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看着无名,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对它说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轻轻点头, 默默让开位置。
无名跳上车,安静地盘在苏冬腿边。不过这次, 它把头轻轻搭在了苏冬的脚面上。
沾着晨露的绒毛带着湿意,微微发凉,但无名的体温却是温热的。苏冬微微一僵, 但没有躲开。
今天的安可已经不再害怕无名了。她见到无名的第一眼, 就欢呼着扑了上来。
无名可以躲开的,但是它也没有。
它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将头扭到一旁, 默认允许安可趴在自己身上玩闹。
安可笑嘻嘻地举着书, 靠在天然的毛皮沙发上,陷入柔软的绒毛。
这时的安可, 没了那副不苟言笑的小大人模样, 看起来倒完全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了。
倒是平日里笑嘻嘻的苏冬, 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远处的山峦。
其实今天也是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只是对某些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罢了。
所以今天的时间,也没有留情。它逃走得和往常一样的快。
也许是打个盹的工夫,也许是发会呆的片刻, 再一晃眼, 晚霞已经爬了满天。
“师父, 明天见!”
安可背上书包,向师父告别。
告别声惊醒了正在出神的苏冬,也让闭眼假寐的无名抬起了头。
安可也察觉到了这几天师父和大黑狗之间怪异的气氛, 她没有厚此薄彼,蹲下来给了无名一个大大的拥抱:
“大狗狗,我们明天见!”
无名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搂住了。
人类的拥抱……好像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小人类很快松开了手,她后退两步,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同行以来,或许是第一次,无名对其他人类的话语产生了好奇。
“人类,她在对我说什么?”
苏冬沉默了一会。
“无名,”他没有回答无名的问题,而是问道,“五天前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的答案有所改变吗?”
“没有。”
无名回答。
“我不需要人类,我想要自由。”
苏冬看着它,眼神有一瞬间的惆怅和柔和,但这又好像只是无名的错觉,它再仔细看去时,苏冬已经看向了天边。
霞光似红墨般在天空泼开,一半浸染得通红,另一半碧蓝的天上,已悬挂起了一轮圆月。
“人类,她刚才说什么?”
无名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她说,明天见。”
这下换无名不说话了。
它知道,明天之后,苏冬也好,安可也好,它不会再见到任何一个人类了。
它知道自己不需要人类,但先前困扰着它的那种空荡又微妙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头涌了出来。
忽然,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哒哒哒地又跑了回来,一把抱住了它。
安可搂住无名的脖子,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望向苏冬:
“师父,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苏冬一愣,无奈地点点安可的额头:
“小安可,我们没有吵架。”
安可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地半松开无名:“真的吗?”
“是啊,”苏冬点点头,“不信你问无名。”
无名看着安可,也学着苏冬的模样点了点头。
安可慢慢松开手,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好吧……”
虽然自己瞎想误会了有点尴尬,不过大狗狗愿意理她,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安可弯了弯眼睛,向无名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无名盯着安可看了一会,忽然转头闪进了山林,远远给苏冬扔过来一句话:
“人类,等我回来!”
安可看着无名跑走消失的方向一呆。
她叹口气,重新背起书包,向师父挥手告别。
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要大狗狗接纳她,她还需要加倍向师父学习,多多努力奋斗才是!
犹豫片刻,苏冬喊住了已经迈开步子的安可。
“小安可。”
安可回过头,然后再次哒哒哒地跑回苏冬面前。
“师父,怎么了?”
如果不是无名早上的那句话,也许苏冬不会改变主意。
他坐在台阶边上,拍拍旁边的空地,示意安可也坐下。
安可乖乖坐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月亮爬上枝头。
“你知道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师父,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狗儿节’。是所有小狗的灵魂获得自由的日子。”
安可一愣:“啊……”
“今天,在月光照耀的地方,你想对小狗说的话,它们都能听到。”
“啊……!”
安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手足无措地摸着书包背带,手指渐渐收紧,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脚边。
苏冬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身边,有一只白色的灵魂。”
他回头看向安可,眼神落在她脚边,“你愿意送它离开吗?无名会把它带到所有小狗的故乡去。”
“是、是真的吗……”安可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师父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虽然她一直坚信苏冬她这位神秘的师父,可以听懂小狗的语言,可以看到小狗的灵魂,但当他真正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雪儿……真的一直在我身边吗?”
苏冬向安可脚边伸出手,虚虚摸了摸,好像真的在抚摸一只看不见的小狗。
安可紧张起来,她紧紧盯着那片空地,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细节。
就在她几乎屏住呼吸,眼眶中都要憋出泪时,风带来了草莓香波的气味,轻轻拂去了她额头因为紧张渗出的汗珠。
安可倏然瞪大了眼睛。
“它让我转告你,你是它最棒的朋友。”
“雪儿,是你在这里吗?……”
安可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她摸向苏冬的手方才凭空抚摸过的地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雪儿……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我没有治好你,我……”
她咬牙忍住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努力想看清周围是否有雪儿存在在这里的证明。
“小安可,”苏冬轻轻摇头,“它说,它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对于你做的一切,它都感到非常骄傲。”
“它都看到了,无论是你在医院,捐出它的玩具帮助需要帮助的小狗,还是努力赚钱,承担起责任,它都为你感到骄傲。你是它见过最勇敢,最聪明,最善良的孩子。”
听到玩具的事,安可睁大眼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师父,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像是猛然惊醒,她胡乱擦掉眼泪,对着风中大喊:
“雪儿,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你可以听到吗雪儿?我最喜欢你了!”
回应她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她求助地看向苏冬,
“师父,他们今天就要走吗?今天一定要走吗……”
得到了师父肯定的答复后,她失望地垂下了头。
失落片刻,她很快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微笑。
安可双手相扣,放在胸前,看向面前只有月光洒落的地面:
“雪儿,去吧。我会一直记得你,一直为你祈祷的,希望今天你的灵魂能获得自由。”
说完这句话,她倏然感到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虽然石头下还是那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还是很痛,但这种痛,是剜掉腐肉后开始愈合的痛。
勉强挤出、带着泪痕的微笑,在崭新的痛楚中,慢慢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祝福。
她闭上眼睛,为自己小狗的灵魂祈福。
睁开眼后,她仰头问道:“师父,无名……他也会走吗?”
“是呀,”苏冬摸了摸安可的脑袋,“无名是它们的使者,他今天要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