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阔心系韩语诗安危,看不下去这虚伪的寒暄,正要对秦墨竹发难,余光却被密室顶部的景象所吸引了。
他不觉抬头望去,只见韩语诗被悬吊在半空之中,下方是那潭幽绿池水。她那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双手手腕被勒出两道鲜红血痕,在雪肤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语诗!”
这声嘶哑低唤在空荡的石室中荡开,不似人声,倒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苏云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胸前本已凝结的伤处骤然崩裂,可身体上的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被碾碎的万分之一。
“我这就来救你!”
他猛地提气,不管不顾便要扑上前去。苏云深眼疾手快,已先一步扣住他手腕,将人牢牢定在原地。
“别冲动,她”
“放开我!”
话未说完,苏云阔已嘶吼着打断,如困兽般想挣脱自己的腕子,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滚下了泪珠,与冷汗混在一处,“她在那里……她在等我救她!哥,你放开我!”
“你且看清楚。”温润在旁提醒一句,视线锁在韩语诗身上,“若是你现下贸然上去,反倒会害了她。”
苏云阔怔了一瞬,才定睛去看,韩语诗的手腕和脚踝竟然各绑着四桶火药,周身又缠绕无数根极细的红线。
便是不通机关之术,他也能想象到,触碰任何一根红线,都足以将火药引爆。这便不敢轻举妄动,转而怒视秦墨竹:“你这是何意?在密室中绑火药,自己也不想活了?”
秦墨竹扬起嘴角,笑得阴森,“苏二公子放心,这等火药……伤不了半丈外的人,你我很是安全。只是这半丈之内嘛……”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一旦火药引爆,韩语诗绝无生还可能。
苏云阔只觉心如刀绞,强忍住上前拼命的冲动,咬牙道:“禽兽!如此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算得上男人?”
“禽兽?”秦墨竹轻哼一声,声音里生出些难辨的情绪,“我若当真要做禽兽,她还能清清白白等到今日?这些日子,我连她一根手指都不曾冒犯过。”
“那你还不放了她!”苏云阔目眦欲裂。
“放……”将他那急切的神色尽收眼底,秦墨竹面上的笑意更浓了,“自是要放,但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需要什么本事?”苏云深揽过话头,拍了拍苏云阔的肩膀,令他交给自己,随即转向秦墨竹,“师兄,若是师父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择手段,想必不会欣慰。”
“师父”二字一出,秦墨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起师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向来偏心于你,不,何止是偏心?那本《机关要略》,我求了两个月,他一直推说时辰未到,不肯给我。可你只随口说了句有趣,次日它便出现在你案头!”
话到此处,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顿了一下,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恢复了平静,“是,我天赋不及你,但这座落霞峰是我毕生心血,我要让你明白,勤能补拙,努力亦可胜过天资。”
这一番话说完,苏云深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静:“不妨直言,你究竟意欲何为?”
言语间,面上的温和依旧挂着,可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秦墨竹看着那副冷漠的姿态,心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涌了上来,索性不再遮掩,眯起眼睛,“我要‘千丝缚’,还有你的性命。”
“你休想!”苏云阔忍不住插话。
苏云深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继续对秦墨竹道:“若是我依言照做,润儿必会随我共赴黄泉,舍弟与语诗此生也将活在愧疚之中。而你,未必真的会放过语诗。我又何必应你?”
提及温润,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温玄终于按捺不住了,抢道:“大言不惭,你凭什么认定温润会随你而去?”
不待苏云深回答,温润已淡然开口:“他若不在了,我也绝不独活。”
“你!”温玄声音陡然拔高,咬紧牙关,“我会将你带回望月教,封你周身大穴,让你连殉情的机会都没有。”
“你做得到么?”温润轻笑着反问,“纵使做得到,让我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日夜饱受相思煎熬,生不如死。这便是你想要的?”
温玄一时语塞。
温润的话直刺他心底最痛之处,让方才升起的怒火被愧疚和犹豫淹没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心底最期盼的,无非是温润能幸福安乐,常伴在自己身侧,他也清楚,这个要求,温润可以做到。
可是……
他要的,是温润只伴在自己身侧,没有苏云深,也没有任何人。
念及此,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离温润更近些。
“若你肯放弃苏家的人,随我回去,永远不和他相见,我……”踌躇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便不再与他们为难。”
“温教主……你莫要糊涂!”秦墨竹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与我师弟情根深种,即便他此刻应了你,日后也一定会反悔,那时我们上哪找第二次机会?”
“只要他应下,便一定不会反悔。”他抽出自己的袖子,视线没有从温润脸上移开,“我相信你,我也说到做到,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目光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恳求,凌晚叶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底酸得发涨。
然而,温润眸中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微微侧身,更贴近苏云深半步。
“阿玄,我已多次向你言明我的心意,今日我不想骗你,往后也绝不改变。”
这半步虽小,意义却重若千钧,明白昭示着他的选择与决心。
温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嘴角难以自抑地抽搐了一下,再难成言。
见温润拒绝得果断,秦墨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怕再生变故,忙转向苏云深,续上了方才的话题:“师弟,我并非要你自尽,不过想救韩姑娘,你需以命相搏,你可敢?”
