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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第八百三十三章 :安堵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5605 2026-08-16 06:06

  光启五年,三月十五日,庐陵大营。

  赣江在此拐了个弯,江面开阔,水流平缓。

  北岸,保义军的营盘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

  中军大帐前,一面「高」字大纛高高飘扬,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已时三刻,一队人马从南面缓缓行来。

  约百余人,皆着青衣,无甲无刃,像是寻常车队。

  为首一辆牛车上,坐着的正是卢光稠。

  他今日特意换了正式官服,衣深绿色刺史常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手持象牙笏板。牛车随着道路颠簸着,卢光稠虽竭力保持镇定,但脸色还是微微发白。

  牛车後,几辆驴车上堆着箱笼,里面装着虔州的户籍册、田亩图、仓廪帐。

  最後一辆车上,放着各种赣南特产,以及一车黄土,意献土归附。

  队伍在营门外一里停下。

  卢光稠下车,整理衣冠,对随行众人道:

  「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前进半步。」

  「明公!」

  几个老部曲哽咽欲言。

  卢光稠摆摆手,独自一人,捧着盛放印绶的木匣,徒步向营门走去。

  营门前没有任何人来迎接,只有营外的牙兵冷漠地看着卢光稠。

  这一刻,卢光稠颇感屈辱,甚至忍不住想扭头就走。

  但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灵光一现,他察觉到高仁厚只是在施下马威,卢光稠到底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只是每一步都慢而庄重,一路趋步到营门前。

  营门前,牙将高彦按刀喝问:

  「来者何人?」

  「虔州刺史卢光稠,奉高大都督檄文,特来归附,面呈印绶。」

  卢光稠躬身,双手奉上木匣。

  自有牙兵接过,待高彦查验无误,侧身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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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督已在帐中等候,卢使君请。」

  卢光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营。

  穿过辕门,眼前豁然开朗。

  营内道路平整,分区明确,粮囤、马厩、武库、营房井然有序。

  保义军武士们或操练,或巡哨,见外人进来,只是投来审视的目光,却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擅自离岗肃杀,严整,这是卢光稠从来没见过的军队风格。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李罕之那样庞大的军势,会在保义军的兵锋下如冰雪一般消融。

  这样的军队,确实不是地方豪强能抗衡的。

  中军大帐前,一片空地。

  数十名前都督府将领按刀肃立,鸦雀无声。

  正中一张胡床上,坐着一人。

  卢光稠擡眼看去,只见那武人穿着寻常的绦色戎服,未披甲,只是随意地靠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铁如意,顾盼间自有威严。

  他就是高仁厚了吧,果然上藩大帅,这份气度在江西诸豪杰身上,从来没见过。

  於是,卢光稠连忙低下头,上前十步,止步,躬身,长揖到地:

  「虔州刺史卢光稠,拜见高大都督。卢某奉檄来迟,还请大都督恕罪。」

  声音平稳,但帐前空旷,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仁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卢光稠。

  时间仿佛凝固。

  春风掠过营旗,发出哗啦声响;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整齐划一。

  卢光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沁出细汗。

  自己的命运就在对面那人的一念之间,这种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感觉,实在是糟糕。

  良久,高仁厚终於开口:

  「卢使君,擡起头来。」

  卢光稠直起身,但仍垂目,不敢直视。

  高仁厚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温和:

  「不必拘礼。来人,给卢使君看座。」

  牙兵搬来一张马紮,放在侧下方。

  卢光稠谢过,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

  高仁厚先是看了一下卢光稠递上来的铜印,然後将印放在案上,缓缓道:

  「卢使君能亲来庐陵,足见诚意。」

  「本督听闻,你在虔州这些年,保境安民,剿抚山越,使赣南之地少有兵灾。」

  「这份功绩,朝廷不知,但百姓记得。」

  「而百姓记得,我保义军就记得!」

  卢光稠心中一暖,忙道:

  「大都督过誉。卢某也是虔州人,保境安民也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

  高仁厚挑眉:

  「乱世之中,能尽本分的,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卢使君也该知道,如今江西大局已定。」

  「我家大王奉天子诏,戡乱安民。虔州虽僻,亦在王化之内。卢使君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卢光稠起身,再次躬身:

  「卢某愿率虔州军民,归附吴王,从此为大藩前驱,绝无二心。」

  说着,他打开随身木匣,取出敕牒和七县户籍,双手奉上:

  「都督,此乃虔州七县户籍册、田亩图、仓廪帐,如今奉上,听候大都督处置。」

  高仁厚让人接过,略扫一眼,放在案上,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卢使君,你带来的那些特产,是什麽?」

  卢光稠一怔,忙答:

  「是赣南本地所产的橙橘,是我虔州一直以来的土贡之物,如今贡给上军,聊表虔州军民归附之心。」高仁厚点点头:

