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人惊呼过后,月洞门内静凄凄一片,只剩下雨水砸上黑瓦的噼啪声。
周青椰滞了一瞬,讷讷:“这姓商的到底是什么体质,走哪哪闹鬼。”
尹槐序不觉得是商昭意撞了鬼,商昭意目的明确,分明就是冲着鬼来的,她没骗司机。
在月洞门面闹着的其中一只,说不定就是从S大出来的断头鬼。
商昭意早不进门晚不进门,偏偏这时候进,她微微侧着伞穿过月洞门,观察起门上的编号。
今晚只有一家人在做吊唁,是在C区12号,商昭意就是奔着这个区域走的。
尹槐序没犹豫就跟上去了,看到宽敞阴森的走廊一直延伸至幽暗处。
这的吊唁室每一间都没有门,砌起白墙简单隔开,如果不是室内还算宽敞,看起来会很像群租房。
吊唁室外都有一只用来烧纸的铁盆,盆被烧得黢黑,有些个还变了形。
沿途很安静,没人的吊唁室自然也不开灯,只有走廊上一盏白炽灯在摇晃。
哐当。
商昭意踢到了一只铁盆。
这一声响后,暗处作响,像塑料纸被揉捏。
周青椰拿着检测仪闯进门,多半是嫌这东西太吵闹了,干脆收了起来,抱紧枪说:“这可是两只,我从来没有一次应付两只的经验,不过好在另一只稍微弱点,只要子弹不打偏,肯定压制得住。”
尹槐序觉得很悬,在经过一棵榕树的时候,看到商昭意被树上垂落的根须扫了肩。
再一寻思,她又觉得不像,作为榕树根须,那也太细太柔软了。
不是根须,是头发混在面了。
她猛地回头,想重新打量,只是榕树根须太密,她一时还找不到怪异之处。
“这仪器只能检测距离,检测不出方位。”周青椰环顾四周,“你看到它们了?”
尹槐序不太确定,摇头说:“草木皆兵了。”
周青椰本来想感慨一句校园猫真有文化,话已经到嘴边,想想还是咽下去了,现在这境况,还真不适合感慨。
她吞吞吐吐说:“你不一定就是看错了。”
走道很长,尽头处有个拐弯,往再走个几米,应该就到12号室了。
商昭意半收起伞,途经多少只铁盆,就踢出多少次动静,原来是故意的。
烧纸的铁盆也算是鬼魂的饭碗,周青椰看得很是不满,砸吧嘴:“走路就走路,干什么踢人家碗。”
尹槐序是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好,但她一下就想到了原因
商昭意在找鬼。
既然要抓鬼,那肯定得先把鬼找出来。
明明在S大被鬼追得到处躲,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怕了,真是个怪胎。
过了拐角,隐约能听到些许呢喃。
但不是唱颂,只像是有人在很小声地自说自话。
还有些许咀嚼声近在耳畔,咀嚼得很急,东西一通往嘴塞,吃得狼吞虎咽。
尹槐序看到了,有个身影蹲在C区12室的走廊上,它的头快要埋进铁盆,所以背勾得极弯,勾成了半个圆。
它太瘦了,手不停地往盆掏,掏着些看不到的东西,就挤到嘴。
嘴巴塞了太多东西,双颊鼓囊囊的,和它单薄的身形极不相称。
“我的,都是我的。”
“好香,好香啊。”
但它的嘴已经塞得太满了,咕哝了一阵,它敞开肚皮,像拨水那样,把铁盆的东西拨进肚皮。
这一瞬,那张薄薄的肚皮和被刮烂的鼓皮没两样。
接着那只鬼全身上下都敞开了,脸,手臂,大腿,哪都成了容器,哪都能塞。
尹槐序看得有些反胃,有点羡慕商昭意是个瞎子。
然后商昭意无知无觉地走过去了,踢翻了鬼魂面前的铁盆。
盆的纸钱早就烧尽了,铁盆一歪,灰烬就撒进了积水。
那只鬼还佝偻成半个弧形,歪起头看她,脸是敞开着的,面血红一片。
“我的,我的!”
“你也来抢我的?”
也。
是别的鬼前来掠食,激怒了它?
果不其然,周青椰说:“这是只饿死鬼,哪个杀千刀的饿死自家亲人,还装模作样的在这办丧。”
尹槐序诧异:“还有得救吗?”
