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空旷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沈郗以为她不会回答,心头渐渐发凉时,孟夕瑶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曾经,是开心的。”
沈郗的心,骤然一跳。
曾经是开心的。
那么现在……就是不开心了。
酸涩心疼与隐秘的喜悦,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沈郗的心脏。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轰隆声。
一点明亮的车头灯光,刺破了深沉的黑暗,像一颗疾驰而来的星辰,带着风声和铁轨的震动,迅速逼近。
小火车要进站了。
光芒越来越盛,逐渐照亮了整个站台,也照亮了沈郗因为激动和决心而微微发亮的脸庞。
在列车带起的风中,在喧嚣即将淹没一切的刹那,沈郗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孟夕瑶微凉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温柔而有力量。
“姐姐,”她的声音穿透了列车进站的噪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入孟夕瑶耳中,“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现在扮演的这个角色,让你累了,倦了,不开心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孟夕瑶骤然抬眸,迎着车灯看向了沈郗。
对方垂眸望着她,逆着灯光开口,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无论那是什么时候,无论会面临什么,我都会帮你。”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你曾经毫不犹豫地帮过我那样。”
“呜!”
列车带着巨大的声响和气流,稳稳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滑开,明亮的车厢灯光流淌出来。
孟夕瑶站在原地,手还被沈郗紧紧握着。
她望着眼前这个逆着光,身影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双眼亮得惊人的Alpha,心头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冰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嗤”的轻响。
冰层碎裂,雾气升腾。
良久,在列车催促的提示音中,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郗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和黑暗。
她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孟夕瑶一眼,然后利落地转身,踏入了明亮的车厢。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载着那个带走满室光芒的身影,迅速滑入隧道的黑暗之中。
站台上,只剩下孟夕瑶一人,和渐渐远去的轰鸣。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感受着对方残留的体温,嗅着空气里残留的味道,久久未动。
过了好一会,孟夕瑶才乘坐电梯,回到别墅。
电梯门刚打开,一道裹挟着怒气的阴影便笼罩了过来。
顾海站在电梯外的小厅里,双臂环抱在胸前。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再也没了晚餐时勉强维持的平静。
alpha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的气场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们谈谈。”
孟夕瑶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主卧的方向,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顾海积压了许久的怒火。
“没什么好谈的?”顾海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孟夕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alpha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孟夕瑶,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她睡了?啊!”
“孩子还在家里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你的姘头带回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给我难堪?你真当我是死的吗?”
怒火烧毁了理智,顾海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想要去揪孟夕瑶的衣领,动作粗鲁,完全失了平日里的优雅从容。
“我今天非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孟夕瑶衣领的瞬间,孟夕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顾海的视觉捕捉。
被抓住的手腕如同游鱼般灵活地一旋一扭,不仅轻易挣脱了桎梏,反而顺势扣住了顾海的手腕。
与此同时,她侧身、沉肩、抬腿,一脚踹开了顾海。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海只觉得腰间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电梯旁冰冷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毯上。
剧痛从被踹中的肋骨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站得笔直,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缕的Omega。
孟夕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一丝温度。
她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顾海,如果你要跟我动手,我不介意直接把你打进医院。”
“你知道的,”她微微偏头,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冷淡的阴影,“我有这个能力。”
是的,顾海知道。
自从十二年前那场绑架案后,孟夕瑶就接受了系统的格斗和体能训练。
她的精神力等级本就比顾海高,这些年也从未懈怠。
收拾一个长期养尊处优,只靠Alpha天生体力优势的顾海,对她而言,确实不算太难。
顾海捂着自己剧痛的肋骨,疼得冷汗涔涔,却更被孟夕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和疏离刺痛。
她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
“还有,”孟夕瑶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和沈郗,只是出去旅行了一周,照顾小梧桐,散散心。”
“我们之间,没有做过任何你认为的,不清白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顾海:“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顾海面前,微微俯身,讥讽开口:“我不像你,顾海。”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绝对不会一边享受着婚姻带来的利益和体面,一边又践踏她的心意,让她置身于不仁不义的尴尬境地,做那个永远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孟夕瑶说完直起身,冷冷看着她,仿佛在做什么最后宣判:“你这个人,和你的喜欢,都让我觉得恶心,厌恶无比。”
“所以,我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你。”
孟夕瑶冷冷抛下最后一句,不再看地上脸色惨白的顾海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顾海一个人瘫坐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剧痛和更深的羞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望着孟夕瑶无情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半晌,她颤抖着手,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指尖因为疼痛和愤怒而不停哆嗦,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我……我受伤了……肋骨可能断了……派辆救护车来……对,沈家庄园……”
沈郗得知顾海住院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沈家的早餐桌上。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中闪烁。
沈韶华坐在主位,慢慢喝着燕窝粥,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顾海昨晚住院了,说是肋骨骨裂。”
“小,阿郗,你们有空去看看。”
沈郗正用小银勺搅动着杯里的黑咖啡,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散漫:“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沈韶华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眼,不赞同地看向她,语气带上了长辈的威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当初你受伤住院,夕瑶没日没夜地照顾你那么久,顾海作为夕瑶的妻子,也是你的表姐,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看。”
沈郗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韶华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六姑姑,您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当初照顾我的是夕瑶姐姐,和顾海有什么关系?”
“她去看过我几次?端过一杯水还是递过一片药?我需要感她的恩?”
她的话直白得不留丝毫情面,噎得沈韶华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沈郗却还不罢休,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沈韶华:“更何况,我和您……又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我又不指望您手里那点股份养老,更没兴趣讨好谁来巩固地位。”
“我干嘛要上赶着去对一个我讨厌的人献殷勤?就因为她现在是集团的高管而我一事无成?”
“你……你……。”沈韶华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沈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开始发白,“你这个孽障。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我住院的时候,你大表姐还知道来病床前看看,端茶倒水。”
“你呢?你转头就跑到国外逍遥快活去了,连个面都不露。”
一旁的沈见状,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去拍抚沈韶华的背,连声劝慰:“六姑姑,六姑姑您消消气,别动怒,身体要紧……”
她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看向沈郗,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
沈郗却只是冷冷地扫了沈韶华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厌倦:“我没有良心,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更何况,”沈郗的声音压得更低,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您当初选择站她不站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有些关系,不是靠血缘和名义就能维系,更不是靠所谓的‘感恩’和‘探望’就能弥补。”
“我和顾海,这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就她干的那些事……”
“够了,沈郗!”沈猛地拔高声音打断她,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严厉和急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