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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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着晃着离开岑府。
夜渐深,街上悄无声息,车内亦复如是。
自打上车,这岑衔月便未曾言语半声,她安安静静闭着目,像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位大家闺秀娴静少语的习性作祟,浑身裹着一层疏离。
裴琳琅看着她,想到信中内容。
岑衔月说:「我待你从来只是姊妹之情,绝无她念。幼时同榻而眠,不过是怜你孤弱;少时指尖相触,亦不过是嬉闹无心。若有僭越之处,是我未曾避嫌,使你生了误会。如今思及实在愧怍。也恳你勿要继续纠缠不清,误了我与沈家郎君一段姻缘……」
她既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今夜又为何替她们解围,甚至主动开口带走她?
许是注意到裴琳琅不解的目光,岑衔月轻启朱唇,“裴姨娘故前曾将你托付于我,恳我好生照料你。”
有些过于冷淡了,与方才全然不同。
裴琳琅怔了怔,不禁松口气,点头道:“原是如此……”
裴琳琅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下面那双手揪紧衣服又松开。
只要不是因为记恨原主过去所作所为,其它什么都好说。
一息寂然,岑衔月再次开口:“听闻……你前几日落水了?”
这番用词再小心也没有了。可岑衔月两手柔柔叠在膝上,如真佛般目不斜视,瞧不出半点话中该有的紧张之意。
裴琳琅思忖稍顷,“应该是的。”
岑衔月膝上双手更是不禁一抖,像是想要抬起,又强行忍下。
“……她们说你得了离魂症,难道也是真的?”
许是错觉,裴琳琅竟然从这话中听出了颤音。
裴琳琅不解看去,岑衔月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烫得裴琳琅心慌意乱,当即避开视线,垂首假作恭敬之态。
“回大小姐的话,琳琅确实忘了许多事,尤其是对于大小姐您。”事实上她对岑攫星对周氏还有些许印象,唯独对岑衔月一丁半点也没有。
“很抱歉方才冲撞了大小姐,那岑攫星欺人太甚,琳琅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她悄悄看了眼岑衔月,见后者面不改色,好歹将准备好的措辞继续说下去:“关于过去的事情,琳琅同样要向大小姐郑重道歉。”
“下午我去见了秦掌柜,方知晓原来琳琅过去做了诸多蠢事,”她心虚地放低声音,“还望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事便忘了吧,千万别同琳琅计较。”
裴琳琅认错状低着脑袋。
多少诚恳,岑衔月怅然失神地望着她。
四下又是一段冗长的寂静,良久,她道:“琳琅,这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为大小姐。”
这是到达沈府之前、岑衔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琳琅奇怪地抬头看她,阴翳之中,岑衔月身上却多了一份方才提及鬼怪一事所没有的脆弱。
裴琳琅不是很懂,她以为岑衔月合该为此高兴才是,怎又做出一副怅然伤怀的模样?
还是说裴琳琅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获得了女主一片同情之心?
罢了,目的达成就行。
虽出了点小意外,但目前来看剧情应该算是回到正轨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四下只剩隆隆的车轴滚动声,岑衔月不再看她,裴琳琅便也望向窗外。
第4章 寄人篱下(修)
沈府位于城东,今上御赐的官邸,自岑府出发,两盏茶的功夫足矣。晚冬暮色来得急,二人抵达时,天已微沉。
这沈府人丁比岑府更是寥落,时岁年末,院内布置却颇为简单,四下冷冷清清,过了几重穿堂来到正院廊下,迎接她们更是只有一个婆子同几个伺候的丫鬟,打眼一瞧,各自面色皆不好看。
裴琳琅对照书中内容依次认过。
为首的婆子应系渣攻奶娘。照设定,此人并不知晓渣攻的女子身份,故面对岑衔月,总像婆婆面对不争气的儿媳,这遭见岑衔月竟还带回来一个人,脸色更是难看,冷声道:“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夫人哪边的兄弟?”
“是族中教养的弟弟,往后住在我们这里,嬷嬷,挑间窗明几净的厢房出来。”岑衔月简单吩咐,又介绍:“琳琅,这位是章嬷嬷。”
裴琳琅点头示意,随岑衔月沿着廊檐往门心走去。
“族中教养的弟弟?”章嬷嬷仍左右上下不断打量她,笑着摇头,“稀奇,我竟从未见过。哦,想起来了,这位难不成就是那……”
“嬷嬷慎言。”岑衔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章嬷嬷。
裴琳琅在另一侧,故看不见岑衔月的神色,只能听出她那声线柔柔的,实在没有一点当家主母的威严。
裴琳琅不禁担忧女主日后恐怕免不了遭下人折辱,可不知为何,章嬷嬷竟当即怔得敛容屏息。
她低低应了声“是”,便带着一声不甘冷哼,越过她等速速往前走去。
裴琳琅不明就里,暗道原主还是京城内出了名的拖油瓶,颇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厢小心翼翼往别处巴望,又冷不防被岑衔月身旁那位丫鬟恶狠狠瞪了一眼。
裴琳琅打了个哆嗦,左看右看,又指自己。那丫鬟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此人十七左右的年纪,一袭藕粉的衣裳,脸上带着孩气以及一股子倔强的机灵劲儿。自不必说,定是岑衔月的贴身丫鬟云岫,书中行走的活弹幕,负责骂一切女主身边的人事物。
看书时裴琳琅还觉得这姑娘真性情,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份真性情会作到自己身上,真是命运弄人。
岑衔月行俭,身边只这么一位丫鬟,裴琳琅虽无意招惹,可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碰上。这不,同岑衔月简单用过晚饭,裴琳琅正在一间厢房内熟悉环境,那云岫又从外面蹭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身衣服,满不情愿撅着嘴,“这是大人旧衣,小姐让您先凑活凑活。”说罢,将衣服往她面前一扔。
人在屋檐下,裴琳琅没什么好说,道了声谢便捡起打量。
虽是旧衣,可看着很是簇新,想想如今渣攻春风得意,这身旧衣的年头只怕还没两年,啧,真是铺张浪费。
云岫一时却没走,瞧着她的反应好一会儿,暗想换过去合该发脾气了才是,不由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真的……”
裴琳琅心知她要说甚,无奈道:“我当真一丁半点也记不得了,不是装的,你放心,往后我定是千千万万不会再纠缠你家主子了,我发誓行么?”
