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段赫却肯定地告诉他。

　　段赫与江知裕视线相对，说：“看来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江知裕不明所以，看向段赫。

　　“那年某人应该只有四岁，在西湖边见到我是一个人，认为我和父母走散，所以一定要坚持带我去警务岗亭。”

　　段赫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眸无比温和，他注视着江知裕，一字一句语气很慢，像是帮对方回忆，“那个时候你比我矮一个头，拉着我的手，结果走在半路却迷路，岗亭没找到，原本的泡泡机也丢了。你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件事，看起来想哭的样子，很委屈。”

　　“当时我问你怎么了，你就只是摇头，也不肯说。”段赫低头，看到江知裕惊讶的神情，向他靠近一步，段赫牵住对方的手，说，“但我们还是像这样，继续往前走。”

　　“沿着西湖边走了很久，路过卖泡泡机的老爷爷，我才发现你的视线在看那个方向，发现你原本的泡泡机弄丢了。”段赫停顿了下，告诉江知裕，“我买了新的给你，但你很犹豫。估计是觉得没有帮我找到执勤岗亭不好意思收吧，毕竟你从小就这么善良。”

　　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随着段赫这些话从记忆深处突然浮现出来，江知裕眼睛缓缓睁大，虽然只是碎片化的记忆，还没有拼凑清晰，可是心脏却猛烈地一跳。

　　过了好一会儿，江知裕才确认自己记忆中的确有这样一件事，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巧合，“你是那个……”

　　话到一半卡壳，江知裕重新认认真真地去看段赫，试图和记忆中对照。可是记忆里那个影子太模糊了，段赫现在至少从身形上变化就很大，江知裕找不到词汇去形容。

　　那时的段赫估计也才七八岁，江知裕只记得当时自己是悄悄从家里溜出来玩的，无意中看到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站在湖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深沉的样子。

　　他认为对方和家人走散了，所以上前帮忙，中间过程是什么样的记不清了，过去太多年，江知裕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不知道名字。现在忽然被提起，脑袋里面能对上号的一个细节是对方好像确实给了他一个新的泡泡机。

　　那个时候的小段赫站在老爷爷摊位面前，面无表情说“选一个”的时候，江知裕还以为是对方想买，让他帮忙选样式。

　　小江知裕认认真真地看来看去，最后拿了蓝色猫爪样式的泡泡机，想递给段赫，但段赫没接，对方用智能手表付钱，然后看了他一眼，说，“果然是小孩子。”

　　“你不也是小孩子吗”小江知裕一头雾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哥哥。

　　这时候不远处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表情有点着急，看到段赫之后两人立刻打开耳麦低声汇报。

　　“找到少爷了。”

　　那时候的小江知裕并不确定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只是黑西装们全都很严肃的样子，而且他们高大魁梧，他担心是坏人，正想提醒段赫离远一点，就看到其中一个人蹲下来，在段赫耳边说了句什么。

　　保镖当时和段赫说的是，杭市的科技公司已经参观完毕，不要在旅游景点耽搁时间了，因为四合院里来了访客，保镖和助理收到消息来接段赫回京城，已经提前和组织这次活动的老师打过招呼。

　　小段赫听完这话没什么反应，他虽然年纪小，却有种莫名的气场，加上被外公重视，没人敢不把他当回事。保镖就算想把段赫带走，也要他先点头同意才行，保镖只好低声提醒：“少爷，我们可以出发去机场了。”

　　下巴微抬，段赫看向江知裕，问：“你家里人呢？”

　　两位保镖听到段赫这话一扭头，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小孩子，穿着干干净净，很白，眼睛大大的，正抱着一个蓝色小猫爪子造型的泡泡机，有点戒备地看向这边。

　　“估计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保镖观察力敏锐，说，“刚才我们找您的时候在这附近路过了警务岗亭，您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把他送过去那里再离开，警察会帮忙联系他的家属的。”

　　段赫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看向江知裕，见江知裕也正好奇地看这边，段赫忽然向江知裕伸出手。

　　江知裕不确定对方什么意思，低头看看怀里的泡泡机，犹豫着正要递过去，但手才伸出一半，不远处有个神色焦急中年模样的女人跑过来，她在江知裕身旁蹲下，“哎哟，宝贝，怎么一会儿没见你又偷偷跑到这里啦！赶快，跟阿姨回去。”

　　说着她就拉起江知裕的手，转身要走，谁知道却被段赫的保镖拦住。

　　这些保镖训练有素，段赫都不用说话就能知道他的意思。段赫问江知裕：“你认识她吗？”

　　“认识呀。”江知裕一愣，然后给段赫介绍起来，“这是徐阿姨，她一直在我家。”

　　徐阿姨看看段赫，不知道是哪家少爷这么有来头，出门还带保镖。不过她没和小孩子计较，只是对江知裕说：“这是你朋友吧，下次再一起玩，你妈妈从剧组回来了，在家里等你呢。”

