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