  「橘子甜吗?」

  「回大都督,我赣南橙橘,汁多味甜,清热去火,确实很好吃。」

  高仁厚挑了下眉,然後走了下来,从箱子里捡起橙橘,拨开後,自己尝了下,忍不住点头:「水是多啊,甜。」

  「怪不得大王要咱们带一车输往金陵呢,还是大王会吃。」

  然後,高仁厚将剩下的橘子推到卢光稠面前,後者谢过後,连忙吃下。

  可卢光稠以为已经过关时,却不想刚刚还在笑的高仁厚,忽然问了一句:

  「我常听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说这人啊,但凡当过个小军头,小势力主,品尝过福威自视後,这人心就野了,就大了。」

  「让这样的人再想给别人称臣,向别人叫君,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卢使君啊,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说着,高仁厚就这样不冷不热地盯着卢光稠。

  卢光稠背後全是汗,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擡起了头,将视线擡到与高仁厚胸口齐平的位置,恭敬回道「大都督,此话有道理,也没道理。」

  「哦?」

  高仁厚挑眉,手中铁如意轻轻敲击掌心:

  「怎麽说?」

  卢光稠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

  「说有道理,是因为人皆有私心。」

  「乱世之中,能据一地,掌一军,生杀予夺,福威自恣,自有雄心。」

  「尝过权力的滋味,再要放手,的确是难之又难,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因此身死族灭,便是明证。」他顿了顿,继续道:

  「说没道理,是因为这话太小看人了。」

  「世间总有明白人,知道鸡头再大,也不过是草窝里称王。」

  「附凤尾再後,也是翺翔九天之羽。」

  「若只为眼前一点权柄,不顾天下大势,那与冢中枯骨何异?」

  他擡起眼,第一次正视高仁厚:

  「卢某不才,在虔州七年,所为者无非三件事。」

  「让乡亲有饭吃,让孩童有衣穿,让老人得善终。」

  「为此,我可以是鸡头,只因遍野荒芜,不见凤凰!」

  「可保义军来了,我这鸡头还有甚好做?能攀龙附凤,才是正道。」

  「卢某虽愚钝,但还是晓得一人之富贵和世代富贵的区别的。」

  话音落下,帐前寂静。

  高仁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卢光稠。

  良久,高仁厚忽然笑了,随後对在场众将道:

  「卢使君是有大智慧的!」

  「而在这乱世中,有大智慧就有大福德。」

  「多少人为了点虚名,打得头破血流,最後连累一方百姓。」

  「而能像卢使君这样,看得清楚大势的,又有几人?」

  众将齐齐抱拳:

  「大都督明监!」

  高仁厚拍拍卢光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卢使君,你既如此坦诚,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印绶,我收了;虔州,从今日起归吴藩节制。」

  「但你·……」

  「还是虔州刺史。」

  卢光稠一怔,还以为是试探,连忙弯腰拒绝:

  「大都督,卢某既已归附,岂敢再居原位?还请另择贤能……」

  「贤能?」

  高仁厚打断:

  「虔州七县,谁比你更熟悉?谁比你更得民心?能为我保义军安定地方的,舍使君何人?」他看向卢光稠,明说:

  「这也是大王的意思,江西人守江西土,这是安你们的心,也是真为江西的发展来考虑。」见卢光稠还发怔,高仁厚笑道:

  「卢使君,别多想,你以为我们是请君入瓮?欲抑先扬?」

  「放心吧,我家大王的心胸连天下都能装得下,又何况是一州一地。」

  「你能让虔州安定,就是大功。」

  「好好干,日後经略岭南,少不了你出力的时候。」

  卢光稠眼眶一热,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卢光稠谢大都督厚恩!必竭尽全力,效忠大王,万死不辞!」

  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真是发自肺腑。

  高仁厚将他扶起,笑道:

  「好了,起来吧。今日你远来辛苦,且在营中歇息。」

  「晚间,本督设宴,请你尝尝我们军中的夥食。」

  然後高仁厚对众将道:

  「你们也上来将这些柑橘分了,都尝尝,给大王先送去一箱,都是虔州兄弟的心意。」

  众将唱喏!

  而卢光稠心中大定,自此,虔州正式归附吴藩。

  於是,高仁厚在料定江西八州後,将户籍和图册悉数送往金陵。

  而随着返程船队的,还有锺传等人,他们将奉还金陵,参加赵怀宝的婚礼,并定居金陵。

  至此,保义军彻底据有江西,掌控长江中游。

  当捷报传至金陵时,已是三月二十日。

  而喜不单至,在江西这边送来好消息时,此前率军南下福建的王潮也送来了捷报。

  时值仲春,吴王宫苑内玉兰初绽,海棠含苞,熏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暖意融融。

  偏殿内,赵怀安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听着王铎诵读刚从江西送来的捷报。.……二月二十五日,我军克新余,斩贼帅郭璆,俘其众三千。「

