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因为那是他的爱人啊。
越是见兰纳这样,凯涅斯就越如鲠在喉,他可以隐瞒一辈子,但是他不想某天兰纳恨他。
凯涅斯不懂爱,但是不论最后兰纳爱不爱他,他都希望兰纳能够好好的。
那双节肢爪按住兰纳想要灌下药的举动,兰纳有点不解:“怎么了嘛?”
“……兰纳,在你喝下去之前,我必须要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嗯,你说。”兰纳有点不安,现在的凯涅斯的表情比先前还要严肃。
“兰纳,高等虫族是有血脉记忆的。”不等兰纳问话,凯涅斯继续说:“你的翅膀,兰纳。那是欧尔迦王国贵族雄虫常见的虫翼。”
……
满室寂静,兰纳眨眨眼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失去控制。
“什么意思……”兰纳艰难吐出疑问。
“意思是,你可能是欧尔迦王国血脉,兰纳。”而那个王国……
“那么欧尔迦王国?”兰纳恍惚之间,好像回到凯涅斯之前给他上课的场景。
欧尔迦王国,于星际历3036年亡于诺恩帝国之手,而当时的指挥官是还是三皇子的凯涅斯。
……
“兰纳,兰纳!”凯涅斯接住即将倒地的兰纳,在他的怀中,兰纳的胸膛剧烈起伏。
在这个安静又不平静的寝殿内,他们俩都默默无语。
死寂之中,还是兰纳打破沉寂:“那么,那么有找到我真正的家族嘛。”兰纳不知道此时他内心真正的感受,到底是要继续知晓,还是不知晓好。
“……没有,对比不了,兰纳。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现存保管的血裔报告无法对比上。”
兰纳的呼吸声逐渐沉重,凯涅斯勉强保持冷静,继续道:“但你的基因组,有60%都跟欧尔迦王国的虫族能对比上。”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听见兰纳深吸一口气,然后房间内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
“可是,可是我不是高等虫族啊。”混乱之中,兰纳的大脑想起这点,而银发雌虫表面冷静,内心痛苦到无以复加。
“……兰纳,在你羽化成功后,你的体检报告上显示,你很快就要是B级雄虫了。”
“什,什么。”
“抱歉,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刻意隐藏起来。”他担心兰纳发现这点后,会起疑,于是那会刻意隐瞒起来。
可……可最终,现在由他来亲手揭开。
“兰纳,你没发现嘛,你升级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正常,这种情况不是晋升,而是恢复。”凯涅斯轻声道,兰纳只觉得自己如坠梦中,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且让他恐惧。
“恢复?”他呢喃着重复凯涅斯的话。
“对,正常晋升到B级起码要几十年。”而他还不用一年就要晋升到。
“可是,我怎么会。”兰纳眼尾发红,他望着凯涅斯,希望他能推翻之前的说辞。可惜的是,此时的凯涅斯已经决意要将事情说出来,哪怕他的兰纳因此憎恨他。
“等级在3S级的虫族,会有适应性这种基因自带能力,最大的用途就是完美融入自然环境。”
“兰纳,我想,你当初落到蓝星上后,虫族的适应性就将你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为了能够融入人类环境,兰纳的等级或者异能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所以,直到我来到虫星,为了适应虫星的环境,我的等级才逐渐恢复是嘛?”一滴泪珠从兰纳的眼角悄然流逝,兰纳只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不管是凯涅斯,还是他自己,都如此陌生到恐怖。
时针滴答滴答,凯涅斯的尾钩探到兰纳那边,可最终没敢像之前那样缠在兰纳身上,同时他的手指蜷缩了下,然后双拳紧握在一块。
他很想说如果兰纳觉得无法接受,那么,那么可以捅他一刀。不,普通武器无法杀死他,想要尽快致他于死地,最快的办法就是下毒,就像那群叛军做的一样。
可是很快,他又想起上次逼迫兰纳刺伤他的时候。
“无论怎样,你都不要伤害自己,凯涅斯。”那个时候,兰纳要他发誓。可现在……就当凯涅斯犹豫要不要去找毒药的时候。
“凯涅斯,我想先一个人静静。”苍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一把抓住兰纳的肩。
“兰纳,别冲动!你恨我的话,那么就杀死我,别伤害你自己。”兰纳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得出话来。
银发雌虫快速说道:“下毒是杀死我最快的办法,如果你想的话,我这就……”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凯涅斯捂住被打的半边的脸,不敢置信得望着兰纳。
兰纳的手掌微微颤动,手掌心瞬间变得通红,可是再痛也比不上他们内心深处的痛苦。
“我说过,别伤害你自己。”兰纳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再次重复。
他们凝望着彼此,一时之间谁也没再开口。沉寂良久,红着眼眶的兰纳率先开口:“对不起,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也不会伤害我自己的。”
“抱歉。”
“……嗯,那你好好休息,兰纳。”
……
卧室大门关闭,凯涅斯只看见兰纳手中握着那瓶药水,呆愣得坐在床上。
一夜无眠,不论是兰纳修塔还是凯涅斯。