　　“真的吗？！”小江知裕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被徐阿姨牵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段赫在后方注视着他没说话，保镖再次看时间，低声说：“少爷放心，这里四周很多摄像头和警务岗亭，很安全，不会有人贩子，而且那孩子明显和对方认识，应该是负责照顾他的保姆。”

　　渐渐的，从记忆碎片中回过神，江知裕思考许久，看向段赫。很神奇，这一刻似乎时空交汇，他不确定地问：“可是，那个时候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不是？”

　　他向段赫求证。

　　闻言，段赫难得哽住了片刻。

　　当时小江知裕被徐阿姨牵着手，离开之前忽然想起了要道别，他转过身，笑着冲段赫挥手，问：“我是zhiyu，你叫什么名字？”

　　已经隔了几米远，小段赫觉得他说话都听不清楚，其实心里是想让对方离近一点再说的，可是对于突然要离开这里这件事，他有点烦，导致最后却说的是，“不想告诉连找执勤岗亭都会迷路的笨蛋。”

　　S大天台，段赫看向江知裕，不确定对方还记不记得这种细节，停顿了下，只是说：“可能我当时忘记了。”

　　不同于现在的段赫，懂得伪装成绅士，小时候的他说话经常就是这样子。

　　刚被接回京城的那个时候段赫一句中文都不会，他又是混血，和周围格格不入，很容易在小朋友中被当成异类。所以他也不爱和外界交流，性格冷淡，只觉得那些小孩子无知又吵闹。

　　江知裕算是个例外，但那时的段赫口是心非。

　　而随着时间流逝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也在变淡。如果不是两年前再次来杭市，段赫可能也不会想起。江知裕当时年纪比他还小，更是没有印象。

　　可是重新见到十七岁的江知裕，段赫还是认出来了对方。并且通过段舒顷的话，段赫才得知原来两家认识。

　　这次再见，段赫却发现江知裕这个人好像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离开杭市之前，去机场的路上又一次经过唯星的时候，似有所感抬头，段赫看到了从校门出来的江知裕，擦肩而过那一秒，段赫无端冒出一个想法，时间能不能定格。

　　最终这次杭市之行两个人也没说上话。或许因为遗憾，出差结束回到M国之后，段赫开始研究起关于江知裕的事情。起初他也没想过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可是后来慢慢地也就明白了。

　　S大本科的课程段赫是提前修完的，那时江知裕即将出国，段赫决定gap的时候考虑了诸多因素，他很难否认，江知裕不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如果江知裕没有来M国，凭借段赫的成绩，申请其他国家的顶尖学府也是轻而易举。

　　段赫认为，他和江知裕不止可以在M国见面，他们也可以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相遇。

　　“收集了你的资料和照片，这样的方式可能确实吓到了你，”段赫向江知裕坦白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继续说，“我争取以后用正常的方式和你相处。”

　　“知裕，如果你的心里还有其他疑问，都可以问我。”段赫说，“但是能不能先回到我身边？”

　　身后就是S大顶楼这个天文台观测站的圆顶，那侧面有个小门，进去就是天文望远镜。段赫说话时看了眼那个方向，“上一次说过，考完试要带你一起看星星。现在已经新学期，都还没有兑现。”

　　两个人对视许久，越到深夜，周遭的风似乎大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楼顶的缘故，江知裕看上去很迷茫，段赫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江知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眸淡下来，神色有些落寞。

　　段赫松开江知裕的手，说，“这里有一台望远镜是AcruxLink捐赠的，我去看看怎么操作。”

　　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段赫转身后却并没有打开存放望远镜的顶楼圆顶建筑那个小的侧门。他反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顶楼天台。

　　突然接收到这么多信息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江知裕在原地出神，就听到段赫声音平淡地说，“这里的入口被锁住了。”

　　声音风轻云淡，可是隐约总觉得这句话不对劲，江知裕蓦地抬头，就发现段赫竟然站在天台边缘。段赫问他，“下次带你去S市山顶那个天文台，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对上视线那一秒，江知裕看到段赫那双眼眸幽深无波，不知道为什么，骤然间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现，江知裕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处于这种“摇摇欲坠”的危险地带都不可能保持冷静的，所以江知裕正想说话，让段赫不要站在那里说这些。

　　没等开口，下一刻，不好的念头竟然瞬间化为现实，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江知裕看到段赫身形一歪，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站稳，对方忽然整个人像是失重一样向后仰。

　　呼吸仿佛都被扼住，几乎是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江知裕立刻冲过去，“段赫！！”

　　其实两人之间就只有几步远而已，所以成功抓住了段赫的手，可是江知裕却喘得厉害，心脏在胡乱的剧烈跳动。来不及去查看段赫有没有事，对方却蓦地反手将江知裕拉近，紧紧抱住了江知裕。

　　直到时间过去很久，江知裕被段赫按在怀里，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两个人慢慢分开，站在这个位置，江知裕想说什么，但无意间侧头，瞥见了天台下方的构造却是一愣。

