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又调出其他的视频截图给他看。

　　一张一张，都是自本月8号以后，在视频中几乎每天都出现的男人，那个地包天。

　　而在陈思思相亲的日子，他所选的位置尤其偏僻，在监控摄像头里总是勉强才能辨认出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总是瞥向监控摄像头。

　　裴汇朗说：“他家离铃木咖啡厅这么近吗？还是说，他有钱有闲到……每一天每一天，都来这个咖啡厅喝东西？去这个咖啡厅调监控的时候我看过一眼菜单，最普通的美式要129一杯，他什么档次，一天129，就喝一杯味道像猫屎一样的玩意儿？”

　　“噫……科长，你说得好恶心。”许谨小声嘀咕，怕裴汇朗听见：“再说你怎么知道咖啡味道像猫屎，难不成你吃过猫屎吗？”

　　“我看你是欠打了吧。”裴汇朗捏了捏拳头。

　　有人推门进来，开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尤其突出，裴汇朗和许谨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头往后看去，转头的姿势和动作一模一样。

　　刘奕杉看见他俩的动作，笑了：“你俩真在这儿加班了一宿？”

　　“是啊。”裴汇朗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给你们带早餐了。”刘奕杉在桌子上铺了张废纸，把油脂麻花的早餐放在上头：“油条，包子，什么都有，你们自己挑。”

　　许谨先站起来了：“谢谢啊刘队，我真是饿了。”

　　“你做什么贡献了？你还想先吃？”裴汇朗白了他一眼，和刘奕杉说了自己的发现。

　　他说的时候有点忐忑，毕竟他的消息来源于一个鬼魂、灵体，其余的都是他的推测。

　　对于解剖，他在行；但对于查案，他还是个新手。

　　刘奕杉的眉头一直紧锁，裴汇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所以我觉得可以从这个男人入手……”

　　他说完，刘队长的眉毛终于解开了，他赞许地拍了一下裴汇朗的后背，手劲有点大：“行啊你，老裴，有进步！分析得不错！”

　　“我……瞎猜的，如果能帮上忙，那最好不过了。”裴汇朗说。

　　刘奕杉亲自给他提了一袋包子：“奖励你的，你爱吃的牛肉馅。”

　　裴汇朗没做声，感觉十分奇异。

　　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包子，听刘奕杉挨个打电话把刑侦队的队员都从被窝里薅起来，去查那个该死的地包天。

　　“你和我们一起去吗？”刘奕杉发出邀请：“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激动，不能像上次那样，殴打犯罪嫌疑人。在没判刑之前，他们都只是嫌疑人，懂吗？”

　　“我已经有长进了，你看，我这次情绪是稳定的。”裴汇朗指了指那些看过的监控视频，以示自己改过自新。

　　刘奕杉笑：“你最好是。”

　　本来只是想请地包天配合调查，可他见到警察把腿就跑，无疑是暴露了身份。

　　刘奕杉三两下就把他给摁了。

　　在返程的车上，这这名叫高晓光的丑男人竟然开始辩解了：“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为什么抓我呢？”

　　刘奕杉坐在副驾驶玩儿消消乐，笑道：“搞错了？搞错什么了？我们都还没说是因为什么事，你就知道我们搞错了？”

　　高晓光赔笑，可这个笑容在裴汇朗眼中算不得自然：“不是，我怎么可能犯法呢，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所以才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你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刘奕杉又笑一声：“那你看到警察跑什么啊？”

　　高晓光闭嘴，彻底哑火。

　　裴汇朗和另一个刑警把高晓光夹在中间，他的身体一直在来回来去扭动。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裴汇朗听到他在说：“谢谢老师，我不后悔。”

　　他猛地看向高晓光的嘴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在裴汇朗不盯着他看的时候，高晓光的声音像跗骨之蛆一样爬进裴汇朗的耳朵：“谢谢老师，谢谢你，我不后悔，我会和她在一起的。这么做我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像是某种经文，某种诅咒，永远束缚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美丽女孩。

　　裴汇朗心中的怒火再次燃烧，他说的每一声，裴汇朗心里就会更加愤怒一点，直到想把高晓光的头一下、一下地锤进地里。

　　“到了。”刘奕杉的声音把裴汇朗从那个杀人幻想中抽离出来。

　　两个刑警把高晓光带进局里，刘奕杉和裴汇朗走在后面。

　　“裴汇朗，我再次警告你，不要试图伤害犯罪嫌疑人。”

　　“我没有。”裴汇朗撒谎。

　　“你最好没有。”刘奕杉眼神扫过他的脸，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

　　高晓光交代得很快，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凶器、案发现场都经过了指认，证据链相当完善。

