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师酌光板着脸拒绝了原野的关怀, 问道：“你觉得那时候我大概几岁？”

　　“我印象里他有一米七……”原野说到这里直接站起身，跨步迈出房门, 走向了院子里那丛月季花。

　　“你说这个院子之前重建过，那墙改过吗？”原野站在花下，问道。

　　师酌光了然，跟着原野的脚步走了出去，道：“院子里的墙高度是统一的，就算拆后重建也不会有变化。”

　　原野便站在花丛旁，拿自己的身高与院墙作比较。

　　原野见到沈厚坤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墙和花丛之间，虽然眼前的月季花丛肯定不是原野看到的那一丛，品种也不大可能一样，但月季花的大小相差总不会太大，两相对比，结合原野的记忆，约略能估摸出男人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

　　“我记得当时我平视他的时候……”原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画面，已知沈厚坤身高一米七五，平视落点是在肋骨下缘的位置，孩子眼睛到头顶高度取八厘米：“大概在一米二左右吧，对了，花开的很好，应该是四五月的时候。”

　　“那时候我应该七岁多一些吧。”师酌光说话的同时看着闭目回想的原野，心头不由恍神了一下，想着该买个相机，然后才继续道：“我记得五月底我生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按理说不会跑来这个废……”

　　师酌光说到这里不说话了，与看过来的原野对视，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想法：或许生病就是因为撞见了这个“表哥”。

　　“你撞鬼了？”原野离开花丛，走到师酌光身旁：“我看网上说小孩子撞鬼就会生病，不过驱鬼师家里也会有孤魂野鬼吗。？不对，咱们家鬼就挺多的。”

　　峰回路转间，原野差点就把自己说服了。

　　“那是咱们家，”师酌光又重复了一遍“咱们家”，然后道：“祖宅这里是绝不可能有野鬼存在，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个可能。”

　　“什么？”原野说完这两个字就觉得不太妙，立刻威胁道：“把后面说完，不准邪魅一笑完就不说话了。”

　　此言一出，师酌光刚酝酿的运筹帷幄的笑容胎死腹中了。

　　现在师酌光是真的想找到那个什么沈厚坤了，然后把邪魅一笑这个词从原野脑子里擦掉。

　　“既然不是鬼，那就只能是人了，”师酌光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当时这个院子已经封住了，也就意味不会有人来，有外人潜进来藏在这里，或者干脆就是祖宅里的人，利用这个空置的院子做些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只是不巧我闯进来了。”

　　这个院子年久失修，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院门八成是用链锁拴住两个门环就算结了，如果链锁准备得长了，两个门之间开个能让小孩穿过的门缝也是常有的。

　　六七岁的小孩儿身量小，力气也小，师酌光那时候还经常放血，更虚弱了，成人一推即开的门对他来说需要废不少力气的，所以没有保姆跟着的话，迷你版师大公子更乐意钻门缝。

　　而以他当时的身高，可能都没有注意到门上的锁链，只是见可以通过，就随便钻了进去。

　　“然后你把藏在这里的人吓了一跳，”原野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画面，他和师酌光并肩站着，抬手一指院门的方向：“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情急之下假装是在这儿工作的花匠，在幻境里，他最开始的自我介绍就是花匠。”

　　院门后立着一块影壁，所以师酌光进来后第一眼不会看到男人，但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说不定用了什么手段，变出了盛开的月季假装在打理，这样在师酌光眼里他就变成了众多面目模糊的工作人员中的一个，甚至师酌光可能都没有跟他说话就离开了那个院子了。

　　“你觉得那人后来被发现了没有？”师酌光站在树影下，忽而笑道。

　　“我发现师家有倒霉的可能的时候你就笑得很真心。”原野情不自禁道。

　　师酌光：……

　　“这不是重点。”师酌光面无表情道。

　　“去问你爷爷吧，”原野想了想，主动说道：“你爷爷的性格，肯定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你们家捅娄子的事情，我先不进去了。”

　　“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呢？”师酌光其实不太想理会师家的事情，随口道：“快二十年过去都没有什么事发生，应该当时就已经解决了。”

　　“不，”原野郑重地摇头：“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野还记得当时见到沈厚坤时的感觉。

　　身上有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又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而原野恰巧很信赖自己多年出生入死锻炼出的直觉。

　　第345章 第345章

　　师酌光一个人走进花厅的时候, 师天均还有点诧异，隐晦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原野没有跟在后面，才收回目光, 指着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 硕大：“坐吧。”

　　师酌光笑笑, 没有戳破师天均的心思，按照他说的坐了。

　　刚才师酌光和原野在前面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此时日光已经开始西斜，大面积的阳光顺着侧窗铺陈下来, 将陈旧的厅堂都照出了光彩。

　　“原野呢？”师天均直接问道：“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哦，我们刚才发现了一些事情, 时间久远, 需要请教您才行，”师酌光说话的时候, 佣人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将斟了茶水的杯子放在他右手边的小桌上, 师酌光便停下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才言笑晏晏地继续道：“怕有人在您不愿意说, 所以我一个人来了，不过待会儿我会转述给他的。”

　　佣人：……

　　不要随便把豪门恩怨甩给普通打工人啊！

　　佣人都快要裂开了, 无助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师天均。

　　师天均人也麻了，他紧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示意佣人离开。

　　花厅几乎在瞬间就只剩下师天均和师酌光爷孙俩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回来, 做这样的态度岂不可笑？”师天均压着火气说道。

　　之前在凶宅里的惨败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也不知道师湛家里是怎么养的, 师酌光心里没有一点孝亲敬长的心思，现在跟他说孝道毫无用处。

　　“爷爷，”师酌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吟吟地问道：“隐而不发的恨和宣之于口的恨，哪个更能让你安心？”