　　顶楼的天台下方是有一层小的延伸台的，大概三五米高，江知裕从来没来过这栋楼的楼顶，所以不知道。

　　这才明白刚才段赫那个举动是故意的，江知裕抬头，再一次中计，他充满不可置信地看向段赫。

　　不确定段赫到底是什么用意，江知裕低头确认，段赫站在这个位置是根本不可能看不到下方还有延伸台的，江知裕眉心紧拧起来，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

　　“是。”段赫维持着紧紧搂着江知裕的动作，深邃地蓝眸注视着他，低声说，“我又骗了你。”

　　整个人都怔住了，江知裕不明白段赫为什么要这样做。

　　段赫与江知裕视线相对，许久后，才缓慢开口。

　　“我承认我是耍手段了。过去的谎言和伪装也有很多，刚才又用了一次，”段赫看向江知裕，语气郑重而认真，“知裕。但是我爱你，从始至终，没有一刻是假的。”

　　第80章

　　周遭的风好像忽然停住了。

　　在漫长而安静的对视过程中, 心中的隔阂似乎也无声倒塌。

　　江知裕呆呆地看着段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里渐渐起了雾, 总觉得面前的段赫好像也变得朦朦胧胧的。

　　“你主动抱我了。”段赫低头, 指腹蹭了蹭江知裕的脸颊, 告诉他，“你一直都在意我的，知裕。”

　　江知裕听到这句话后停了会儿, 才抓住对方的手放下来, 纠正，“......你这样是作弊。”

　　“嗯。”段赫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

　　捧住江知裕的脸, 段赫明白江知裕需要的恋爱关系是彼此之间绝对的坦诚，所以向他承诺：“以后没有隐瞒，也不会有欺骗。”

　　-

　　从S大天文台顶楼下来的时候, 已经是夜晚十点多。

　　段赫把江知裕安全送回公寓, 一路上江知裕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位置，段赫知道对方心里在思考很多事情, 所以没打扰他。黑色特斯拉平稳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 段赫侧头去看，副驾位置的人已经睡着了。

　　沉默地看了江知裕好一会儿, 段赫解开安全带，俯身吻了吻江知裕的眼睫。原本还在闭着眼的人这才感受到什么，缓慢睁眼，段赫又在江知裕眉心亲了下。

　　明显可以感受到江知裕醒来后整个人僵了僵, 但好在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段赫把江知裕的反应看在眼里，无法办法描述自己此刻心里的激动, 可是正因为这难得的转变，担心过于得意忘形反而出错，所以段赫克制着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低眸，目光在江知裕低垂的眼睫徘徊了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后者似乎也是反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江知裕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犹豫片刻，江知裕说：“今天已经很晚了。”

　　段赫眼眸一动，虽然不确定江知裕是不是才睡醒头脑不清楚，但是听到江知裕这样的回答，段赫立刻抓住对方的手，说：“明天，好不好？明天我来接你。”

　　“行李不用你自己整理，我让Timothy安排人过来收拾和搬运。”说话时段赫已经解锁手机，就要给Timothy下达指令。但被江知裕拦下来。

　　“......你让我想一下。”江知裕说。

　　段赫望向江知裕，好一会儿，才说，“好，我等你。”

　　一夜没睡，江知裕脑袋里思绪繁杂混乱，今天段赫在天台说的那番话、对方保证的以后不会有隐瞒和欺骗，以及给他看的完整版监控录像，还有关于那些密室里的照片的来历，江知裕其实在当时就已经相信了。

　　但更令他怔然的，是段赫向他诉说起两个人小时候的事的神情，对方向他一点一点地剖白自己的内心，杭市那次擦肩的遗憾，从那时起到现在段赫是怎样开始规划和向他靠近的，以及听到段赫那句直白的表达爱意，无论如何江知裕的心里都不可能不被触动。

　　第二天是早课，江知裕提早出门，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段赫站在楼下。

　　江知裕愣了愣，背着书包站在原地，看到段赫朝自己走过来，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问完这句话江知裕发现段赫身上穿的衣服竟然是昨天那套，心里忽地有种猜测，果然就听到段赫说：“没回去。”

　　帮江知裕打开了副驾位置的车门，段赫就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司机准时出现在楼下，把江知裕安置好坐下来，低头帮江知裕系安全带地时候，江知裕才明白了什么，“你是在这里站了一夜吗？”

　　看向在自己面前半蹲下来的段赫，江知裕问，“为什么不回去呢？”

　　段赫帮江知裕扣好安全带，才抬眸，坦白道：“因为怕你会反悔。”

　　“想站在距离最近的地方等你的答案。”即便整夜没休息，眼前的段赫也没有出现任何疲惫的神态，他依旧风度翩翩，注视着江知裕说，“你昨天说会想一想。”

　　江知裕安静了许久，段赫也没有催促，但因为知道江知裕的课表上课时间，所以关好车门后绕到另一侧的驾驶位。

　　像是以前那样，段赫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江知裕的手里，沉默地启动车子，准备出发之前，忽地就听到江知裕说：“我昨天想了一下......搬走之前，要先帮现在的室友找个新室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