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 医生说需要静养。”
少年跪在地板上面对着纸门映出的背影低下了头, 膝盖早已习惯和不同材质的地面进行碰撞, 起初上杉离还会因为磕出的伤口一瘸一拐,到了现在已经能够熟练的控制好力度, 不至于影响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但也不会被抓住不敬长辈的小辫子。
“也不知道静养有个什么用,这么多年这么多药下去不都是这个死样子。”男人不满的从喉咙间发出低吟, 随后继续将一口烈酒倒进嗓子里。
“叔公有没有和你说过传说和诅咒的事?”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少年还是点了点头。
叔公是老家的长老里那个骂人最难听的老古板, 这个家从舅舅到上杉离自己到幸子和樱,几乎没人能避免挨骂的命运, 且这老头非常擅长没事找事,小到家里的地板没有清理干净, 大到教会没有按时去打点政府官员, 每次来大家都得脱一层皮。
但这老头确是目前对家族了解最多的人。
上杉离在家族的历史老师就是叔公,按照血缘关系他是舅舅的叔叔,出生时还是大正年间, 家族那时靠着经营神社挤进了贵族的圈子里, 靠着一手神神鬼鬼面前站住了脚跟, 但终究缺了些证据。为了证明上杉家后山神社的可靠性, 叔公考进了帝国理工大学,经过多年研究终于从文献里找到了上杉家和神明的联系。
据传日本还只是孤岛的时候,被称为忧迦森的神明就已经有了相当可观数量的信徒,虽然比不上大名鼎鼎的卑弥呼,但这位代表森林的神明大人确实庇护了大量的先民,其中就有上杉家的先祖。
按理来说提到上杉家一定会提起那位在历史上颇为有名的上杉谦信,可惜的是上杉离生活了十几年的上杉家实际上只是本家的分支,作为次子的先祖不情愿的入赘到了其他家族作为继子生活,几乎和上杉家完全断了联系。
于是在某个急于回家看望即将临盆的妻子的夜晚,先祖在一块平坦的田野里撞进了一片迷雾之中,那片迷雾大的可怕低下头都没办法看到穿着木屐的脚,更别提找到回家的路。很快先祖和随从走散了,在几乎要陷入绝望痛哭流涕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森林。
顺着发着荧光的小路走入森林,先祖大人遇到了神明并得到了庇护,得到了一大笔财宝,当男人用脱下来的外衣抱着财宝兴高采烈地顺着来时的路离开的时候,那片森林慢慢消失在了男人身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先祖兴冲冲地回到家,就发现不知为何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妻子和孩子早就因为难产死在了男人迷路的那个夜晚,而岳丈因为同时失去女儿女婿和外孙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不久前也因病离世,眼下只剩下了完全被废弃的宅院和先祖身后用衣服做成的包袱里沉甸甸的财宝。
先祖自认为惹怒了神明,便拿那些财宝建造了神社专门供奉那位和森林有关的神明,只是贴金箔的神像始终没有名字,还是某位路过的僧侣在端详许久后留下了忧迦森的名字。
“先祖说的好听,为了安抚神明所以拿全部财产建造神社供奉神明,结果几十年下来各路神仙都被迎进了神社各个都是金塑的神像,只有那位最初的忧迦森身上还是只贴了层金箔的石像。家族的老头一天天说的好听,谁不知道那老头就是个骗子,还拿骗来的钱娶了新的老婆和八房小妾,连入赘的姓式也不要了,堂而皇之地换回了上杉的姓式。”
男人冷哼一声,听不出一点对于后山诸天神佛的敬重。
“所以上杉家就遭了报应,要不然发疯要不然重病,想必是忧迦森在惩罚一心多用的先祖吧。”
上杉离已经开始走神,脑子里还停在新发售的游戏光碟上,游戏出预告的时候樱的身体还算不错,一早就钦定要在发售时第一时间玩上,最近教会的破事又多又杂把这事忘了,希望樱不会哭鼻子。
幸子小姐的身体最近也算不上好,嗜睡食欲不振加上睡眠不足让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上杉离只能学着女性平日里操持家务的样子指挥仆人处理家里的琐事,但忙着忙着就会有疏漏,不是忘记在春天来之前给家里人定新的衣服,就是忘了提前炖上醒酒的汤药。