　　师天均：……

　　反了天了！

　　师天均差点忍不住涵养直接破口大骂，但好在理智还在，深吸了几口气，将滚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师酌光救人后会被惧怕的能力实在让人畏惧，一行人刚来的时候师天均就已经知道了，上次在凶宅里发动人笼的女鬼，和控制住他的神秘精怪都一起来了。

　　他自然不知道这俩师酌光自己也不想带，他只怕师酌光倒行逆施，把宅子里的人都拖进人笼里再放出来，到时候师酌光岂不是直接能在师家登基称帝了？

　　那要是在这里直接杀了他呢……

　　师天均也动过这样的心思。

　　但想想也就算了，打赢了师酌光还有一个原野呢，除非请来外援介入，不然以师家现在的实力，绝无胜算，但这样驱虎吞狼的方法，不到万不得已，师天均也不想做。

　　最后思来想去，师天均还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再再压下去，对着师酌光说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刚才和原野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师酌光放下茶杯，将他童年时遇到的沈厚坤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然后道：“那时候太小，不记事，想问爷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天均：……

　　是啊，发生了什么呢？

　　师天均放在扶手上的手都开始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二十年前师天均才六十多岁，在驱鬼师里算不上高龄，是因为驱鬼受伤，需要长时间修养，才急急把天才儿童师葆光的爸爸师湛扶起来当家的。那之后半因为养病，半觉得师家传承千年，上上下下如铁桶一般，总不会出什么差错，师天均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没成想这一下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去叫师湛过来。”师天均忍不住一手按住太阳穴揉了起来，说完才想起来佣人都被他遣走了，现在没人使唤了。

　　师酌光笑吟吟地没说话。

　　他其实可以端坐在椅子上，然后派鬼蛇出去随便找个佣人跑腿，但是他心里有点坏心思，便干脆不说话，冷眼看自己爷爷笑话。

　　然后爷爷把手机拿出来了。

　　整个凶宅人均有0.2个手机的师酌光笑不出来了。

　　总之现代科技改变封建家庭，师湛接到电话后很快就赶了过来，一进门就被坐在门口的师酌光的恐惧BUFF震慑了一下，绕着远路坐到了爸爸的身旁，才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全感。

　　“酌光刚才说，十九年前，他在怀橘轩碰见过一个潜伏进来的陌生人，你知道这件事吗？”师天均压抑着怒气道。

　　师湛的安全感这下彻底碎了。

　　“这个……当时，当时……”师湛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但一脸知道内情的样子，看得师天均更是火大。

　　师天均：“说话。”

　　师湛坐在椅子上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道：“那会儿确实出了点事情，怀橘轩旁边的万卷楼起火，葆……酌光当时在那里玩儿，被火吓着生了病，当时大家都吓坏了，一门心思照顾他，灭火后检点没人受伤，就没顾上这个事……后来，后来发现丢了点东西，但被酌光的病绊着，也就……放过去了。”

　　最后四个字师湛说得很轻，显然恨不得谁也别听清楚，此事就此揭过。

　　“噗。”安静的厅堂内师酌光发出了一声嗤笑。

　　师酌光没理会自己父亲，转头直视师天均，后者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嘴唇紧绷，不发一眼。

　　“爸爸，”师酌光目光移向师湛，彬彬有礼地笑道：“我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

　　师湛：……

　　这回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人一样。

　　“一开始见东西少了还以为是烧没了，就没追究，后来发现有人潜入的痕迹，但万卷楼也麻烦……就没声张。”师湛快速地说道。

　　师天均现在觉得自己需要速效救心丸了。

　　师酌光则根本懒得理会自己父亲，直接问师天均：“万卷楼里有什么？”

　　“之前放着些杂物，”师天均闭上了眼睛，堂下的儿子和孙子，他一个都不想看：“万卷楼百年前是存书的地方，法术设置完备，后来修了新的书阁，那里空下后，有些弃之可惜留着又麻烦的东西就放在那里了。”

　　师酌光闻言了然。

　　师家世代驱鬼为业，难免碰到些阴私东西，就拿昭芮来说，他的那些研究笔记简直丧尽天良，师酌光看都不想看，但直接烧了也是可惜，如果师酌光一直在师家，最后可能也是丢在这种阁楼里。

　　“只放了这些吗？”师酌光问道。

　　这次却是问师湛的。

　　师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

　　“看我做什么？”师天均已经不想给儿子留任何面子了，要不是直接下场太难看了，师天均恨不得抽他：“你们背着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师湛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我接手后挺长时间没开过了……就是起火前两个月，有人驱鬼收到了几个不肯轮回的残魂，也放在里面了，但是我看过了，没有攻击性。”

　　没人理他。

　　“给我一份清单。”师酌光冷淡地吩咐道。

　　谈何容易！

　　师湛刚想反驳，师天均又说话了：“知道了就走吧。”

　　师湛想说的话这下尽数憋了回去。

　　他还想给自己申辩些什么，但师天均和师酌光却已经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师湛气得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次后，终究没再说话，愤愤地出了花厅。

　　屋外日光照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师酌光和师天均带来的压迫感，被忤逆和被忽视的愤恨重新附上了师湛的心头。

　　“什么东西。”他一个大跨步迈出院子的门槛，一边骂着一边走：“没小兔崽子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就反了天了。”

　　“不是你先不把自己当爸爸的吗？”清亮的男声突兀地响起，吓得师湛一个趔趄，险些没栽进旁边的荷花池里。

　　“谁！”他颤抖地扭头，看到了蹲在岸边喂鱼的原野。

　　他刚才在怀橘轩坐得实在无聊，就溜达到了花厅所在的院子外面等师酌光，结果先碰到了师酌光不成器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