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椰也在看，惊诧地说：“她不是有成山的符吗，雨夜连符都不带，就这么出来了？”

　　因为她是故意的，连红绳都撇在枕边了。

　　尹槐序很服气。

　　周青椰看向脚边，无缘无故地念了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尹槐序不解，好端端吟什么诗。

　　“怎么不说话，我对错暗号了？”周青椰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墙上刻了‘夜归’两个字，我以为你诗兴大发，突然和我对诗。”

　　尹槐序无话可说，她留下夜归二字，是想告诉周青椰，她晚点再回去。

　　好在周青椰误打误撞地找过来了，不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逃。

　　雨声淅沥，商昭意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夜灯下一张脸毫无血色，根本就是夜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她偶尔抬手撇一下沿着刘海淌进眼的雨水，很平静地行走在雨下，好像漫无目的。

　　尹槐序跟上去，恍惚觉得，这于商昭意而言，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夜。

　　一群猫脚步稀碎地踩着积水，此时雨下得又大了些许，它们在廊檐下停步。

　　“我们要跟着去吗？”橙子竖着尾巴，“其实我不想和鬼呆在一块，我只是舍不得煤煤。”

　　“煤煤和那个人类应该安全了。”小彩摇头。

　　“那我们还能回去睡觉吗？”大橘在边上做了个下犬式的拉伸动作。

　　众猫看向身后阴森森的旧生化楼，然后相视一眼。

　　黑猫正色道：“天亮再回去吧，我不想进去辟邪了。”

　　静谧昏暗的校道上，两鬼一人诡异地并肩齐行，独独商昭意看不见另外两位的存在。

　　尹槐序回头看身后空无一物，紧闭的嘴终于张开：“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周青椰花光了精力，鸟铳把一边的肩头压得很低，调子拖得很长地说：“你把我吓坏了，我去对门找你，发现邻居也不在，我还以为她对你下死手了。”

　　“我跟着她出来的。”尹槐序解释。

　　“恰好我的申请被打回来了，局不同意。”周青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就想趁着这机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人是危险分子，然后费了好大劲才托地狱犬找到你们的位置。”

　　“地狱犬？”尹槐序脑海冒出性情凶残的四眼犬形象。

　　周青椰说：“就是往生局的看门狗。”

　　尹槐序顿了片刻。

　　她耳边听到雨水，就不免想到旧生化楼的积水，低声说：“不过，你就这么放走那只囊蝓了？”

　　“不是我想放，是它跑得太快，我监测不到了。”周青椰拿出探测仪，苦恼地晃动几下，“那鬼很厉害，得比我大一级了吧。”

　　尹槐序看破不说破，你这L型本来也没多大。

　　周青椰收起鸟铳，打了个哈欠萎靡不振地说：“管它呢，只要它附近有检测仪，就能被往生局监测到，无常不会放过它。那鬼如果是被活人养着的，还能顺势找到背后违规养鬼的活人。”

　　“违规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这也归往生局管？”尹槐序寻思，这往生局的职责范围还挺广。

　　周青椰幽幽道：“往生局不能直接露面，也不能越界惩处得太过明显，最多只能想想办法让违规者受到反噬。”

　　校道漫长，孤零零的人影在路灯下慢步走着，近保安亭时，把亭的值班人员吓了一大跳。

　　门卫拉开窗，惊恐地辨认了数秒才说：“雨这么大还出去呢，怎么不带伞？”

　　“借把伞，明天过来还你。”商昭意脸上是从发丝间汩汩下淌的雨水，此时扬起嘴角，只会显得极不协调。

　　尹槐序感受不到丁点温和，只觉得后颈发寒。

　　门卫微怔，匆忙拿起墙边倚放的伞，递出去说：“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拿过来，雨夜不安全，出去多注意着点。”

　　“是挺不安全的。”商昭意突如其来的一句。

　　第16章

　　校门外有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不知道是哪辆卡车落下满地泥，公路上污浊一片，积水近似泥浆。

　　黏稠而浑浊，连倒影也看不清了。

　　商昭意撑开伞站在马路边，她浑身都在滴水，这时候撑伞已经太晚了。

　　过路的出租车大多亮着红灯，她站了片刻，干脆拿出手机打车。

　　车还没打到，铃声忽然响起，好在不是鬼来电。

　　响起来的，是那首原原本本的曲子，来电显示也并非未知来电。

　　商昭意的手指悬在挂断那一侧的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漆黑的眸子映上屏幕的光，显得有些森寒。