“你要我如何做?”苏云深问。
“很简单。”秦墨竹抬手,指向悬在半空中的韩语诗,“你亲自去解下她身上的引线。”
苏云深看都未看他所指方向,从容道:“数百根引线,错剪一根便会引爆,何其凶险。”
“怎么,不敢了?”他冷笑一声,走至墙壁边,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便见外侧石壁弹出一把剪刀,飞向苏云深。
苏云深伸手接住,又听他续道:“师弟既天资卓绝,远胜于我,何不去试试?”
“引线一剪,便无回头路,我会被困方寸之地。”苏云深端详着手中剪刀,缓缓道出了面前人的心思,“届时舍弟伤重,润儿内力未复,你和温教主若趁机发难,我难以兼顾。”
他已看明白,此线机关一旦开启,每剪断一根,都须在三十息内寻到并剪断下一根,如此往复,直至全部清除。
其间若有片刻延误,便会引爆火药。
秦墨竹心头一震,钻研了数年的机关,竟被苏云深轻易看破。
沉思片刻,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问道:“你是做,还是不做?”
苏云深看了一眼空中命悬一线的女子,又看向弟弟绝望而坚定的面庞,最终平静迎上秦墨竹的眼睛。
“路只有一条。”他淡淡道,“我走便是。”
他的镇静令秦墨竹不觉心惊,虽隔着琉璃壁,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该不会……想动手吧?可这琉璃壁专为防你’千丝缚‘而设。”
略作思索,又道:“我在内侧设有直接引燃火药的机关,你若是敢轻举妄动,我便不再与你讲道义,立即启动机关,让她死无全尸。”
“你敢!”苏云阔听不得此话,登时大吼一声,“你伤她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讨回来!”
秦墨竹没有理会,对苏云深续道:“不过,念在我们多年师兄弟的情分,我可应允你,解线期间不伤他们。”
“你这种人的承诺如何相信?”苏云阔又高声抢道。
秦墨竹嗤笑一声,这才正眼看他,“那数百根引线,错一根皆可瞬间引燃火药,你真当你哥无所不能?火药一爆,任他轻功再好,也难逃脱。我何须搞其他动作?”
==========作者有话说:==========
危~
第55章 引线千丝丨一念悬
听着那话里的底气, 苏云阔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只一瞬,便回过神来, 抓住了苏云深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哥, 算……算了吧,你带温大哥走, 莫要再管我们。”
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他决绝地望向昏迷的韩语诗,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留下来陪她便是。”
苏云深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说这种话, 尚未到那一步。”
“可我不想你为我们冒险!”苏云阔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凌厉, “你可有办法破他这琉璃壁的机关?不如我去与他同归于尽!”
说罢便要转身, 欲向秦墨竹冲去。
“机关在里面, 我们开不了。”苏云深叹息一声, 将人拉了回来,推至温润身侧,“你安心等我便是。”
温润会意,微微侧身半步, 将苏云阔护在自己身后,苏云阔怔了怔, 终是未再反抗。
“你放心,我会看顾好他。”温润看了苏云深一眼, 又望了望韩语诗的方向,视线最终落回心爱之人身上,“当心些。”
他的眸子里满是眷恋和关切,却无半分阻拦之意。
苏云深握住他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才转向秦墨竹,道:“秦师兄,望你守信。”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翩然跃至韩语诗身侧。紧接着,一段轻薄的绸带自他左袖中疾射而出,直击岩顶,在那坚硬的岩壁上击出一道裂痕。
他手腕一转,将绸带固定于石缝中,借力悬在半空,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第一根引线。
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神情专注,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不过几息,又剪断了第二根。
“不愧是我苏师弟,果然有些本事。”秦墨竹眸色渐深,“为兄好心提醒你一下,你下方的池子有剧毒,千万莫要掉进去。”
嘴上说着好心提醒,可谁都看得出,他分明是想以此搅乱苏云深的心神。
苏云阔狠狠剜了他一眼,却也顾不上计较,只将视线落在苏云深身上。
不止是苏云阔,此刻所有人都仰首看着苏云深,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剪断第三根引线、第四根引线,便是这样,一根一根剪了下去。
起初,下面的人还默默计着数,待到后面被剪断的引线越来越多,便也数不清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见他剪断一根引线,心也跟着揪紧一下。
唯有温润是例外。他看似也在关注着苏云深,可偶尔轻咳时,余光会不经意般扫向那幽绿的池水,以及池边那些天然长成的笋子。
他注意到,其中一根笋子的颜色略深,一缕与引线质地相同的细丝,从琉璃壁底的缝隙中连向它的根茎,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剪刀偶尔与悬丝碰撞的细微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苏云深已剪断了近三分之二的引线。
秦墨竹与温玄的脸色越发沉了,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苏云深身上时,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温玄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要与他同生共死。”他忽然望向琉璃壁对面的温润,嘶声道,“我先要了他的命,断了你这念想!”
话未说完,他已一掌拍向身侧控制琉璃壁的机关,随着琉璃壁滑开,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到外室,直扑水池边那根颜色稍暗的笋子,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狠狠抓下。
将要触碰之际,一根绸带后发先至,不攻人,只精准无比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