“异化还不算完全,运气好的话它还有回头路。”周青椰很是头痛,“不过只能用传统的法子,我不太会这个。”
榕树沙沙作响。
尹槐序望向远处树影,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只断头鬼就在这。
但周青椰已经完全顾不上另一只鬼了,戴上手套后,猛甩出数根墨斗线,绕着圈往瘦鬼身上缠。
她缠得吃力,那只鬼身上开出的口子全都长成了嘴,异化得更加明显了,还一个劲地啃那墨斗线。
饿死鬼啃咬白线,抱住被踢翻的铁盆,呢喃道:“我要吃,我还要吃,怎么没有了!”
它太饿了,喊叫声越来越大,声音从身上十来张嘴齐齐传出:“给我烧纸,继续给我烧纸,还有香,我要吃香!”
白线没能封死它的嘴,快要被咬断了。
“要是这姓商的会唱颂就好了,兴许还能起到点安魂的作用!”周青椰汗如雨下,“你说她来这做什么,她要是在我面前被鬼吃了,我政审肯定过不了!”
尹槐序很慢地走过去,只见悼唁室的人全都失神地定在原地,似乎三魂七魄全散了。
唱颂的人也不例外,但这几人和家属不同,他们大概看到了鬼魂的影子,眼瞪得格外大。
室内的香都灭了,香也是鬼魂的食物,按理说饿死的鬼不可能亲手把吃食扑灭。
是断头鬼做的?
商昭意转身踏进吊唁室,从僵住的师婆手,把那册咒书接了过去。
第20章
周青椰绕到饿死鬼身后,勉为其难变出一双腿,踩着鬼魂的背将墨斗线收紧。
她刚把脚蹬上去,饿死鬼的后背上也开了个口子,撕裂的皮肤边沿长出参差不齐的牙,嘎吱嘎吱地啃线。
“这东西不是饿死的吗,力气这么大!”她朝室内瞄去一眼,当即目瞪口呆,“被魇住的人不要乱碰啊,会痴呆的!”
商昭意可听不见周青椰的呼喊,不过她也没触碰那些僵在原地的人,不过是抽走了师婆手的咒书和铜铃。
尹槐序跟进室内,一下就看到了活人飘移的魂魄。
一些透明的魂魄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还有些个跟梦游似的,在躯壳边上踱来踱去。
瑟瑟发抖的那几个,是看到了鬼被吓出魂的,梦游的几个才是真的被魇住了。
师婆的灵魂也在角落,六神无主地喃喃自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金光护体,金光护体……”
直到看到有人踏进门,师婆才停下呢喃,指着商昭意说:“光唱颂是不够的,它饿昏头,有野鬼争食,它就发疯了。”
商昭意既看不到鬼魂,也看不到活人的游魂,眼怕是只有这一群活人僵硬地定在吊唁室内。
任谁看到这些人僵在原地,怕是都难以平静,她却很淡然地翻开咒书,嘴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周青椰还在使劲地拽着墨斗线,嘴大喊:“她疯了吧,还看起书来了,她看得明白吗!”
尹槐序莫名觉得,也许商昭意真能看懂。
“造孽咯。”师婆的魂魄还在发抖,“有这么多后生在,还能活活饿死,是故意把人饿死好拿走家产吧,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唱这一场了。”
师婆唱不了,有人替她唱。
商昭意重新点着了鼎插着的三炷香和明烛,然后翻开咒书,动着的唇发出很轻微的吟诵声。
念得不比师婆流畅快速,胜在平稳。
她边唱颂,边踏出罡步,身形好像游龙,又像星斗位移变换。
这还能在选修课上学到?
尹槐序不信,这步子可太稳了,根本不是乱舞出来的。
在唱颂和步罡踏斗的这顷刻间,商昭意身上的诡戾变得很淡,就好像她也被自己的唱颂安下了神魂。
然后那些藏在眼底的欲盼,都变得极其明显。
她越专注,就显得执念越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是不够的。”师婆又说,“要奠酒杀鸡,得先喂饱它,再用沉香水镇邪。不过雨下得太大了,雨水多,一下就冲散了。”
这的外来者中,只有尹槐序能听到,周青椰离得太远,耳边全是饿死鬼的催讨,而商昭意又是个“聋子”。
商昭意看不见鬼,自然不知道鬼是饿死的,一味唱颂,没能对症下药。
尹槐序耳畔是吟咒声,持续不断的沉吟和师婆的指点相重迭,她隐约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活鸡没有,但可以以假乱真。
她闷头叼起袋中没烧的黄纸,拖到祭后方,用猫爪很不灵活地折纸,明明毫无记忆,却好像熟能生巧,折得得心应手。
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多半她以前也做这一行,和商昭意算是同行了。
只是猫爪到底不如人手细致,她折了好一会才折出只磕碜的鸡,勉强看得出鸡样。
折了鸡还不够,还得点上鸡血,才能鱼目混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