　　古怪的神色，熟识透露疏远，同时又带着鄙夷。

　　她任由铃声持续响闹，既不接听，也没按断。

　　尹槐序看不明白，先前商昭意就算不接电话，也不会像这样目露轻藐，看来来电的这个人挺大能耐。

　　她飘到半空，看清了屏幕上来电人的备注

　　鹿姑。

　　随之铃声自己停了，商昭意在页面上继续打车。

　　尹槐序不关心商昭意拒接了谁的电话，只惦记那张被拿走的拍立得，如今商昭意衣服全湿，别把拍立得泡坏了。

　　“对了。”周青椰喋喋不休，“虽然申请没批下来，不过我在往生局拿回来一样东西，局新研发的智能手环，还是内测版，估计还有两个月才上市。喏，你戴在手上，能实时监控到你的鬼值。”

　　往生局还研发产品，完全跟上活人社会的潮流了。

　　尹槐序看过去，那智能手表和阳间的很像，也不知道学了哪家的款式，看着挺新潮。

　　“它内嵌了社交功能，在鬼界内网可以进行简单的通信，不用交话费，只是内测版没能接上阳间的运营商，不能给活人打电话。”周青椰说着就要给暹罗猫戴上，“还能自适应手腕大小，不会忽然脱落。”

　　尹槐序抬起左臂，看到那东西箍在自己手上，确实一下就适应了，轻易甩不掉。

　　戴上后，手环屏幕上显示出佩戴者当前的鬼值

　　83mmol/L

　　尹槐序没看懂，周青椰看呆了。

　　周青椰在显示屏上摸摸碰碰：“这是残次品吗，怎么把坏的给我了！”

　　“这是多了还是少了？”尹槐序没法用寻常数值来比对。

　　“合格值是60，60以下会消散，60以上90以下是安全段，超过100会被逮捕消杀。”周青椰没来由地看向商昭意。

　　看来是高了。

　　按照这个算法，尹槐序的数值已经算不上十足安全。

　　周青椰压低声音：“你吓到她了？”

　　尹槐序回忆刚才的情景，微微摇头，不觉得自己能有那样的本事。

　　周青椰觉得也是，一只猫凭什么吓人，就凭那张挖过煤的脸吗。

　　尹槐序想了想说：“她在实验室，断头鬼突然就来了，黑猫和花从窗外进来，领着我们跑到旧生化楼，那只鬼追了我们一路。”

　　还有更离奇的细节她没说，比如一群猫拿糯米驱鬼，不光有A计划，还有B计划。

　　周青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过一下就坦然接受了，点头说：“猫很灵性的，尤其是黑猫。”

　　还有她这种半白不黑的，也沾点边是吧。

　　尹槐序已经能想象到周青椰的未尽之言。

　　良久，远处有车缓慢开近，在商昭意面前停下。

　　“你卡BUG了。”周青椰很肯定，“理论上，一只鬼做出恐吓行为，并不会助长另一只鬼的鬼值，就算它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没。”

　　她话刚说完，什么东西发出嘟一声漫长的警示音。

　　尹槐序还以为自己的鬼值没缘由的又上升了，好在不是。

　　眼前鬼值正常，响的不是她的手环，而是周青椰的探测仪。

　　周青椰愣了一下才举起探测仪，巴掌大的仪器上指针乱飘，声音随着她抬高手臂而变得越发尖锐刺耳。

　　停在街边的车降下车窗，司机在面问：“是你打的车吗，怎么不上来？”

　　尹槐序下意识往车窗看了一圈，车没有鬼影。

　　商昭意把伞往后方倾斜了少许，露出一双瑰丽而阴郁的眼，淡声：“是我叫的车，不过我临时有事，就不上车了，单子我不取消，你直接按照订单跑吧。”

　　司机有点困惑，又有些恼火，可看着窗外那打着伞却周身湿透的女生，如何也不敢撒气。

　　太诡异了。

　　“你跑吧。”商昭意又说。

　　司机猛地关上车窗，害怕地朝车内后视镜投去一眼，油门一踩就开远了。

　　车尾气模糊在雨雾之中，街上又溅起大片水花。

　　商昭意手的伞很沉，她平静地仰头，看向漆黑伞面。

　　就在雨伞上方，一只断头鬼抱膝蹲着。

　　隔着伞面，尹槐序的视角看不到上面的断头鬼，脊背有一瞬紧绷到战栗。

　　看是看不到，不过她闻到鬼气了，危险离得很近。

　　加之商昭意仰视的姿势，她一下就猜到了鬼魂的所在。

　　好在鬼魂和蟑螂不同，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尹槐序有点庆幸商昭意没被吓到，她的数值相当稳当，没跟火箭似的往上蹿。

　　漆黑的枪筒猛从虚空中甩出，周青椰扛起鸟铳，突突一顿扫射，子弹也不知道射哪去了。

　　也许上次打中是意外，这才是周青椰真正的实力。

　　鬼影在伞上闪烁不定，恰恰避开了所有子弹，它的背微微弓起，只因为没有头，而不知道它在望着哪。

　　探测仪还在报警，扰得周青椰无从下手，她只剩最后一发子弹，可不敢乱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