云岫又变回原本脸色,“最好是!若食言,休怪奴婢对你不客气!”就扭头噔噔噔地走了。
夜色渐浓,门外静悄悄的,仅一支孤零零挂在枝头的彩随风飘摇。
彩那头便是沈府主人的居室,一排五架明堂,岑衔月站在正当间,嘴巴一张一阖同章嬷嬷说着话。章嬷嬷还是那刻薄的做派,强逞威风挺着肚,只怕不是位主子。
夜色中云岫脚步一顿,她不知听见了什么,忙快步赶过去。
来到岑衔月身边,她叉腰同章嬷嬷道:“怎么不是弟弟?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怎么就不是弟弟了?老太婆,你自个儿心脏,才看什么都不干净!”
云岫嗓门大,这话一字不漏传进了裴琳琅的耳朵里。
婆子是什么意思不难猜,无非说她身份如何上不了台面,名不正言不顺,如何与女主遭人非议,丢她沈家的门楣。
女主本就不易,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自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真是不能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实在混蛋,过去纠缠女主也就算了,眼下还要连累女主,恐怕一会儿渣攻回来还要……
说曹操曹操到,想到这里,忽闻小厮传报,“大爷回来了!”
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向岑衔月的方向走去。
那人身上带着寒气,略过裴琳琅时,冷冷侧目了她一眼。
须臾,那人站在岑衔月的面前。岑衔月则如一位寻常妻子,抬脸垂目帮那人解去肩上的披风,说着怎么才回来之类的体己话。那人嘴巴张阖了两下,正如书中所写,态度颇为冷淡。
渣攻沈昭么?没错,只可能是沈昭。
裴琳琅恍然失神,视线尽头,岑衔月一双目光看了过来,遥遥一眼,又淡然避开,遣退身边的伺候,引着沈昭一同回到屋里。
门关上。
裴琳琅木了片刻,悄声走过去。
***
“那便是裴琳琅,你的那位弟弟?”
“是。”
“你倒是毫不顾忌,这就接进府来。”
来在门边,裴琳琅听见门内沈昭如是说。
没有外人在场,她的语气不耐烦得毫不忌讳,丝毫没给这位妻子脸面。
裴琳琅不禁唏嘘,想到书中那句描写沈昭心理活动的原话:岑衔月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
她并非瞧不起或者说诋毁岑衔月,而是压根没将岑衔月放在眼里。这沈昭自诩胸怀青云之志,为此不惜女扮男装另娶佳人,可纵使拥有超脱于时代的野望,婚姻于她而言无非一块垫脚石。
可悲的是,书中岑衔月全然将这样一个人视作全部,为其忧虑为其操心,最后为其牺牲。哪怕成婚这二年岑衔月亦是尽职尽责,谁知只多了一个她,就让沈昭愠怒失态。
想到这里,裴琳琅默默做好被赶出府的打算,暗忖就算岑衔月对自己没什么情分,到底遗托在前,若离开,定愿意给自己一笔银钱傍身,倒比寄人篱下省事。
方转身,门内岑衔月的声音悠然响起:
“我放不下她。”
她似不愿多做解释,寂静的片刻里,裴琳琅等着她的后话,沈昭亦复如是,可她却没说其她的,只是茫然重复,“沈昭,我放不下她。”
声音低低的,语气中带有不置可否的味道,又像是走投无路过后的无可奈何。
想必女主也因渣攻的态度而颇为受伤。
四下缄默,门内,岑衔月叹了口气,待冷静下来方继续说:“家里没人真心待她,姨娘又去了,我便是她最后的依靠。不论过去种种,她到底是我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没办法置之不理。”
沈昭冷哼,“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无非是你不想罢了。”
岑衔月不置可否。沈昭默了默,又问:“你父母对此是何态度?”
“琳琅自小不喜读书,我爹又是翰林院的出身,怎会看得惯她,且她的出身又……”岑衔月欲言又止。
沈昭更是不屑,“有的人想读书却被万般阻拦,她男子汉大丈夫有的书可读,反倒百般不情不愿,实在是明珠暗投,不公啊。”
这话不假,相较沈昭,原主确实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废柴。小时斗鸡走狗,长大庸庸碌碌,到了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岑衔月闻言却愠怒驳斥,“她虽生在锦绣堆里,可她何尝有过选择?父亲见她便如眼中钉,书房门朝哪开都不曾指过。既然如此,当初不如不领进门的好。沈昭,你亦是寒门学子,怎么反而不明白她的苦处?”
裴琳琅有些意外柔弱的岑衔月竟主动为她声张。沈昭亦复如是,登时噎然沉默。
裴琳琅猜她大抵想要解释什么,说她没办法理解,说她一个女人费尽多少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理解一个废柴。可这些通通不能。
“理解,我理解还不行么,”她连声敷衍,“不过她不能住主院,来来去去的我不习惯,你让下人另外给她找间别院的厢房,另外,她得在三个月之内搬出去。”
沈昭的心理活动不难猜测,她自己就是女扮男装,一个陌生男人整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放心也正常。
对此,裴琳琅别无异议,且三个月的时间未必不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