上杉离不害怕做错事,再差也就只是罚跪几个小时或者挨顿骂的事,但这些根本没人在乎的事出了错却还是那位如今身体抱恙的女性承担后果,幸子乖顺的跪坐在舅舅面前被拿着细鞭的男人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服抽在后背上,少年同样低着头听着被自己连累的无辜的女性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少年想起了镇子上便利店里冒着冷气的汽水,想到了自己冬天时还和樱两个人一起分食的一大半巧克力,在考虑骑着藏在镇子上的自行车带樱出去兜风时,男人猛地拉开了面前用于遮挡的纸门。
“疯子都是疯子,谁信这死了全家的诅咒,要是真有天谴就一道雷下来把这座宅子里的人都劈死,现在算什么东西。”
装着烈酒的玻璃瓶摔在了地上,阳光下闪着光的玻璃碎片炸成一片,少年没有躲开任由飞溅来的玻璃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不过二指长的划痕。
“你知道为什么樱天天病怏怏的?为什么幸子没有身孕吗?因为诅咒,都是因为这见鬼的诅咒,绝嗣、病痛、早夭、癫狂。”
“神算什么东西,佛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审判我的小孩,分明是那些女人在诅咒,是那群高高在上的老不死在诅咒,他们都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破地方早就该被一把火烧掉了,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来就该烧了这,也好比现在跟条狗一样被拴在狗窝里天天配种。”
少年习惯性把这些咆哮当成耳旁风,就被男人一把掀翻在地,上杉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那双宽大又养尊处优的手掌死死掐住了脖子,顷刻间那张白皙的脸就被憋的通红。
“你凭什么没事?你也有上杉家的血,为什么你能置身事外?!还是说那个女人骗了我,她和上杉家根本没关系,你只是一个不知道亲爹是谁的野种?”
少年企图掰开让自己陷入窒息境地的手指,但窒息让人完全头脑发懵,经过锻炼有一定力量的肢体完全没了使不上力,最后只是徒劳的在男人手上留下几道指甲留下的印记。
罩上了一层黑暗的视野里出现了先前仆人还没撤走的茶盘,那茶盘是信徒供奉来的珍品,据说是玉石制成的,珍贵异常。
少年拼尽了全力向茶盘摸去,在抓住边缘的瞬间抄起茶盘就往男人的脑袋上砸去。
“好啊,你也是疯子,哈哈哈哈,也是这个家怎么可能养出来正常人,大家都是疯子,你是疯子,我是疯子,樱也是疯子,还有幸子她因为生不出疯子马上也要发疯了吧。”
男人顶着一脑袋血倒在地上,却完全没意识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反而肆意的大笑着,几乎笑到了要呕吐的地步。
“快逃吧,小杂种,不然等到我死了指不定谁就是下条被拴起来的狗,是你呢?还是樱?哦我忘了,估计轮不到樱了,她要死了对吗?不管喝再多的药打再多的针,她还是要死了。”
上杉离没有愤怒,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男人只是在陈述事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命不久矣,自己迟早会出席女孩的葬礼看着鲜活的樱被钉进棺材里下葬,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做好了这个准备,但少年还是难得把那些家规全都抛在脑后,一拳打在了男人的脸上。
“你还没死,她不会死的。”
少年将托盘扔到地上站了起来,第一次以俯视的视角看向地面上那个满脸是血且狼狈的男人,上杉离第一次意识到家主大人只不过是一个只知道自暴自弃的没用的男人,而现在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上杉离扭头将男人抛在身后,用清水洗去了手上的血迹,终于坐上准备已经的汽车去处理教会的事务。
等到少年将手头积压的待办事项都处理完带着零食和光碟回到宅子的时候,只看到了漫天的火光。
一早被带出来的幸子因为情绪激动昏了过去,仆人面对熊熊大火起了胆怯之心,不敢再冲进去救人,上杉离用水打湿了羽织披在身上埋着头冲了进去,终于找到了向着出口位置爬去却失去了意识的女孩。
那一天上杉家死了十三个仆人,其中九个人身上有劈砍的痕迹,有人被砍了脑袋当场丧命,有人被砍了大腿流尽了血才死,还有人几乎被腰斩眼睁睁看着内脏顺着创口流了一地。剩下的四个人死在了着火的宅院里,口腔里堆满了烟灰,比起被火烧死她们大多死于窒息。
唯一的好消息是,樱和幸子小姐没事,即使吸入了大量烟灰樱还是坚强的活着,而幸子小姐在情绪过于激动昏迷后就被得知了怀了身孕的消息喜极而泣。
