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啊,他们会让蛊虫寄生在各种各样的皮囊面,也许是人尸,也许是牲畜。”周青椰越想越觉得恶心,摆摆手走开了,“你自己翻吧,风云录上有,好像是姓沙的。不过这一族也分出了好几个姓,主家没落,分支大多也都隐姓埋名了。”
翻了很久,尹槐序果然找到了养蛊的沙氏。
不得不说周青椰这本书果然买亏了,记载太少又太过老旧,沙氏的记载只有寥寥三页,与各家的关系图更是一片空白。
她合上书,心说算了,这书能作为参考,就已经算是尽其所长。
“你怎么突然问起那东西?”周青椰的恶心劲还没过,敞着嘴把脖子架在窗前,呼吸草木的香气。
尹槐序习惯物归原位,她没别的办法,只能用嘴把风云录叼回原处,其实她觉得这个举动并不雅观,好在这没有别人。
“路思巧好像是被人皮瓮害死的。”她合上抽屉。
“又是鹿姑吗,她还会操控这个?”周青椰舌桥不下,“按理来说各家秘术鲜少外传,鹿姑不应该会那么多,她偷师了?”
接着她便很幽怨地又接了一句:“你跟那姓商的出去,长了不少见识啊。”
尹槐序摇头,她不确定害人者是谁,总之路思巧原本命不该绝。
随之想到那只被商昭意包在纸巾的虫尸,她忽然很想知道,商昭意打算如何处理。
看着猫不发一言地走到门边,周青椰从怀掏出两颗鸡蛋,丧丧气地埋怨:“你又要去找她!我一个人孵了大半天的蛋,你回来不帮我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找她!”
尹槐序顿在门边,看到那两只蛋还是觉得有点荒诞。
不过周青椰的表情太认真了,她索性说:“等会我再回来”
半晌,一个“孵”字勉为其难地挤出嘴角。
隔壁门,纪葵光和关藜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喘气。
纪葵光一个劲往卧室那边瞧,生怕商昭意听不见,又或许是为了壮胆,扯着嗓子说:“意意姐,你住在这真的没问题吗,晚上要是有东西在你耳边哈气怎么办?”
关藜翻了个白眼。
过了很久,商昭意的声音才从卧室传出:“没鬼,你要不要进来看?”
“真的假的?”纪葵光搂着抱枕坐起身,“不是私人领域吗,怎么现在又能看了?”
“你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跟在纪葵光后面走过去,看到商昭意正将那张拍立得夹在细麻绳上。
商昭意侧对着门,不知道是因为逆光还是别的什么,目光专注得过于病态。
就好比照片不光有影像,还有许多不得而知的宝藏。
只是尹槐序一时又无法将商昭意的怪异全部归咎于那张照片,毕竟麻绳上还夹了许多别的照片。
别的照片没有人,全是各色各样的花草器物。
总不能……
全是照片中人的所有物。
她觉得有些荒谬,又好像水落石出,杂思纷纷攘攘地挤作一团,尖利地指向一处。
看起来商昭意打从一开始想见的鬼,就是照片中人。
“啊,我知道她。”纪葵光很守矩地停在外面,半个身扒住门框往探头。
“我见过她在校内参展的水墨画,我那天去看展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她……”
她有点词穷,唇齿张张合合了几个来回,讪讪地说:“人特别好看,讲话也好听,我光顾着看她脸了,根本没仔细听她介绍。”
“不过我本来也不懂欣赏,只觉得她的画好像活的。山水会动,青松和墨竹会动,禽鸟鹿群也会动,全都是活的。”
第31章
绘画的至高境界是“天成”, 技艺高超的画师,常能创作出各种精妙的作品, 它们栩栩如生,似乎能破画而出。
但纪葵光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些画不单栩栩如生,它们内有干坤,不同寻常。
单单那几幅画,便能和展厅的其它展品分割开来,对比明晰,自成一个世界。
它们静谧, 而非静止。
静谧, 而非死寂。
站在画前, 似乎一步便可企及理想之地, 能深入到画的深处, 和画中物淋漓酣嬉。
纪葵光八字身弱, 自小算命的总说她灵性高、容易撞邪,她没碰到过几回怪事, 迄今为止觉得最为怪异的,还是那几幅画。
画怎么能像活的呢, 还好像能把她吸进去一样。
不过她转而又想,画画的人不过是个在校大学生, 又不是外面变戏法的, 哪来的那么多神术妙法。
她干脆归因于,画画的人太好看,讲话又太悦耳, 她听迷糊也看迷糊了, 死的也看成了活的。
不过尹槐序的确好看, 那次的展会,有不少人其实不是奔着看画,而是奔着看人来的。
挤挤攘攘一群人站在水墨画的作者身后,手相机的取景框压根没有正对着画框,只对上了那个纤细背影。
那一记眼神晃过来,乍一看好像绮云冲荡,其实又平和得好像能包藏万千。
有的人,瞥见一眼都觉得是香的。
纪葵光蒙头转向,一会觉得画的山水忽远忽近,一会又觉得女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耳聋眼花来回切换。