第二天,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兰纳打开房门,凯涅斯不在,大厅里,他只留下一张纸张。看着上面的字迹,兰纳长叹一口气,然后机械性的进食。
又望了眼外面的天空,尽管兰纳的表情同往常一样,但是眼底的青黑,还是或多或少彰显出什么。
兰纳走出殿外,再热烈的太阳都无法驱散他内心的严寒。他停在原地:“出来吧,阿莱克托。”
蜂鸟形态的阿莱克托出现,然后就得到兰纳阁下让他离开的吩咐。
阿莱克托犹豫一秒,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隐身跟在兰纳阁下身后。
“你就直接跟凯涅斯汇报,他会同意的。”见状,兰纳扯了下嘴角。
“好的,兰纳阁下。”阿莱克托点点头,一分钟后,通讯上传来陛下发送过来的消息。
“那么,祝您今天行程愉快,兰纳阁下。”
“……谢谢。”兰纳勉强笑笑,冲阿莱克托点点头,然后抬脚就走。阿莱克托扇动着机翼,就算是已经成为机械生命的他,也无法理解陛下和兰纳阁下发生了什么。
感情真的难懂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难道一年后的皇后加冕仪式又要推迟了嘛,阿莱克托在心底叹口气。
兰纳漫无目的走着,路上遇见的侍卫纷纷向他行礼,兰纳胡乱点点头,不知不觉间,又来到花园,正好望见嘟嘟坐在廊下。
他有点犹豫,实际上他谁也不想见,正想转身就走的时候,嘟嘟叫住了他:“兰纳修塔。”
刚迈出的脚步停下,兰纳不想让嘟嘟误会,于是重新走过去。他选择坐在嘟嘟身边,表情和往常一样,还是笑着:“嘟嘟,早上好。”
“嘟嘟……”机械虫嘟嘟停顿了下,它可以顺着兰纳修塔的话,然后含糊过去,可是它却选择:“嘟嘟,如果不想笑,那就别笑。”
话音刚落,笑着脸的兰纳修塔,嘴角抿成一道线,它也是头次见兰纳修塔没有笑容的样子。
兰纳转过头,木然的眼睛抬头看向外面,草长莺飞,春光正好,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虫族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经历了很多,不但找到他爱的人,也同样找见他的仇人……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兰纳阖上双眼,掩盖住几乎要落泪的瞳孔。
嘟嘟也不知道兰纳修塔,它只觉得身边的雄虫好像很难过的样子,难过具体怎样的感情?嘟嘟不知道,几秒过后,它的机械臂试探性的拍了拍兰纳修塔的肩,然后也没再说话。
兰纳修塔是个话多又开朗的雄虫,如果某天开朗的他不愿说话,那么他一定碰上不想说出口的难事。
这个时候,它能做得或许只有默默陪伴……
他们坐在廊下,就是一个下午,夜幕降临,嘟嘟要照常回去充电,无视嘟嘟欲言又止的样子,兰纳挥挥手,说句晚安就转身离开。
这个夜晚,凯涅斯还是没出现在爱丽舍园里,兰纳独自睡去。第二天清晨,亦然如此。兰纳知道这是对方在躲自己,他看着桌子上又一张纸条,良久无言。
就这样,他和凯涅斯僵持且沉寂的一周多,他每天都去花园帮嘟嘟劳作,诡异的是,繁琐的劳作反而让他的内心得到些许平静,至少他不会在白天胡思乱想。
而等到夜晚,兰纳就多次从梦境中惊醒,自从那天凯涅斯说道实情后,兰纳每次入梦,总会各种各样看不清面容的虫族在他身边哀嚎,他们每个都在哭泣惨叫。
每一道哭诉,都在质问兰纳,质问他为什么不帮他报仇……
“嗬,嗬。”兰纳再一次惊醒,这晚他不再入睡。
而门外,凯涅斯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在兰纳门外,分担痛楚的异能一直都在保持。凯涅斯每时每刻都在品尝兰纳的痛苦,他头一次知道,当心情哀痛到极点的时候,心脏也会产生痛楚。
日出时分,当凯涅斯准备离开时,兰纳的房门随之打开,他停下脚步望去,四目相对,他们的面容都无比平静。
“我想出宫,凯涅斯。”
“……好。”
埃特尔塔峡湾,往常游客来往很多的地方,今天空荡荡的。唯有两个虫族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第一次来首都埃里游玩前,兰纳曾经问过凯涅斯,大峡湾和艺术博物馆这两个地点如何。现在一看,大峡湾的风景的确鬼斧神工,所有见到大峡湾的虫族都会为之赞叹。
只不过兰纳今天过来不是赏景的。
风声呼啸,今天的天有点阴沉,一幅要落雨的样子。凯涅斯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终兰纳走到一处悬崖峭壁上。凯涅斯的手指动了下,想将兰纳拉回来。这个时候,一直闷头往前走的兰纳突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凯涅斯第一次见兰纳如此伤心的表情。
“你先别过来。”兰纳喊住凯涅斯,他身后的尾钩动了动。兰纳又望了他一眼,然后藏在衣袖中的手伸出,那瓶熟悉的蓝色药水出现。
狂风四起,凯涅斯的银色长发随风飘荡。兰纳抬起头,眼眶发红盯着他。
“我恨你,凯涅斯。”
“……嗯”
“可我更加憎恨我自己。”我憎恨我自己,直到现在仍然爱着你。
兰纳说完这句话,就打开蓝色药水的盖子,他盯着那瓶蓝色药水。只要现在喝下去,一个月后,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即便前方是深渊……
这瓶名为记忆回廊的药水,足够让他想起一切,不管是清除忘川之毒,抑或是让他想起血脉传承里的记忆。
只要现在喝下去,他就能记起他的血脉亲人,也同样能知道他的爱人到底是不是他的仇人……
“我恨你……”兰纳喃喃,满是痛苦。凯涅斯攥紧双手往前一步,兰纳回头望了他一眼,凯涅斯不敢再动。
那瞬间,他总感觉兰纳想要跳下去。
多日以来的内心折磨,梦境里的呓语,已经让兰纳很是憔悴。他握紧手中的蓝色瓶子,缓缓将那瓶药水递到口中。
“我恨我爱你。”一滴泪珠落下,兰纳转过头将那瓶药水扔下大峡湾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