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可以喜欢上别人,他可以喜欢任何人,甚至是那个袒胸露乳的尉迟太子,又或者那个倒霉蛋和结巴。
唯独不能是他这个师父。
在谢久白的计划里,等喻连爱上他为他挑选的夫婿,他就会控制那人剜走喻连的心窍,那这段感情自然而然就会破裂。
他会把祝余草复活,也会把喻连养好。
喻连永远不会知道是他在背后操纵,他的徒弟会远离那个挖走他心窍的男人,重新回到他身边,然后变回那个叫了他几年父亲,喜欢他、仰慕他的徒弟。
他们依旧是师徒。
可一切一切的想法和计划,如今都在喻连表露心迹之后化作飞灰。
这是他决不允许出现的意外,在梦境中也不可以。
谢久白并指点在喻连眉间。
喻连心中一冷,立马想退:“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攥在他肩膀上,“阿连,闭上眼。”
喻连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
庞大的灵力涌入喻连脑海,禁术修改着少年的记忆,有关‘情爱’的一切相关,全部抹去,换成了那几个人里他看得还算顺眼的九穗痴。
喻连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谢久白道:“你喜欢的人是九穗痴。”
喻连茫然重复:“我喜欢的人是九穗痴。”
谢久白摸着他的脸,擦去他眼角的一抹泪,轻轻道:“好,师父把他抓来。”
他正欲去问苍剑冢请人,却听见身后一声难忍的痛哼。
谢久白转身。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心口赤金光芒亮起,禁制波动,赤阳丹心竟遵循主人的意志,死死抵抗那正在修改他记忆的术法。
两股力量相冲,喻连闭目后仰。
他失去了意识之后,梦境开始飞速扭曲。
谢久白没能接住后仰昏迷的喻连,一晃眼,就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半山腰的小院前。
喻连蹦蹦跳跳过来,“你来了,师父。”
谢久白:“……”
喻连笑吟吟道:“那我们走吧!山下现在可热闹了。”
竟又回到了梦境的最开始。
谢久白没动。
喻连疑惑:“怎么了,师父?”
谢久白拂开他的手,道:“一直没有告诉你,师父有喜欢的人。”
他清晰地看见了少年愣在了原地。
喻连有些手足无措,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哦哦,这样。很正常吧,师父活了这么久,有喜欢的人,多正常?你突然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师父喜欢的人要来孤渺峰住?用不用我收拾个地方出来?”
“不必。”谢久白道,“我听到了他的消息,要去找他,以后就不来孤渺峰了,喻连,我要走了。”
他抬手将少年鬓边的乱发别在耳后,低声说:“这次去九州台,你若遇见喜欢的人,告诉师父,嗯?”
喻连呆了一会儿,鼻尖开始泛酸:“怎么这样,九州台你也不陪我。”他摆出惯常撒娇的那副姿态,小心扯住谢久白的手指,“师……”
谢久白又一次拂开他:“我不想让他等。”
少年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秒,空空落下。
喻连心里很难过,又很委屈,这对他来说太突然了,所有年少依赖和旖旎情丝有种无所依从的漂泊感。
但他又无法说出阻止的话,只胡乱抹了把眼睛,“师父,你还回来吗。”
谢久白:“不知道。”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喻连就道:“我等你回来。”
他重复:“我会等你回来的。”
谢久白默然。
篡改记忆不行,那漫长的时间总可以遗忘一个人。
喻连年少,十来岁的小孩,执念和喜欢都会在时间里消磨殆尽直到现在,谢久白仍旧没有完全相信喻连喜欢的人是他。
或者说,他不相信年少之人浅薄的爱,能跨越最无情的时间。
谢久白走了。
喻连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擦了擦眼泪,面无表情地参加了九州台的大比。
他依旧夺得了第一,声望在宗内弟子之中达到最高。
渐渐地,他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嬉笑怒骂,整日跟火老大四处玩耍,转眼过了百年。
兰泊风想退位了,招了喻连去主峰后山。
“一百年都没有下过山,喻连,跟着师伯一起下山走走吧。”
喻连道:“师伯,我实在懒得出门。”
兰泊风沉默良久:“你师父他……”
喻连:“师伯,你将宗主之位传与我吧。宗主继位人选不挑修为,达到元丹境即可,更看重能力威望和品格,师伯,我可以。”
兰泊风:“我心里这样想过,却是希望你见过外面山川大河,经历过七情离苦,喜怒哀乐之后,再回来守护宗门,不是让你困守这里。”
喻连平静说:“起码这样,我除了等他回来之外,又多了个念头。”
兰泊风瞳孔微微一缩,心头莫名发紧。
喻连一笑:“师伯,答应我吧。”
他说了要等他,就决不食言。
第15章
宗主继任大殿庄严肃穆,那沉沉的宗主服压在他身上,守护宗门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继任大典之后,喻连就去了孤渺峰。
火老大在掉眼泪:“小崽,我感觉到你很难过,难过为什么不哭?”
喻连进入谢久白在峰顶的竹屋,指腹一一抚摸过这里,“我继任宗主,九州皆知,他定然也知晓,为何不来?为何……不来。”
咔嚓。
他掌心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许久,他转身出去,疲倦地坐在门口,双手圈住自己的膝盖。
喻连:“老大,你说师父是不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才故意躲开,故意不来。”
火老大:“什么心思?小崽,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和师父结为道侣,想要和师父携手一生,想……想很多很多,他知道这是妄念。
但是师父说他有喜欢的人,他就连妄念都不能有。
以弟子的身份陪伴在师父身边,其实也很好,可如今陪伴似乎也变成了不可能。
他想要的,此生都得不到。
喻连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双肩耸动,湿润难过的眼泪浸没入象征着责任的宗主服里,一点哽咽从喉间溢出。
就算知道了他的心思,告诉他就好了,他知道师父有喜欢的人,就绝不会纠缠不休。
不肯给他求爱的机会,那也还有师徒之情。
何至于狠心至此,百年时光,一面也不让他见到。
孤渺峰的山顶除了哽咽,只有风吹过的孤寂,渐渐地,哽咽声也没有了。喻连侧靠在门框边,喜欢、委屈、被丢开的难过和深重的思念纠缠出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情绪。
求不得。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情绪的酸和涩。
他喃喃道:“老大,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有点恨他。”
“不坏,一点也不坏,”火老大从他掉眼泪那一刻开始,就也憋不住了,抽噎着,伸手给喻连擦眼泪,“你恨谁,我便也跟着恨谁。”
它依偎在喻连脖颈处,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等到化形时间到了才被迫回到喻连体内沉睡。
喻连盯着远处发呆,潮湿的眼睫缓慢阖上。
当时的道别太仓促。
他只是很想再见师父一面。
一面就好。
一截素色衣摆出现在门前。
谢久白蹲下来,凝望着睡着了的喻连,眉心折痕越来越深。
伸去擦眼泪的指腹在半空停顿片刻,才轻轻的落在少年的面颊上,拭去泪痕。
指腹泪痕犹在,他重新捏起法诀手势。
篡改记忆会引起反抗,用别的手段帮助他忘记,大概可以。
如果梦境之中可以成功,那等到回到现实,他就可以采用手段抹消喻连对他的喜欢。
谢久白低声道:“阿连,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喜欢我。”
他修为高出喻连太多,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喻连似有所感睁开眼的时候,望着峰顶远处的群山,心里空落落的思念依旧没有落地。
他孤独地上山,孤独地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