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幸亏他带上了那件外衣那是从空之罅隙逃出来后,顾衍离去前悄悄披在他身上的。也幸亏无名真的出现在了面前。否则,只靠他一个人在越来越难辨明方向的深山中寻找踪迹,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顾衍。
林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
追着追着,苏冬脚下忽然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匕首一挑,绷带滑落,露出下面的伤口。不知何时,手腕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皮开肉绽的勒痕。
苏冬摸了摸渗出血丝的手腕,默默加快了脚程。
*
天幕裂开巨缝,裂隙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映彻九洲的天光凄厉如血,整个世界由此处开始崩塌。
苏冬呆滞地跪坐在地,面前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巨大桃树。
树冠遮天蔽地,撑住天幕,几乎覆盖住全部的大地,树上桃花随风飘满神州。但这棵树上所有的花瓣,全部惨白如纸。
狂风席卷下,就像满天纷纷扬扬的纸钱。
山崩地裂,万物哀鸣,人在这样的浩劫下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顾行之逆着狂乱的气流艰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什么都顾不上,拼命靠近,但裂隙中吹拂而出的狂风直直将他掀翻在地,每前进一步便会被吹得向后翻滚数圈。
没有时间了,他一咬牙,顺着风一跃而起,抓住一根随风摇摆的枝条。
风中的碎石砂砾抽打着他的身体,这样的速度下,石块堪比子弹,顾行之闷哼几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已断了几根。
没有依凭的身体在空中乱舞,像狂风骤雨中的一叶小舟。他死死握住枝条,一把一把向末端靠近。掌心皮开肉绽,血肉被摩擦得外翻,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逆着天地,一点一点用尽全力靠近苏冬身边。
“苏冬!!”
一滴血落在苏冬的脸上,他抬起头。
空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之之从崩毁的天幕中跃向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两个人在巨树的根系旁翻滚了几圈,顾行之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没有让他受到一点磕碰。
直到这时,被抽离的情感轰然归还,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苏冬紧紧搂住顾行之,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顾行之拢住他的后脑,在他发间落下轻轻的吻,沾着血迹的脸上满是温柔。
苏冬泣不成声。
“之之……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师父他……师父他已经……”
苏冬滚烫的泪水落在颈窝,顾行之此刻心如刀绞。他收紧双臂,对怀里的人低声呢喃。
“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将昏暗的末日照得如同白昼。
裂隙处发出惊天动地的“咔咔”声响,边缘延伸出数百公里的裂痕,布满将碎的天幕。
顾行之收回目光,抬起苏冬的下巴,低头吻住他。
苏冬怔住了,泪水停滞在瞪大的眼眶中。
舌尖传来一丝甜意,不知什么东西被顾行之用舌尖推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喉咙的穴位被人捏住,反射性地吞咽了下去。
他愣住几秒,忽然脸色大变,抬手向怀里掏去,手腕却在半空被顾行之截住,强行按在了头顶。
顾行之捏住苏冬的下颌,将他抵在树干上,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
苏冬眼中含泪,乞求地望向他,拼命摇头挣扎。
树干活了过来。枝条们蜿蜒缠绕,裹住苏冬的腰,又一寸一寸向上攀去,牢牢缚住他的手腕。
直到苏冬被树干彻底束缚住,丝毫动弹不得时,顾行之才松开了他。
他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苏冬的脸颊,衣袍被越来越凌冽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冬嘴唇颤抖,半晌才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
“顾行之,不要……”
风愈发狂暴,飞起的石子划破了苏冬的脸颊,鲜血流了下来,但很快,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与之对应的,顾行之脸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看到这一幕,苏冬的眼神愈加绝望,他拼命挣扎,泪水涌出眼眶,声音嘶哑。
“师父,放开我!不要,之之……不要……求你了……”
顾行之轻轻笑着,低头吻去苏冬腮边的泪水,深深凝望着爱人的脸,将每一寸都刻在心底。
苏冬哽咽着摇头:“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顾行之动作顿住,眼眶倏地红了,他拭去苏冬不断滚落的泪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化作一抹不舍的苦笑。
还来不及告别,天地间再度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最后一眼,天倾地倒,他连同天地间的一切,被一并卷入那道吞噬一切的裂隙。
