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户的照片、青鸥运输、绝版报告、筱原的古刀、那封冰冷的警告信……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完整脉络。
他从纯技术角度梳理:一处或许位于鸟取、已废弃的非法神经活性物质筛选早期实验室,一条可能被利用的地方小型物流线路,特定毒性稀有天然物的来源,以及一个对古代医药器物感兴趣的地下灰色网络……
始终缺少一个核心节点,一个能将这些散落线索串联起来的动机与目的。
约定给筱原重信进行第三次治疗的日子如期而至。
出门前,江起站在穿衣镜前,凝视着胸口的伤疤,随后换上宽松浅灰针织衫与深色长裤,外罩一件米色薄风衣,将身形大半遮掩,他将特制银针与一小包应急药材装入内袋,又随身带了一枚松田给的微型警报器,做好万全准备。
前往筱原宅邸的电车上,江起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工作日午后车厢不算拥挤,他选了靠门的座位,余光始终留意着上下车的乘客,没有发现明显跟踪者,可当一名穿西装看报纸的男人上车时,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过的感觉骤然浮现,又在男人下一站下车后悄然消散。
是巧合,还是自己太过敏感?江起面色不改,指尖却微微绷紧。
筱原宅邸依旧静谧幽深,老管家引着江起至茶室时,筱原重信已等候在此,今日他身着墨绿色绸面和服,气色较上次稍佳,眉宇间的沉郁与审视却未减半分。
“江医生,看来恢复得不错。”筱原的目光在江起脸上停留片刻,似能穿透那份平静,窥见底下潜藏的疲惫。
“托会长的福,已无大碍,让您久等了。”江起在客位落座,姿态从容。
治疗随即开始,江起下针稳准利落,选取肩、肩、臂、曲池、手三里等穴位,专攻肩臂气血疏通与粘连松解。
行针时,他密切留意筱原的反应,当针尖刺入天宗穴稍深处时,筱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里酸胀感格外明显?”江起轻声询问,指下微调针尖方向。
“嗯……有种筋络被拉扯开的酸麻,倒比先前纯粹的刺痛舒服些。”筱原缓缓放松肩膀,语气平淡。
“这是气血渐通的迹象。只是此处旧伤粘连最深,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江起一边行针,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会长这伤,当年除了直接撞击,后续是否曾在寒湿环境中久留?我观伤处筋膜挛缩明显,寒凝血瘀之象颇重。”
筱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江医生眼力果然毒辣,受伤后心绪郁结,常独自去湖边、山涧那些偏僻冷清之地静坐,动辄半日,倒真没在意过冷暖。”
“原来如此,风寒湿邪最易痹阻经络,加重旧伤隐患。”江起点头,不再追问他心绪不佳的缘由,转而话锋微转,“我近日翻阅古籍,见有记载治疗此类陈旧痹症的方剂,用到些现今罕见、仅生于特定地域的药材,比如阴湿崖壁的‘石见穿’,或是高山雪线附近的稀有苔藓,会长见多识广,是否听闻过这类偏方奇药?”
筱原镜片后的眼眸微微闪动,思索片刻后道:“江医生竟对古籍药材也有兴趣?倒是听收藏古方的朋友提过,有些方子用药刁钻玄奇,只是这类药材大多已然绝迹,或仅存于人迹罕至之处,真假难辨,效用也无从考证,怎么,江医生在寻这类药材?”
“不过是学术兴趣罢了,古方中的独特思路,或许能为现代诊疗提供启发。”
江起淡然回应,缓缓起针,“比如曾见记载,唐代医家以西域传入的‘蓝雪草’配合针灸治顽痹,效果显著,只是‘蓝雪草’究竟为何物,后世众说纷纭,有说是高山龙胆,也有说是已失传的矿物精华,不知会长鉴赏古物时,是否见过相关记载或器物?”