上杉离环顾四周看着唯一失踪的人向下属下达了搜查令,一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场意外背后的真凶,那位在家族的教导下拥有精妙剑技和强大力量,被寄予厚望,如今却成了疯子抛下家族离开的家主上杉宏。
第67章 打工第六十七天
上杉离其实不太愿意理家族那些破事, 当年的经历算不上美好,如今没学那位家主再放一把火把教会也烧了已经算是有道德了,更别提什么回去振兴家族的鬼话。
如今一想到得回去继续听那些没逻辑没道理的鬼话,上杉离整个脑袋都在疼。
这些年上杉离几乎和家族断了联系, 一心跟在海伦女士屁股后面搞调研, 即使现在从学校的环境里脱离出来, 也算是给自己找了正经事去做。
和社会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之后, 上杉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过去那些事是不合理的。
不管是要和妹妹结婚的哥哥, 还是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就做了父母的小孩,亦或是做了一点错事就要接受身体折磨的普通人, 这些事本就是在扭曲环境下诞生的不合理产物。
如果不是要帮正联找有关乌埃加莫里的事,别说这次找到舅舅的尸体了,找到天照大神的尸体也不能把上杉离叫回日本。
青年不情不愿地找了回日本最便宜的一趟航班, 想着待不了几天便没带行李, 最多找了些渠道把拆成零件的几把枪提前寄了回去, 顺利的话刚落地就能拿到,接下来就是等待。
身穿黑色风衣的青年坐在机场的餐厅里正在吃刚拿到的套餐, 美国的快餐店的出餐标准一般都大差不差,这也就意味着不管在哪, 塞进嘴里的汉堡大多都一个味道, 有些时候是美味,一旦吃腻了就只觉得厌烦。
比起这些统一标准的食物,上杉离还是更喜欢小店里厨师手作的, 像座堡垒一样堆在眼前的汉堡。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厨师不是信仰虔诚执着于遵循传统的印度人。
一大份全家桶被端上了桌, 被取出的冒着热气的炸鸡汉堡几乎堆满桌子, 上杉离先拆开了汉堡的包装纸就往嘴里塞,汉堡有些干巴几乎要把嘴里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上杉离只能拼尽全身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喝上一大口可乐把堆在嗓子眼的食物冲下去。
与吃出痛苦面具的上杉离不同,隔壁桌的小男孩正探出头来看着青年桌上的食物,晶莹的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像只在猎食者手里发现食物只能过过眼瘾的小熊猫。
上杉离看了过去和他对上了视线,于是这只小动物讪讪的把头缩了回去,但还是能时不时的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妈妈我也想吃薯条。”
“我们不吃薯条,油炸食品不健康,来尝尝妈妈的沙拉。”
“我就是想吃嘛妈妈。”
“乖,刚刚服务员先生告诉我,其实隔壁的薯条已经卖完了,下次我们再吃好不好?”
听着语速较快的女性用来搪塞小孩的话,上杉离突然找到了乐子。
将食物都整到盒子里,打开盖子露出金黄酥脆的薯条,保证对象能第一眼看到目标。上杉离将两大盒薯条快速举过头顶,随后又很快收回了手装作无事发生,静静等待炸弹的爆发。
如预料般出现的尖叫声让青年满意的勾起了嘴角,就连显得枯燥无味的食物都显得好吃了许多。
看着这对母子离开餐厅,上杉离又回到了独处的环境中。
说来也奇怪,上杉离没有任何关于自己喜欢思考很多的记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站在那里看到那些画面,就像是看了一场又一场的电影一般。
只是记忆里的人认识自己,会和自己吃饭,会在生病时照顾自己,知道上杉离会期待过节的时候吃点心,也会在打不过游戏的时候坐在一旁生气。
到了美国之后,上杉离空旷的脑子完全被学业缠的手足无措,就连睡觉都在想小组作业,想自己做的presentation,想调研时得到的可以写进论文里的点。
青年无数次幻想毕业后可以让脑子完全放松的生活,可真到了不需要和文献论文打交道的时候,学会思考的青年开始第一次思考有关自己的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还要坚持念书吗还是去工作?
工作的话要做什么样的工作?
还要去和各种文本打交道吗?
