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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第七百二十一章 :投笏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5518 2026-08-16 00:44

  天子出奔,长安再次陷落已过十一日了。

  昨日又来了日食,长安又陷入一片恐慌,死了不少人。

  崔安潜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麽睡。

  人老了,觉就少了,更何况是在这样的乱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着安稳局势,不是为了那王重荣,而是为了长安的百姓。

  已经很苦了,能少受点,就少一点吧!

  但今日,他就是想多躺在榻上,静静地想着过去。

  人老了,真的很难不去想着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天下未乱,我们也年轻着。

  可现在,与自己一批的老人都凋零了,自己也快了吧。

  忽然,崔安潜被外面坊街上的嘈杂打断了思绪。

  不是往日的市井喧闹,而是马蹄声、嗬斥声、偶尔还有短促的惨叫。

  那是王重荣的河中军,还有沙陀兵,在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

  崔安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些人不是杀人,就是砍手砍脚,就是这样维持秩序的。

  才刚安定的长安,又这样了!而这一次,恐怕再也变不回去了!

  自己熟悉的一切,恐怕都要随着这个老大蹒跚的帝国,一并湮没了。

  想到这,崔安潜就觉得浑身没了气力。

  但今日很特殊,他必须上朝。

  於是崔安潜努力起身,一旁侍童端来热水,帮他洗漱。

  水是温的,柴炭金贵,能省则省。

  铜盆边缘已磨得发亮,那是他用了三十年的旧物。

  从老家带到成都,又从成都带回长安,如今……可能又要带回去了。

  “阿翁,今日还上朝麽?”

  一旁小侍童小声问。

  崔安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今年五十八了,其实对七十才退休的高级文官来说,可以说一句正当年。

  可这几年,崔安潜老得厉害,再没了八年前赵大所见那般,“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郎朗若星月之照人。现在的他,眼窝深陷,皱纹如刀刻,只有抬起头时,才能从下垂的眼睑下看到一丝微光。

  肩膀疼得厉害,弯不下腰,能走路,但上台阶时要人搀扶。

  睡不着觉,听不清声,记不住事,昨天吃了什麽,今天要见谁,常常转头就忘。

  但崔安潜却记得一件事,今日王重荣要在含元殿上议大事。

  议什麽大事?

  废立。

  辰时,崔安潜出门。

  步辇早已备好,但崔安潜摆了摆手:

  “走走吧。”

  他想看看长安。

  从府邸所在的崇仁坊,到皇城朱雀门,不过三里路。

  但就是这三里路,他走了半个时辰。

  街道两旁,各家大多关门。

  偶有动静,也是有人扒着门缝看着街外,甚至见到了崔安潜的车驾了,也不敢出来拜见。

  长安的权贵们,总是能这样感应风向。

  靠近崔安潜府邸边的,自然都是达官显贵的宅邸,街道上也都是一些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会但凡走在街道上的,全都都是灰头土脸,穿着麻衣,生怕紮眼。

  而过去,这些人为个紫色的袍子,却要争得你死我活,怎麽现在就都想着当穷汉了?

  但其实无论城内哪里,空气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惧。

  经历多次兵祸的长安人,再次觉醒了伤痛记忆。

  路过平康坊时,崔安潜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长安最繁华的烟花之地,歌楼舞榭,彻夜笙歌。

  即便是在後黄巢时期,这里也是恢复最快的地方。

  如今,楼阁依旧,但门窗紧闭。

  只有几个老妓站在门口,面色憔悴,眼神空洞。

  她们认得崔安潜的步辇,或者说认得那顶破旧的青罗伞。

  有人微微躬身,有人别过脸去。

  崔安潜想起三十年前,他刚中进士,与同年来此饮酒赋诗。

  那时的大唐,虽已有衰象,但盛世余晖犹在。

  他们喝醉了,在街上高歌《将进酒》,引来路人侧目,却无人嗬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口.……”

  如今,黄河水还在奔流,但大唐的海,已经干了。

  看到这些,崔安潜再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辇吧!”

  随後步入辇上,帷幔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伤心。

  朱雀门前,新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竖着一杆大旗,旗上绣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七个金字。

  旗杆下,还绑着一个人。

  那是王重荣的部将常行儒。

  三天前,常行儒当众规劝王重荣:

  “大帅,今上乃吴王赵怀安拥立,若行废立,是与吴王为敌。吴王坐镇江淮,带甲十万,不可不虑。”王重荣大怒,当庭拔剑:

  “吴王可立!我不可立吗?”

