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陈述八点就起了，洗漱完，换了身宽松的衣服，下楼吃了碗葱油拌面，打车往公司去了。

　　到了公司，径直走到排练室外，门没锁，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中气十足。

　　陈述推门进去。

　　周老师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冒着热气。

　　「周老师。」陈述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周老师抬眼看了他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

　　「黑了，瘦了。」他点点头，「坐吧。」

　　「好嘞！」

　　陈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老师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这次又是什麽角色？」

　　「一个校园剧的男主，高冷学霸。」陈述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递过去，「我自己做了点功课，您帮我看看。」

　　周老师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头看了陈述一眼。

　　「这功课做得挺细。」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不过你写这些有什麽用？演戏是靠写的吗？」

　　陈述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是。」

　　「那靠什麽？」

　　「靠演。」

　　周老师点点头，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

　　「那还坐着干嘛？起来！」

　　「是！」

　　陈述立马站起来。

　　周老师走到排练室中央，转过身看着他。

　　「高冷学霸是吧？」他想了想，「你先给我来一段。就你原来走在校园里的状态，不用台词，走两步给我看看。」

　　「好的！」

　　陈述深吸一口气，走到排练室一侧。

　　他回想了一下江辰的状态，把肩膀微微打开，下巴收了一点，眼神放平，不带任何表情。

　　抬脚开始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走到排练室中央，周老师喊了一声：「停。」

　　陈述停下来。

　　周老师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看。

　　「你在走红毯吗？」

　　陈述愣了一下。

　　「一个高中生，走路跟丈量土地似的，你是去上学还是去勘测地形？」

　　陈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位嘴真跟淬了毒似的，难顶。

　　「高冷不是端架子。」周老师看着他，「你刚才那个样子，不叫高冷，叫装。真正高冷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冷，他只是没兴趣跟人打交道而已。」

　　他退後两步，示范着走了几步。

　　步子随意，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疏离感，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看见没有？」周老师停下来，看着陈述，「他不是故意不理人，他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你刚才那个走法，每一脚都在告诉别人快看我，我很帅，我很高冷。」

　　陈述沉默了两秒，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陈述回到原位，调整了一下状态。

　　这次他不想着怎麽走得师，怎麽走得高冷，就想着自己是一个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少年。

　　他迈出步子。

　　周老师没喊停。

　　陈述走到排练室另一头，转过身。

　　周老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一点了。至少不像走红毯了。」

　　陈述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周老师走回到窗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走路，是你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陈述一愣：「太会说话也是问题？」

　　「对你演的这个角色来说，是大问题。」周老师放下杯子，「你自己想想，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他的情绪是怎麽出来的？」

　　陈述想了想：「通过动作？眼神？」

　　周老师点点头：「继续说。」

　　「他不说话，但他的行为会出卖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很诚实。」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

　　「你这点倒是看得准。」他坐回到椅子上，「来，你给我演一场。台词就用你本子上写的那段。」

　　陈述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是运动会那段。

　　陈小希摔倒了，江辰跑过去背她去医务室。

　　「需要有人搭戏吗？」陈述问。

　　「不用。」周老师摆摆手，「你就演江辰看见陈小希摔倒那一瞬间的反应。从看见到跑过去，就这一小段。」

　　陈述把本子放下，走到排练室中央。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设场景。

　　操场，阳光，跑道。

　　陈小希在跑八百米，他在看台上。

　　她摔倒了。

　　陈述猛地睁开眼，身体先於大脑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停住，又迈了一步，然後整个人冲了出去。

　　跑到周老师面前，他弯下腰，做出把人背起来的动作。

　　「停。」周老师喊了一声。

　　陈述停下来，喘了口气。

　　周老师看着他，眉头拧了拧。

　　「你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陈述点头承认：「我想的是，他第一反应是想冲过去的，但理智让他停了一下。