工作的薪水够解决眼下的问题吗?
海伦女士出院之后该怎么办?
幸子小姐很痛苦,怀孕都是这个样子吗?
医药费账单不算便宜,自己要从哪里找钱?
樱为什么又生气了?手柄被摔坏了,得去买新的。
当时是不是应该去福利院?为什么当时要和舅舅离开?
是不是不该告诉千小姐那些眼睛的事?
闲暇时间里,为数不多的思绪全都被这些复杂且跳脱的问题占据,每个问题进入脑子的时候,对应的记忆就跟着一遍遍在大脑里回放,就像曾经在狭窄出租屋里被男孩看了又看的动画片一样。
只是那些美好的回忆总是浅尝辄止,而那些窘迫让人不适的错误就这么一遍遍的随着思考来回的浮现在眼前,那些为了搪塞功课被迫塞进脑子里的文字早就把自己刻进了这具身体,成了这具身体的一部分,在每个空闲下来的瞬间向青年发出质问。
“……这里是飞往东京的715次航班登机通知……”
上杉离站了起来把托盘上的垃圾全都整理好倒进了垃圾桶里,随后把托盘放到了回收处,不紧不慢的往登机口走,两手空空的悠闲样子和度假没什么区别。
上杉离还特地发了短信给熟悉的几个朋友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日本特产,并否定了雷欧提议的活体哥斯拉和汤普斯建议的日本天皇,泰德最近沉迷日剧看到樱花树就会像猴子一样兹哇乱叫,特地点名了要樱花相关的特产。
老板最近又没了动静,但看蝙蝠侠目前情绪还算得上稳定,可以判断红头罩目前还健在,只是目前又忙着处理法外者的事。
飞机上的信号烂的见鬼,发个消息出去和漂流瓶没什么区别,上杉离只能用小电视看起了飞机自带的电影,黑白配色的画面里角色滑稽的行动没能逗笑上杉离,反而让青年更加昏昏欲睡。
周边的乘客大多都昏昏欲睡,少数几个清醒的人大多也埋头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有几个从座位的缝隙里挤出来去洗手间的。
机舱内异常安静除去乘务员之间小声的沟通外就是飞机自身机械运作的声音,上杉离只喝了杯橙汁便没再要饮料,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就连耳机里的声音都显得沉闷了几分,低头透过窗户看飞机下方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竟给出一种不真实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上杉离的脑子里跟着耳鸣声一起放空,被食物塞满的胃袋同样传达出不适来,但也没到将疼痛完全展露出来的程度,只是在暗处隐隐发作让人不舒服。
青年皱着眉头但还是带着不适暂时睡了过去。
幸子小姐有了身孕的消息在上杉家传递的速度比台风上岸的速度还快些,这个平日里总被长老挑刺的女性成了家里最大的宝贝,流水般的礼品被送了进来,就连外出公干的上杉离也没能幸免,只能大包小包的带着信徒给的各种奢侈品贺礼风尘仆仆的回家。
樱倒是没有任何被抢走地位的恐惧,反而比平时更紧密的贴在幸子身边像条粘人的小狗,只是眼神总往女性的小腹上撇去,一会抓着幸子的手撒娇,一会又要给还没出生的弟弟起名字。
上杉离在外忙的要死,回到家几乎要昏迷过去,强撑着眼皮和这两位熟悉的女性一起聊天,头已经点了半天,如果不是常年被用细鞭抽出来的礼仪,估计早就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家族的那些老头已经默认了幸子小姐生下的孩子一定是个健康听话的男孩,教会中有心思的信徒同样不少,已经有人向上杉离递了消息,愿意帮这位年轻的少主除掉竞争对手,只需要上杉离的一点点回报。
少年翻了个白眼告诉身边的随从,让那人自己滚蛋,随后便自己跑去坐新干线给幸子小姐带回了虎屋的白梅羊羹和喜久福的大福,路过唐人街时回忆起某个中国信徒提到的孕妇爱吃酸的话,便拐进去买了些山楂西梅之类的果干,这才大包小包的回了家。
与家族日渐旺盛的野心不同,幸子小姐的孕向算不上好,早期是持续不断的呕吐和食欲不振,到了中期原先白皙的皮肤开始变得暗沉粗糙,甚至能肉眼看到那张姣好的脸上开始长斑,更别提开始水肿的四肢和小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