她听尹槐序很和悦地介绍画作主旨以及灵感由来,从这一幅画前不紧不慢地移至下一幅,即使周围人不爱看画,也不吝惜口舌。
纪葵光本来只打算拍两张画展的照片装点朋友圈,没想到这一听,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走了一圈,游魂似的。
学院画展并非私人画展,展厅中陈列的作品五花八门,署名也五花八门。
尹槐序不光介绍了自己的画作,也替别人讲解三两句,说话不快,特地给人留了回味的时间。
谁能想到六月天的展厅竟然热得像蒸炉,说是中央空调坏了。不少人大汗淋漓,不像看展,反倒像是来渡劫的。
纪葵光五迷三道地跟着走,心想管它呢,那声音一进耳朵,潺潺流水一样,把燥意都洗去了。
只是尹槐序性子缺了点尖刻,即使被两个自以为是的人杠上几句也没反驳,只说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片面,毕竟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纪葵光当时暗暗想,善,实在是太善了,人善被人欺。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在人群后方嘀咕一句:“所以狗屎眼也只有狗屎啊,连开口抬杠都是屎味。”
好糙一句话,和展厅格格不入。
前边的人纷纷回头,那两人气急败坏,想从人群找到骂他们的那个。
两人的火气刚往上蹿,就被尹槐序的一句话噎在喉头。
“失陪一下。”尹槐序说,“我去问问空调多久修好,天热容易坏心情,也容易有气味。”
什么气味,狗屎味吗。
纪葵光心暗爽,有点耳力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应了她前面说两人嘴喷粪那句。
她有点庆幸,还好尹槐序不完全是软柿子。
那天的插曲是昙花一现,后来她就没再见过照片的人,只偶尔在学校论坛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尹槐序迄今已经一个星期没在校内现身了,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最近一次画展她还缺席了。
和她走得近的人只说她近期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
回过神,纪葵光惊骇地说:“意意姐,你认识她啊?”
在她看来,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学生物的,一个搞艺术的,两个学院天南地北,各占校区一角。
虽然说她意意姐偶尔也搞艺术,搞些稀奇古怪的石膏像,看得人毛骨悚然。
尹槐序微怔,肯定是认识的,只是关系好坏不予评论。
毕竟连外人都能看出两人不合,蔺翠石的那句话就是佐证,商昭意自己的话也是佐证。
关系好的两人间,怎么会连一句说笑都没有。
“算认识。”
商昭意手还捏在拍立得的边角上,眼神不像疏远,只是眼底的炽意不声不响就熄灭了。
算认识,那就是不熟。
尹槐序不信她们不熟,不熟悉的两个人根本谈不上不合,更谈不上把照片带回家。
带回来也就罢了,还把照片挂在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这么个正对床头的地方。
总不能是为了早起和晚睡时都恰恰能看到一张膈应自己的脸,这算什么事?
尤其商昭意肯定知道照片的人已经死去,做这行的多少都有些忌讳,死人照片挂在床尾,应当没什么好的寓意。
所以商昭意的确想撞鬼,要撞照片的那个鬼。
不顾生死也要撞,带着眼底古怪的深执。
尹槐序有一瞬误以为自己成了被海啸掀翻的船,耳畔处一阵轰鸣。
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啸叫。
哪来的深执,一会阒阒幽幽,一会又轰轰烈烈。
“我看论坛上说,她好几天没去上课了。”纪葵光意有所指。
商昭意松开捏在拍立得上的两根手指,侧过身看她:“你不是来看鬼的吗,你看照片干什么?”
纪葵光讪讪地挪开目光:“好看就想多看两眼呗,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商昭意回头审视起那张拍立得,很冷漠地评价:“拍丑了。”
纪葵光瞪大双眼,心说这是开玩笑吗,这算什么丑,明明好看得很。
她见过真人,却莫名觉得照片的要灵动一些,撇开温和谦逊的姿态,像自在的风那样,眼倏忽间袒露出两分精光。
是韬光养晦的光。
可是她再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是韬光养晦,因为对方太优秀,称得上光芒万丈,已经没有韬光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