  常行儒还要再劝,王重荣已命人将他绑在旗杆上:

  “晒!晒到他服软为止!”

  这一晒就是三天。

  这会,常行儒已经嘴唇干裂,面色惨白,都看不出是死是活。

  直到崔安潜上朝的时候,因为诸将联名求情,王重荣才勉强将他放下。

  这会,崔安潜坐在步辇上,就这样看着那常行儒被放下抬走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步辇前头,一队河中军拦住了去路。

  他们绦红战袍,腰挎横刀,眼神凶狠。

  “何人?”

  武士拦下步辇。

  侍童上前递上名帖:

  “中书门下平章事,崔安潜。”

  这武士接过名帖,看了看,又看了看步辇中的老人,对这个朝廷的首席宰相,竟只是嘴角撇了撇:“进去吧。”

  没有查验,也没有盘问,或许在他们眼里,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就这样,步辇缓缓驶入皇城,这是皇帝对崔安潜这个老臣的荣赏,许他步辇如宫。

  宫道两旁,古柏森森。

  这些柏树,有些是太宗时栽的,有些是玄宗时种的,如今都已参天。

  它们见过贞观之治,见过开元盛世,见过安史之乱,见过黄巢焚城……

  现在,又要见一次废立。

  崔安潜忽然想起一句诗: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树不知,但人知。

  而一路上,数百或主动,或被动留下的朱紫,全都低头行走在天街上,无人和这位老宰相道路以目。含元殿前。

  一些更早来的百官,这会正三三两两聚在殿前广场上,低声交谈。

  见崔安潜的步辇到了,只有一人上前行礼,其他人都是避开目光。

  他们怕。

  怕王重荣,怕沙陀兵,怕这乱世,也怕……自己的选择。

  他们作为士大夫,也想要脸,可这世道,它不给啊!

  崔安潜下了轿,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龙尾道。

  汉白玉台阶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唯一一个上前给崔安潜行礼的是户部侍郎裴澈,他见老宰相行动不方便,上前想扶。

  崔安潜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下裴澈,像是在回忆他。

  片刻後,崔安潜忽然问了句:

  “你年轻腿脚好,怎麽不去追驾?”

  裴澈愣了下,坦诚道:

  “晚辈累了,不想再跑了。”

  崔安潜顿了下,点点头:

  “嗯,老夫也不想再跑了,这样挺好。”

  说完,他拒绝了裴澈的搀扶,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直到走到殿门前时,崔安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广场上,百官如蚁。

  远处,朱雀门巍峨。

  更远处,终南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长安,这万国来朝的长安!

  不是宵小作祟的地方!

  於是回身扭头,振袖而入。

  殿内。

  王重荣坐在御阶下,那是宰相的位置,但此刻他坐得大马金刀,紫袍金甲,威风凛凛。

  身旁坐的是李克宁,他是奉李克用的命令,带着沙陀精骑来助军的,代表着李克用的意志。李克用为何要支持王重荣,反对皇帝呢?

  原来此前云州的赫连铎曾上书朝廷,联合诸镇会攻河东,将河东收归朝廷。

  而这件事皇帝竟然答应了,而李克用在攻打云州的时候,获得了当时的文书,於是怒不可遏。所以终於答应王重荣,支持他南下关中。

  要晓得,此前数月王重荣无论怎麽说,他都是不同意的。

  他重情面,但也最恨有人在背後捅刀子,更不用说,还是当年他和赵大一起立的皇帝!

  此刻,李克宁眯着眼打量着进殿的百官,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蛊惑皇帝的,只是可惜当时朝会的记录没有留下,不然他入城第一天就吊死这些人了。

  一众百官不寒而栗,只有崔安潜面色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文官班列首位。

  那里已经提前搬来了一处软榻,崔安潜也不管这是否是王重荣的示好,就这样缓缓坐下,将拐杖靠在案几旁。

  殿内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待人齐了,王重荣开口,声音洪亮:

  “今日召诸位来,…”

  “是要议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今上蒙尘,播迁蜀中。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襄王李媪,仁德贤明,宜承大统。”

  死寂。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腿软欲跪,但更多人低头不语,也不敢语。

  崔安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王重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乾符五年,黄巢破长安,僖宗西狩。

