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目光落在苏云深身上时,温玄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指节微蜷,面上却仍存着得体的笑容,“我腿脚不便,礼数未周,还望见谅。”
“不碍事。”苏云深说。
温玄想再多说几句,温润却直接道出了来意:“我与云深已商议出为你治腿的法子,能让你往后常人无异。”
“是吗……”听闻自己能重新站起来,温玄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什么法子?”
温润不欲拐弯抹角,道:“我为你再换一次血,由云深在旁护持,可保万无一失。”
“换血……”温玄垂下眼眸,沉思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把握……不会像我娘一样,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此次与上次不同。”温润平静地说,“不会伤我根本。”
他绝口不提那身登峰造极的功夫即将付诸东流,温玄也不问,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话已至此,不需再多言,四人一同离开了会客厅,前往温润昔日的卧房。
行至门口,苏云深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对温玄道:“温教主,有劳你与凌护卫在门外稍候片刻。我需为润儿渡些内力,再封住他几处关键经脉,如此方能确保换血过程平稳,亦有助于他后续元气恢复。”
事关温润安危,温玄自无异议,当即颔首致谢:“有劳苏公子费心照料。”
“分内之事。”苏云深留下这句,便与温润进了卧房。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凌晚叶守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耳廓微动,时刻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心神紧绷至极致时,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宛如玉珠落盘。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被推开,苏云深疲惫地走出来,未等询问,便示意他们入内。
只见温润在床榻一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着,双手安然置于膝上。他右手腕处刺入一根空心银针,针尾连着半透明的软管,管子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根银针。
温玄知晓,这便是换血所需之物。
“温润……”眼前蓦然浮现出母亲萧氏去世那日的景象,温玄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中百味杂陈。
温润没有再回他,似是已失去了意识。
他侧过头问苏云深:“苏公子,你可保他安然无恙?”
苏云深郑重颔首:“必无性命之忧。”
“好……”温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坦白说,我心中对你确有怨恨,但在护着温润这件事上,我愿意信你。”
“不必言谢。”苏云深无意多说,向凌晚叶递去一个眼神。
凌晚叶会意,上前将轮椅推至床前,小心地将温玄抱起来,安置在床榻的另一侧,又助他盘膝坐好,与温润面对面。
做完这些,回身望向苏云深。
苏云深在床边盘膝坐稳,出手如电,封住温玄几处大穴,令他昏睡过去,而后一手稳固住他的右腕,一手拈起那连着软管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血管中。
随即运功凝气,双掌分别轻抵在兄弟二人的背上,以自身内力徐徐催动气血流转。
不知不觉,一日一夜的光阴已逝。
待到次日傍晚,窗外暮色四合,苏云深终于睁开眼睛,收功撤掌。
他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
“凌护卫。”
凌晚叶立即上前:“苏公子有何吩咐?”
“我此刻气力不济,有劳你为他们解开周身几处大穴,让他们即刻醒来。”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然后助他们服下此药,再点睡穴,让他们继续安眠即可。”
“是。”凌晚叶接过瓶子,不禁问道,“他们二人……还有苏公子你,可都安好?”
“温教主并无大碍,我和润儿……虽无性命之忧,这一身内力”苏云深望向温润沉静的睡颜,缓缓闭上眼睛,“却已散尽了。”
却已散尽。
这几字落入耳中,凌晚叶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了。
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霎时淹没了先前所有忧色。
“苏公子你……当真……内力尽散?”
第29章 鬼神莫测丨局中局
“当真。”苏云深答完, 低声催促,“先为他们解穴吧,此药需尽早服下, 方能见成效。”
“是。”
凌晚叶不再迟疑,走到温润面前, 待解了他的穴道,又俯下身, 在他将醒未醒之际,低声探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嗯……”温润虚弱地应了应。
“先服下它。”凌晚叶心头一紧,从瓶中倒出药丸,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又出手点了他的睡穴、扶他躺好, 才转身去照料温玄。
解开温玄的穴道后, 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关切道:“教主,你怎么样?”