  「三月一日,偏师取宜春,吉州刘氏举族献城。」

  「三月十五日,虔州刺史卢光稠亲赴庐陵,面呈印绶,虔州全境归附。」

  「至此,江西八州悉平,高都督请大王示下善後之策。」

  王铎念罢,将文书呈上,这位吴藩左丞,此刻面带红光,显然心情极佳。

  也的确该高兴,江西鱼米之乡,得之,他们保义军的家底便又厚实不少。

  如今保义军固然连年大胜,但也是连连用兵,他这个大管家,压力实在不小。

  而赵怀安听了後,接过文书,略扫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高仁厚办事,果然稳妥。卢光稠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一旁侍立的张龟年捻须道:

  「大王,江西初定,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恢复生产。」

  「高都督虽善战,但民政非其所长,需速派能吏赴各州理事。」

  赵怀安点头:

  「此事交由政务院去办,拟个名单,要选用熟悉江西风土、通晓民情之人,最好是本地士绅中有清望者。」

  「至於卢光稠……」

  他顿了顿:

  「还按照之前说的,许他做虔州刺史,但军权要归军院。」

  「我保义军的规矩不能坏。」

  「大王明监。」

  张龟年躬身道:

  「如此既示恩宠,又防尾大不掉。」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女官捧着一卷加急文书,趋步入内,跪呈道:

  「大王,福建急报!」

  赵怀安挑眉:

  「福建?王潮那边有消息了?」

  他接过文书,展开细阅,看着看着,笑意渐浓,最後竟抚掌大笑:

  「好!好个王潮!不愧是咱保义军的老兄弟!」

  王铎、张龟年对视一眼,皆露好奇之色。

  赵怀安将文书递给王铎:

  「念给二位听听。」

  王铎接过,也是一喜,然後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臣福建招讨使、权知泉州刺史王潮谨奏大王。」

  「自去岁腊月奉大王令,率军五千南下经略福建,迄今四月有余。」

  「年初,臣登陆泉州,贼刺史廖彦若率军来攻,赖大王鸿运,三军用命,一战而克,廖彦若仅以身免,奔福州观察使范晖。」

  「我部取泉州,直奔福州,彼时福建观察使陈岩已故,范晖僭观察使,据城顽抗。」

  「臣遣弟审知为前军先锋,昼夜急攻。」

  「福州民苦范晖暴政久矣,自请输米饷军,平湖洞及滨海蛮夷皆以兵船助我。」

  「後,范晖求救於福建诸州,诸贼盗率军来援,臣激励将士,亲冒矢石,先破援军於宁德,再围福州。」

  「今年二月,城中食尽,范晖弃城走,为溃兵所杀。」

  「臣遂入福州,安抚百姓,素服葬前观察使陈岩,厚抚其家。」

  「汀、建二州闻风而降,岭海间群盗二十余辈或降或溃。」

  「今福建五州之地悉定,户籍、仓廪、舆图已整理完备,谨遣使奉表以闻。」

  「伏乞大王早定善後之策,以安闽人心。」

  张龟年听完,沉吟道:

  「王潮这人,确有将略。」

  「四月之间,以五千兵平定福建五州,且能得民心、抚降将,非寻常武夫可比。」

  王铎则关注细节:

  「能打胜仗的武人多,能抚地方的少。」

  「观王潮入福州後,素服葬陈岩,厚抚其家,可见其人能力。」

  赵怀安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燕子掠过檐角,衔泥筑巢。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

  「我决定让王潮坐镇福建。」

  「但也不能全然放手。」

  「福建不同於江西。江西道路通畅,而福建目前还只能以海路相通,所以需要一大将坐镇。」「但全权委任武人治民,又非长治久安之道,也不是善待功臣之举。」

  王铎试探道:

  「大王的意思是,江西之例,以当地人为官长,但王潮作为方面统帅,仍需坐镇总揽?」

  「正是。」

  赵怀安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福建的情况,比江西更复杂。」

  「那里八山一水一分田,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强行用北人官吏,连话都听不懂,只怕政令不出衙门。」

  「不如就用本地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凡事有轻重,有缓急。」

  「江西重,福建轻,江西急,福建缓。」

  「所以安堵江西要细,安抚福建则是抓大放小。」

  「王潮我是放心的,既是咱们保义军老人,忠诚可靠,又有平定福建的大功,理当重用。」「所以委王潮为福建都军使,许其编练一军,令由王潮推荐本地贤能委为官长,但须报金陵核准。」「福建各州刺史,原则上沿用旧人或选拔本地士人,但金陵要派度支和法曹、监察御史下去。」「另外将泉州从福建拆出来,暂由政院直领,这里是海贸重地,要和扬州、苏州、明州一并建设。」王铎、张龟年二人自无异议。

  说到底,福建这地方,除了泉州重要,其他都没什麽,在现有情况下,保义军实际是完全没能力对福建腹地的山民进行编户齐民的,也只能抓大放下。

  将後面一些细节和任命人选敲定後,赵怀安对王铎、张龟年二人笑道:

  「行了,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四郎结婚,你们可得多喝几杯。」

  「到时候各都督都会回金陵叙职。」

  「这几年,老兄弟们都散在各处,能一起热闹热闹的机会,实在不多。」

  王铎、张龟年二人心中温暖,大王心中到底是没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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