  那时他还年轻,一路追驾。

  当时到了兴元,因缺粮,随军哗变,田令孜要杀闹事的士卒,是他劝止,说“士卒饥寒,非其罪也”。後来,他用自己的俸禄,买了三十石粮,分给士卒。

  想起了在成都任西川节度使的三年。

  治蜀不易,但他轻徭薄赋,百姓稍安。

  离任时,成都父老送了他一把万民伞。

  那把伞,现在还收在老家的家庙里。

  想起了随僖宗回到长安,看到满目疮痍。

  当时大明宫被焚,坊市残破,百姓流离。

  他上书请求减免赋税,招抚流亡,但朝廷无钱,只能作罢。

  他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这些名将,都死在了安史之乱。

  杜黄裳、李吉甫、裴度……这些名相,都曾力挽狂澜。

  还有他的老师,他的同僚,他的学生……

  他们都曾为这个王朝,呕心沥血。

  而现在,这个王朝,就要被一个武夫,在殿上公然废立。

  於是,崔安潜缓缓站起。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重荣皱眉:

  “崔公有何高见?”

  崔安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

  “王重荣!”

  “你还记得……你与你兄兵败雁北,是谁开恩你吗?”

  王重荣一怔,随即脸色涨红,不耐烦:

  “崔公,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你当日为我兄弟二人求情,我难道没给你体面吗?”

  “就你屁股下面坐的软马紮,哪来的?”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现在谈的是国事!是社稷大事!岂能个人恩义夹里头?”

  “今日议的是废立。”

  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

  “王重荣,你以为你是谁?董卓?曹操?还是……安禄山?

  这句话一出,全场静默。

  王重荣更是脸色骤变:

  “老匹夫,你……”

  “老夫今年五十八了。”

  崔安潜缓缓举起手中的象牙制笏板,大喊:

  “也活够了。”

  然後他忽然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同僚,还记得《出师表》麽?“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後汉所以倾颓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日殿中,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无人敢答。

  崔安潜笑了,笑得凄凉。

  然後,他猛地转身,举起笏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王重荣砸去!

  “逆贼!!!”

  “吃老夫一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笏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王重荣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的一声,不重,但羞辱。

  王重荣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竟然会当众动手。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克宁都瞪大了眼睛。

  崔安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王重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鄙夷。

  “你……”

  王重荣反应过来,血涌到头上,勃然大怒:

  “找死!”

  说完,他下意识拔剑,冲了过去,连脑子都没过一下,寒光一闪。

  “噗嗤。”

  剑尖刺入崔安潜胸膛。

  老臣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王重荣。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崔安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血已涌上喉咙。

  最後,他缓缓倒下,倒在御阶前,倒在那个他侍奉了一生的御塌前!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紫袍。

  死寂。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捂住嘴,有人闭上眼,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重荣握着滴血的剑,手也在抖。

  他看着地上的屍体,看着那滩血,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杀了崔安潜!还是当众!

  “大……大帅师……”

  身边幕僚也惊呆了,颤声开口。

  王重荣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来人!”

  他嘶声吼道:

  “请襄王!”

  半个时辰後。

  襄王李媪被请到了含元殿。

  这位五十多岁的皇叔,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被两个河中武士架着,几乎是被拖上御阶的。

  王重荣从殿後取出一件黄袍,那是从库房里翻出的旧物,绣着褪色的龙纹,还带着霉味。

  他走到李媪面前,将黄袍披在他身上,动作粗鲁,就像给牲口披上鞍鞘。

  李媪想躲,但被两边的武士按住。

  他还想说话,但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王重荣退後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後,他转身面向百官,厉声喝道:

  “拜!”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第一个跪下的竟然是礼部侍郎牛蔚,要晓得上一次赵怀安拥立时,就是他不跪的。

  可现在,他伏地高呼,声音激动而尖利:

  “臣牛蔚,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最後,除了几个硬骨头还站着,如户部侍郎裴澈,他是跑到了崔安潜的屍体旁哭泣,其他大部分官员都已伏地。

  王重荣满意地笑了。

  他走到御阶前,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洪亮:

  “我看三天後就是好日子,便那时登基!”

  见没人反对,王重荣顿了顿,又补充,语气刻意放缓:

  “至於崔安潜……以国公礼葬之。厚恤其家。”

  看赵大搞这个,动起手来也不难嘛!

  殿外,阳光刺眼。

  崔安潜的屍体被抬出含元殿时,血已凝固。

  在宫外等候的侍童扑在屍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裴澈送到殿外,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崔公……走得好。”

  可没人回他。

  裴澈一笑,随後在众臣的侧目下,大踏步下了龙尾道。

  仿佛风雨中的青柏,谁怕?不过一阵风雨。

  而身後,殿内的朝拜声还在继续。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洪亮。

  可越听越像是葬礼上的挽歌。

  为这个绚烂的大唐,也为这个绝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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