　　「为什麽？」

　　「因为他是江辰。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在乎什麽。

　　「7

　　周老师没说话，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他放下杯子，「但演得不对。」

　　陈述认真听着，等待下文。

　　「你那个犹豫，太刻意了。」周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江辰的犹豫不是思考，是本能。他下意识想冲过去，身体已经动了，然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这个过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他退後一步，看着陈述：「你再试一遍。这次不要想，直接做。」

　　陈述点点头，回到原位。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分析、拆解、设计全都扔掉。

　　看见陈小希摔倒，他动了。

　　陈述的身体往前倾，右脚迈出去，左脚跟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後跑了过去。

　　他弯下腰，做出背人的动作。

　　「好！」周老师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陈述直起腰，转过身。

　　周老师站在那儿，脸上难得带着点笑意。

　　「这遍感觉对了。」

　　陈述呼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周老师又紧接着说，「这才一个反应，後面台词的部分才是重头戏。」

　　陈述咧嘴一笑：「我知道，慢慢来嘛。」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心态好。」

　　「那是。」陈述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周老师您骂归骂，我学归学，不冲突。」

　　周老师被他这话气笑了，摇摇头。

　　「行了，休息五分钟，待会儿练台词。」

　　「好嘞。」

　　陈述靠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遍演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投入。

　　他刚才真的忘了自己在排练室，忘了对面站着的是周老师。

　　那一瞬间，他就是江辰。

　　这种感觉蛮有趣的。

　　周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陈述，眼神很满意。

　　这孩子，跟上次来上课的时候不一样了。

　　之前来的时候，聪明是聪明，但总隔着一层，像是在完成任务。

　　今天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琢磨角色。

　　「陈述。」周老师想了想，开口叫了他一声。

　　陈述转过头：「嗯？」

　　「你刚才说，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周老师看着他，「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陈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句话是後来网络上的流行语，现在还没有。

　　他笑了笑：「是啊，我觉得江辰就是这种人。」

　　周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麽。

　　五分钟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继续。」

　　陈述放下水杯，走到排练室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周老师带着他一句一句地磨台词。

　　运动会的戏，初遇的戏，吃醋的戏。

　　每一场都反反覆覆地练。

　　周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简单。

　　先让陈述自己演一遍，他挑毛病，再示范，再让陈述演，再挑毛病。

　　循环往复，直到满意为止。

　　陈述被他批得满头包。

　　「你这句太冷了，像跟人有仇似的。重来。」

　　「你吃醋就吃醋，皱什麽眉头？江辰吃醋是冷着脸，不是苦着脸。」

　　「不对不对不对，你这是在演生气，不是在演在意。这两个不一样！」

　　陈述一遍一遍地来，被骂了就调整，调整完了接着被骂。

　　可他一点都不恼。

　　周老师骂的每一句，都戳在他表演的软肋上。

　　等他终於把初遇的台词说到周老师点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周老师坐回到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看着陈述。

　　「行了，今天到这儿。」

　　陈述擦了把汗，点点头，弯腰收拾东西。

　　「月底试镜？」

　　「嗯。

　　"

　　「最近没事多来练习，到时候试镜前再来一趟，我给你过一遍。」周老师仔细交代，「别以为今天过关了就行了，回去接着练，明天继续。」

　　陈述直起腰，笑着点头：「知道了周老师。」

　　他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师坐在窗边，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这个画面让陈述心里莫名一动。

　　「周老师。」他喊了一声。

　　周老师抬起头。

　　「等我拿下这个角色，请您吃饭。」

　　周老师愣了下，然後摆摆手，一脸嫌弃：「演成这样就请我吃饭？等你拿了奖再说吧。」

　　陈述笑出了声。

　　跟他预想的回答一模一样。

　　「行，那您等着！」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陈述沿着楼梯往下走，步子轻快。

　　走到一楼，推开楼门，热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湛蓝湛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他伸手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

　　陈述报了公寓的地址。

　　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後掠。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练的戏。

　　江辰————必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