“苏冬,别哭……”
来不及传到那人耳边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只隐约听到苏冬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
*
坠落。
黑暗。
虚无。
漫无边际。
世界的残渣废料,消磨精神的呓语,漫无目的游荡的虚影,便是构成这里的一切。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这里,是被宇宙遗弃的角落,是时空之罅隙。
顾行之缓缓闭上眼,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
顾衍猛然睁开眼
第137章 死亡 Death
头痛欲裂, 就像有把钝刀在大脑内来回剜割。
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过了几秒才渐渐对上焦。顾衍皱眉忍耐着头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石头堆砌的小屋, 门紧闭着, 借着漏风的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能勉强看清屋内的摆设。角落堆了几件落灰的工具和木柴, 暗处摆着破旧的木桌和铁床,铁床上没有被褥,房顶四角结着蛛网, 似乎这里很久都没有人居住过。
他想站起身, 却发现手腕被什么特制的细线缚在背后。这细线越挣越紧,已经深深陷入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指腹能摸到湿润的触感, 大概是血迹。
顾衍很快冷静下来。他背抵着墙,借力站起身, 寻找脱困的工具。
头很昏沉, 记忆破碎而凌乱, 连不成完整的画面。隔着朦胧的雾影, 一双流泪的眼睛望向他。不知为何,回想起那双眼睛,顾衍便感觉心口一阵闷痛。
他压下杂乱不安的心绪, 试图在混沌的碎片中打捞起自己的回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任他怎么回想, 记忆中最后画面,都只停留在车窗外G的脸上。
但现在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回忆。顾衍环顾四周,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门被从外面锁住了,窗户不大,位置很高,中间被一道道竖杠隔成更小的方块,自己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恐怕很难从这里逃出去。
他侧着背过身,试图用工具堆中一柄生锈铁锹的侧面磨断细线,但这该死的线很有韧性,铁锹并不够锋利,手腕都被磨破了,线也毫发无损。
顾衍勉强摸到从两边扎出来的线头,很硬,指甲能掐下去一点,但不留痕,很快便复原了。
这时他反应过来,这是零点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扎带。这种材料只在高温下会软化变形,但常态下韧如牛皮,强度极高,很难割断。
选择用他的产品来折磨他,不知是G恶趣味地刻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巧合。
顾衍摸索到木桌旁,调整角度,用胸口某处抵住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向下蹭去。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轻如蛇行的脚步声。
顾衍沉住气,加快了挪动的速度。
终于,在门外的锁被打开前的一瞬间,放在内侧口袋的铁块被他挤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门开了。顾衍向后仰倒,用身体盖住火机,将它紧紧握在手里。
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人缓缓走进来,看着狼狈躺在地上的顾衍,笑了。
“是我小瞧你了,”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新奇,像在夸一只会算数的狗,“居然醒得这么快。”
G蹲下来,雨衣的兜帽滑落,露出已蔓延到脖颈处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黑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虫子似的不断缓缓蠕动着,让那张本就缺乏人类感情的脸看上去更加渗人了。
他歪头盯着顾衍,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的兴奋。
“不过也好。我们可以玩得更尽兴一点。”
他一把抓住顾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随意地拎起来,甩了出去。顾衍一米九的个子,在这人手里轻得像一张纸片。
顾衍踉跄后退,脚下一崴,向角落那堆杂物倒去。叮铃咣啷一阵工具倒塌的巨响,掩盖住了一声微弱的“咔”。
G缓缓走上前,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两圈。
毫无征兆地,他笑眯眯地把刀扎进顾衍的大腿。鲜血登时涌了出来,他踩在伤口四周狠狠碾了下去。
顾衍闷哼一声,垂下头,发丝散落遮住眼睛,表情晦暗不明。
“你很喜欢挑衅我。”
G轻声说道,语气中没什么怒意,很平静。
感受到脚下的肌肉正因为疼痛控制不住地痉挛,他满意地笑了。俯身拔出小刀,鲜血汩汩涌出,弄脏了他的鞋子,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伸脚在顾衍昂贵的衣服上蹭干净。
G用刀在顾衍身上来回比划着,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刀,语气却像老朋友聊天一样亲切随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