　　高晓光甚至收藏了剁碎陈思思的那把刀，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前拿出来回味一番。

　　裴汇朗最后一次看着陈思思破碎的尸体，给裴汇朗打了个电话。

　　让他来整理一下陈思思可怜的面容，以便她妈妈来接收她的尸体时不会精神崩溃。

　　可惜褚兆的电话没打通。

　　这种情况不太常见。

　　虽然裴汇朗和他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可他对褚兆很了解，他是个靠谱的人，电话不会接不通，人不会找不到。

　　他看着面前拼凑完的尸体，它不算完整，有一些尸块实在是找不到了，或许被江里的鱼吃掉了。

　　尸块就像被泡过水的猪肉，呈现出紫红色的灰白颜色，她仅剩的下嘴唇是浅淡的，上面结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她颅内很干净，几乎没有血液留存。

　　她浑身都几乎没有血液留存。

　　这对于浸泡在水中的尸块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裴汇朗就是觉得别扭。

　　裴汇朗又在她脸上盖上了遮尸布，把她放回了停尸房的冷库里面。

　　“科长，该下班了！”许谨探头探脑地进来，喊道。

　　“来了。”裴汇朗摘下一次性手套，把它丢进医用废物垃圾桶里。

　　也许是他想多了。

　　什么肉泡在水里那么久，都会没有血液残留的。

　　好不容易准点下班，裴汇朗决定立马回家。

　　他并不是在好奇褚兆的行踪，他那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而且他还有一帮狐朋狗友，人鬼都有，肯定吃不了亏。

　　可他连最基础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前两天还在婚礼上被无理取闹的小孩家长针对，万一要是没人帮他……

　　裴汇朗想着，车子开得更快了。

　　楼下，熟悉的车子就停在它常在的地方褚兆在家。

　　裴汇朗上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明明是回自己家，可裴汇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蹑手蹑脚，像是做贼。

　　在“不经意”间路过褚兆家门的时候，裴汇朗果然听见了争吵声。

　　那是来自王子骞和褚兆的声音。

　　“你放弃吧，根本不可能的，你如果非要这么做，我只能说非常危险。”王子骞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峻、很平和，没有感情，不像沈涯在场的时候那么粘腻，也不带一丝做作。

　　“可我这么瞒着他也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褚兆则少见地坚持。

　　褚兆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裴汇朗和他吃过一次饭，但他几乎什么都吃，烤肉的时候也是给别人烤得多，自己吃得少，总是在照顾别人。

　　除了诡梦之外，裴汇朗没见他对什么事情这么坚持。

　　“你瞒着他了吗？你不是告诉过他了吗？你得到什么结果了？他不会那么轻易被说动的。”王子骞继续当着说客。

　　到目前为止，裴汇朗仍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但隐约觉得和自己有点关系。

　　“你还劝我？你自己是怎么做的？换成是你就是顺利，换成是我和裴哥就是危险？”褚兆听起来很生气，他毫无征兆地开门，回过头去对王子说：“我偏要告诉他！”

　　王子和裴汇朗隔空对视，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褚兆看着王子骞的脸，道：“你这副表情又是什么意思……我……”

　　而当他缓缓转头，对上的是裴汇朗那张更加尴尬的脸。

　　裴汇朗干笑两声：“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就是回个家。”

　　褚兆从脖颈开始烧红了，简直比蒸鸡蛋羹熟得更快。

　　他迅速低下头去，像是在努力掩盖一张大红脸。

　　“那我先……先回家？”裴汇朗道。

　　“诶，等等，裴法医，你进来。”王子骞一边拿上自己的包，一边往外走，非常“不故意”地把裴汇朗挤进房间，自己拉住门把手：“褚兆找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晚上沈老师还要查寝呢。”

　　他说着对褚兆使了个眼色，对裴汇朗笑笑，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面只剩下裴汇朗和褚兆了。

　　褚兆家的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秒针一直在9的位置上下晃动，分针以极其微弱的角度半死不活地颤着。

　　裴汇朗先说道：“怎么不见那些阿飘朋友？”

　　他本是想要打破尴尬，但说完后他就后悔了，因为正有一本漫画书从两人中间飘过，听到他的话后，漫画书在空中顿了一下。

　　褚兆张了张嘴，裴汇朗叹了口气：“我又看不见了，是吧？”

　　褚兆点点头。

　　“你要和我说什么？”裴汇朗又问：“我刚刚在走廊里面听到你们在吵架，有什么很危险的事情不想告诉我吗？”

　　褚兆摇摇头。

　　“你让人毒哑了？”裴汇朗又变得不耐烦。

　　和褚兆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很难控制情绪。

　　“你再不说我走了。”他说道。

　　褚兆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抬起头直直看向裴汇朗的双眼，脸都要熟了：“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那都是王子瞎说的。”

　　“没错，我们刚刚是在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