躁动都无。
考了许多年才考上秀才, 岁数都上去了的几个学子, 目光酸溜溜地瞄了秦明渊几眼。
至于秦明渊身旁的白砚珩, 这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 家中定是自小便请名师教导的,年纪轻轻考中秀才倒没那般稀奇了。
秦明渊坐在位子上,打量的目光和轻声的讨论从四面八方传来, 前世也是这般, 男人习以为常地做着自己的事, 并未多在意。
耳边突然传来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一声:“不愧是秦兄啊, 刚来就引如此多人注目。”
秦明渊转头看去,就坐他右手边的白砚珩面上满是戏谑, 见他看过来,男人还文质彬彬地拱了拱手,很是敬佩秦明渊一样。
“嗯。”秦明渊淡淡道,颔首应下白砚珩的“夸赞”。
白砚珩轻笑着收回目光,这笑极浅,却是比两人初见那次要真上许多。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眼见身着乌帽青衫,手拿本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屋里众人自觉止住嘴,齐齐站起身对着人鞠了一躬。
这可是做官才能穿的服饰,虽说只是八九品的小官,但也不是他们能轻视的,更别说这个时候前来的,想来就是他们的教谕了。
秦明渊对着来人躬身拱手,却并未像前世那般直接说着陶教谕好,他微垂着眼,心底沉思着什么。
陶伦对着众位学子颔首致意,随即说道:“都坐下吧。”他站在略高一些的教台上,细长的眼扫过整个课堂,还有个位置空着,男人眉头微皱起。
在上课钟敲响的前一瞬,众人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名高瘦的男子,他一身衣裳的做工用料相比白砚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人见着台上的陶伦,不见半分迟到的慌张,反而吊儿郎当的一笑:“教谕好。”见陶伦点头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扫视一圈后就往空位走去,刚一坐下,上课的钟声便响起了。
陶伦眉头紧锁,目露不虞地看了那人一眼,最终只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他转而看向众人,先是说了自己的名姓和职位,接着眉头微抬,严声说道:“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多年苦学才得以考进官学,都可说是出类拔萃。”
见众人都严阵以待地看着自己,陶伦摸了摸胡子,接着道:“但不可因此懈怠,官学每月初一会有月试,是考教你们在学业上可有用功的,按照排名,赏罚皆有。”
“更别说后头还有乡试、会试、殿试,那可是跟万千人争几十个位置,其中艰辛想来各位也是知晓的。望众位勤勉自身,早日为多年的辛勤换一个好结果来。”
白砚珩眯了下眼,率先温声应道:“学生受教,定会勤勉用功,不负陶教谕的教导。”其余的人连忙跟着道:“学生受教。”
陶伦满意地点了点头,另起话头介绍起官学都教些什么。
大越朝文武不分途,科举除了文试也有武试,文试考的是经术策论和算术,对于书写也有要求,得做到工整干净,而武试考的就是骑马射箭和基础的排兵布阵之术。
若是当了官,成了一县之令,那可是肩负了护卫百姓的职责,若有匪徒外贼来犯,县令是得带人守城的,大越朝要的不是手无寸铁的羸弱书生,而是文武兼济的全才。
“经术的课由我来上,骑马射箭另有行伍助教来教授你们。”陶伦说道,见有些衣着简朴的学子面上有些忐忑不安,男人声音放轻柔了些:“如今只是第一年,还有时间学,各位不必过早忧心。”
见陶伦说话时看向自己,秦明渊颔首道:“学生知晓了。”前世他来官学前连马都碰过,更别说射箭了,来官学后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才得以在三年后过了武试。
这其中艰辛,他从未对外说过,满心只想着再快些,再快些。
介绍完的陶伦开始了讲学,他不算天赋异禀之人,考中举人靠的是勤奋,让知识烂熟于心,如今教学走的也是这个法子,将知识一一掰碎了,讲授给学子们,再让人背下来。
若是让许归然来听,怕是当场就要打起小呼噜了,秦明渊睫毛颤了下,眼底闪过几丝笑意。
幸而陶伦如今注意力都在另一人身上,没注意到秦明渊一时的走神,他看了看身前木桌上放的纸张,对应着唤道:“陈泽天,将四书中《大学》的第一章 背来。”这是考童生时便要学的。
陈泽天便是那比陶伦这个教谕还晚来一步的学子。
突然被叫到名字,陈泽天垂头翻了个白眼,心底暗骂,这老学究故意找事呢。面上却是老老实实站了起来,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他爹骂,可是这玩意他哪还记得,男人舌顶了下腮帮,磕磕绊绊地背了起来。
只是才背到一半,他就背不下去了,在陶伦严厉的眼神中,陈泽天咬了咬牙,扯出个假笑,说道:“教谕见谅,学生有些忘了。”
陶伦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目光扫到秦明渊,心下一动,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说道:“秦明渊,你来。”
眼见恩师露出如此神情,秦明渊眨了下眼,站起身,流利地背出。他自小便过目不忘,熟读经术后,更是悟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在陶伦的提问下,没如前世那般,而是故意藏了些,不出挑地一一应答着。
“好,坐下吧。”陶伦目露一丝满意,嘴上却是波澜不惊地说道,他余光扫到黑沉个脸的陈泽天,严声道:“你也坐下,好好听讲。”
察觉到身后有些恶狠狠的目光,秦明渊蹙了下眉,眼底闪过几丝厌恶,这陈泽天还是如前世一般,心胸狭隘。看来今后的日子是消停不了了,秦明渊揉了揉眉头。
这堂讲课直到辰时末才结束,给了一刻钟的时间给学子们休整,巳时初便要去射场学射箭骑马了,官学提供了襻膊让学子们绑起衣袖,方便待会动作。
在秦明渊上讲课时,许家院子里,许归然望着树上微黄的柿子,咽了下口水。
一旁写菜单子的许安安瞧见,忍俊不禁,笑着说道:“哎呀,看给我们然哥儿馋的,上街去买些吃的吧,昨日晚上不是跟阿爹说要做冰食吗?”