温玄浑身无力, 不及回话, 下意识想要找寻什么, 可身子才稍稍一动, 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向前栽倒下去。
凌晚叶忙扶稳他,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大公子没事, 你别担心……”
说完,揽着他面向温润, 又将温润的腕子放到他手中。
察觉指下的脉象平稳,他才平静下来, 点了点头,想多问几句,却也没力气问出口,只断断续续地挤了几个字:“照顾好他……”
“我会的,我会的。”
凌晚叶连连点头,见他盯着温润不肯挪开眼,心底酸涩得厉害。沉默一瞬,喂他服下了药,又点了他的睡穴。
“好了……”处理妥当,凌晚叶压下了心中的酸楚,未及下榻,便侧身向苏云深问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苏云深正闭目调息,闻声答道:“什么也不用做了,待他们自然醒来便好。”
“这便结束了?”凌晚叶眸光一黯,小心试探道,“他们往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苏云深应道。
“那便好……”
他呢喃一声,起身下了榻,眼中的忧色已尽数敛了去。
“苏公子治好了教主的双腿,此恩此德,晚叶必当感念终生。”他在苏云深面前站定,作了一揖。
苏云深默然不语,依旧闭着双眼,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公子已运功调息许久,却不见好转,反而气息更弱了,可是伤得太重?”凌晚叶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不如我为你渡些真气。”
“有劳了。”他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不必客气,我方才说过,你让教主重新站起来,是我的恩人。”说话时,慢慢向他靠近,语气陡然转厉,“但唯有你从此消失,大公子方能安心留在教主身边。”
说罢抬起右臂,一直暗凝内力的手掌直劈他心口,这一掌迅疾狠戾,毫不留情。
对不住了。
出掌的刹那,凌晚叶心头掠过这四个字。
然而,掌风即将触及苏云深时,他的身形以一个出人意料的幅度向右偏开,将将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你”凌晚叶神色大变,不觉向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已内力散尽了?”
苏云深这才抬起眼帘,淡然望向那个对自己出手的人,“凌护卫掌风凌厉,根基不俗。”
凌晚叶怔了片刻,稳了稳身形,才道:“苏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我早该想到,取不了你的性命。”
他眼底的敬畏一闪而过,很快便挺直了脊背,“但你可知,若你今日带大公子走,便要令他受失忆离人之苦了。”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如何不知?”苏云深扯了扯嘴角,顺着他说了下去,“你喂他服药时,一道给他喂了‘魄魂散’,如今他不仅记忆全失,还会将你当做至亲好友,若你不在身侧,便会焦躁难安。可对?”
虽是在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被他说中心事,凌晚叶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停下,又续道:“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他如今又废了武功,身子极度虚弱,再受不得半分折磨了。”
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榻上的温润,眼中流露出温柔与不舍。
“方才我要你喂他们服药,你担心我内力恢复,连温教主也顾不上,便急着先替他解了穴。”说至此处,语气沉了下来,“只因那‘魄魂散’的药效,是在记忆全失后,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
“你竟然知晓‘魄魂散’……”
听着自己的算计被一句句摊在面前,凌晚叶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说的,一字不错。”他低声承认,“你还知晓什么?”
苏云深没有回他,转而向门口望去,“师兄既已到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师弟,好久不见。”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回应,下一息,那人推门进了卧房。
他的容貌英俊,气质沉稳,正是苏云深的师兄,也是忘尘先生的大弟子秦墨竹。
“秦公子。”见他走近,凌晚叶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秦墨竹道:“我知他不好对付,特来助你们成事。”
说罢,已走到他身旁站定,视线落在苏云深脸上。
“师弟,你如今这样子,可真让人意外。”
迎着他的目光,苏云深没有说话,又看回了凌晚叶。
“凌护卫……”他淡淡地问,“你此刻心中所想,是我如今内力尽失,已成你与秦师兄砧板之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难道不是吗?”凌晚叶反问他。
“会是吗?”他也反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和,“你的确找了个好帮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意有所指,“你们望月教上下,可有人打得过我那秦师兄?”
凌晚叶脸色骤变,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转头看向秦墨竹。
“秦公子,你”
秦墨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莫要听我师弟挑拨,我与你们是盟友,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