李小苗动了动耳朵,好奇问道:“什么冰食,冰是什么?”
云州的冬日从来不下雪,是刮风的湿冷,李小苗作为土生土长的青鱼村人,压根不知道冰是什么,哥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着许归然,等着人说。
“就是冷冷的,凉凉的吃食,就好像冬日的溪水那么凉。”许归然回过头眨了下眼,绞尽脑汁地解释着。
见李小苗听他这么一说,被热的红扑扑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许归然咧开嘴笑了下,一口白牙被日光一照,有些晃眼,哥儿对着许安安说道:“我这就去买做冰食要用的东西去,咱们中午做。”
那时秦明渊刚好回来能吃上,小工也去休息了,不怕被人看到做法。
许归然站起身,跑去屋子里拿了荷包和两个篮子,拍了下李小苗的肩膀,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走,小苗,咱们一块去,回来我再教你算术。”刚刚一直练字,他早坐不住了,还是教人算术好玩些。
李小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利索起身,接过许归然递来的篮子,两人对着许安安说了声:“我们去了,阿爹/阿叔。”见许安安笑着点点头,两人便并肩离去了。
这制冰要用的硝石在药铺有卖,许归然带着李小苗搭着骡车往西市去,那儿什么吃的都有卖,许归然想着买些牛乳做冰酪,阿爹说他会做,再买些寒瓜荔枝,多做些花样。
惯常坐的骡车行驶的四平八稳,没一会便到了地方,许归然数好铜板递给人,便挽着李小苗往卖肉菜的市集里去。
一路往里走,两边有摆摊卖自家种的菜的,卖自己打来的野鸡野兔之类的,还有卖瓜果的,许归然左瞧瞧右看看,比较着哪家的更新鲜漂亮。
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其中明显是一对夫夫摆摊的吸引了许归然的注意,他们分成了两个摊位,男人卖野兔,旁边还有扒好的完整兔毛,哥儿那个摆着一簸箕菌菇,看着是刚摘下来的,另一个簸箕里是红彤彤的荔枝,个头不算大,看着像自家种的。
虽然是分开的,但男人一直在给哥儿扇风,还拢了拢人头上的席帽,怕人被晒难受了。
“小苗,我们去那儿看看。”许归然拉了拉李小苗的手,边眼神示意人看夫夫摊位,边轻声说道。
第87章 高林县56
小贩吆喝, 妇人夫郎讨价还价,车轱辘滚过地面,间歇还能听见鸡鸭鹅的叫声,市集吵吵嚷嚷, 自有一番生气。
许归然和李小苗两人蹲在摊位前, 簸箕里还垫了张大荷叶, 里头有两种不同的菇,一个是像朵花一样散开的黄皮鸡枞, 另一个是有黑菌盖的竹荪。
许归然伸手翻了翻这些根部还粘着泥土的菌菇, 满意地眯了下眼, 虽然不多,总共四、五两的样子,鸡枞菌要多些, 但都很新鲜, 特别是竹荪,这种菇娇贵, 一离土半天就坏了, 这哥儿应是一大早在山上摘到就拿来卖了。
正好给他遇上了, 这两种滋味鲜美的菇可不好找, 价格也贵些,平常百姓很少有买的,因此甚少有人这样摆摊卖, 大多是有门路的人压着价收来, 专供给大酒楼或是食肆里的。
许归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年轻夫郎, 轻快问道:“老板, 这些鸡枞菌和竹荪怎么卖?”
夫郎咧开嘴,热情道:“都是二十五文一两。”
李小苗小小地倒吸了口凉气, 悄悄地扯了扯许归然的衣袖,等人看过来,他满脸都写着“怎么这么贵”。
瞧出李小苗的意思,夫郎连忙解释道:“这两种菇稀奇,我和我男人天刚亮就上山去了,寻摸了可久才摘到这一点,一路上赶着过来的,夫郎您若是要的多,我再给您便宜点。”
要不一直卖不出去,这竹荪得坏了。哥儿有些肉疼地看了簸箕一眼,好不容易找到的,若不是那收货的把价压的太低,他也不会想着摆摊。
没成想,先前来看的客人都嫌贵,没有一个人愿意买的,但若是现在回去找那收货的人,肯定赚不到什么钱了。
察觉到自家夫郎忧心的男人皱了下眉头,趁许归然转头去和李小苗低声说话时,他安抚般拍了拍夫郎的手,不动声色地对着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突然,许归然回过头,指着簸箕说道:“那这一簸箕我都要了吧,你称下多少钱,还有这荔枝怎么卖的?”他没多留心面前两人,视线停在另一个簸箕,里面放了几串挂在树枝上的荔枝,散发着浓浓的果香。
“八文一斤,你们尝尝,都是自家种的,可甜了。”夫郎喜笑颜开地说道,手飞快地摘下两个荔枝,热切地分别塞到两人手里,接着小心地将菌菇倒进称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