筱原并未立刻作答,活动了一下刚起针的右肩,动作较先前流畅了些许。
“‘蓝雪草’……这名字倒有些印象。”他沉吟着,似在唤醒尘封的记忆,“早年经手过一本关于丝路药材贸易的残卷,上面似乎提过一句,配图太过粗糙,实在难以辨认。至于器物,便不曾见过了,这类虚无缥缈的记载太多,真伪难考。”
“江医生若真感兴趣,或许可去古籍拍卖会或私人收藏圈看看,只是那里鱼龙混杂,需有慧眼甄别。”
他给出了方向,却又巧妙划清界限,不愿再多牵扯。
江起心中了然,颔首道谢:“多谢会长指点,闲暇时倒可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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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我昨天放存稿,结果把日期当做时间看了,改成了21号,导致没更新呜呜
第47章
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的申请, 需导师亲笔签字,且至少提前三日预约。
江起将那本关于稀有植物分布的绝版报告暂时压在心底,并未贸然行动,他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合理理由, 更需要等身体彻底恢复, 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文献研读与信息筛选。
回归校园与诊所的日常,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细微的异动却如影随形,在平静的底色上悄然划开裂痕。
神经生物学的大课上,后排偶尔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 他们装作专注记笔记的模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却显得刻意,目光扫过教室的频次过于规律,不似真正渴求知识的学生, 反倒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监视任务。
石田诊疗所附近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橱窗擦得过分透亮, 甚至亮得有些刺眼。
阳光斜照时, 反光里偶尔能瞥见街角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终日静泊不动,既不见装卸货物, 也无人员往来,与周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起对此始终装作浑然不觉, 他按部就班地往返于课堂、诊所与住处, 步履平稳,神色沉静,将所有的警惕与思虑都藏在眼底深处, 胸口的伤口在缓慢却坚定地愈合,动作的迟滞感日渐消退,他开始在清晨加入更和缓的伸展与呼吸练习,精准避开会牵动伤处的幅度,默默积蓄着力气。
平板电脑里,关于毒性模型推演与古籍药材记载的笔记越积越厚,但他查阅的路径始终迂回而混杂,一边浏览常规医学期刊,一边检索无关的历史文献,绝不形成清晰的目标指向,如同在迷雾中穿行,刻意模糊自己的踪迹。
这天下午,江起正在诊所整理前阵子积压的病历,前台小林护士的内线电话突然打来,声音里裹着难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雀跃:“江医生!是、是幸村精市君!他和真田君一起来复诊了!已经到门口了!”
幸村精市?江起心中微动,想起少年出院后的定期复诊日期确实近了,他放下手中的病历夹,立刻回应:“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幸村精市走在前面,身着米白色针织衫与卡其色长裤,气色红润,步履稳健,那双标志性的紫罗兰色眼眸清澈有神,亮得惊人。
比起数月前病榻上的苍白虚弱、气息奄奄,此刻的他已然判若两人,周身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如既往严肃挺拔的真田弦一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只是目光掠过江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幸村君,真田君,欢迎,请坐。”江起起身示意,目光快速扫过幸村的周身,少年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呼吸匀净,仅从外在来看,已完全看不出大病初愈的痕迹,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让他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
“江医生,好久不见。”幸村在诊疗椅上坐下,语气温和而关切,声音清澈如泉,“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真田也随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落在江起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不过是一点小意外,已经无碍了,劳你们挂心。”江起笑了笑,笑容温和,随即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诊疗上,“看你的样子,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最近感觉如何?训练强度加到多少了?”
幸村细致地讲述了近期的复健进展:基础技术练习已能正常开展,发球与削球的手感逐步回升,正手抽击的爆发力和耐力也在稳步提升,唯有在反手位极限救球时,肩背部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发不上力”的滞涩感。
至于睡眠、食欲与精神状态,都保持得很好。
“这是很正常的恢复过程。”江起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示意幸村躺上检查床,“神经与肌肉的功能重建本就需要时间,尤其是精细控制与极限状态下的协同发力,更需循序渐进。”
他俯身进行详细的神经系统查体与肌力测试,指尖精准地按压、试探,动作轻柔却专业。
腱反射对称活跃,感觉无异常,各肌群力量均衡,唯独在针对性测试斜方肌中下束与菱形肌时,幸村微微蹙起了眉,坦言在抵抗最大阻力时,患侧仍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还有这里。”江起用指尖精准点出他描述的位置,语气笃定,“是上次手术区域神经支配的薄弱环节,也是你之前发力模式中代偿最多的地方,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孤立强化训练,同时继续用针灸疏通局部经络,防止残留的细微粘连影响发力的流畅度。”
他让幸村坐直身体,转身取来针具与消毒用品,动作娴熟利落。
“今天再行一次针,重点在手少阳三焦经和足少阳胆经,调和气血,强筋通络,另外,我会调整一下外用药膏的配方,加入一些更强效的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药材,你带回去配合热敷使用,效果会更好。”
幸村配合的点了点头。
下针时,江起全神贯注,心神合一。
外关、支沟、肩、天、风池、悬钟……一根根银针在他指尖稳而准地刺入穴位,深浅有度,角度精妙。
幸村放松地闭上双眼,感受着熟悉的酸胀温热感顺着肩背的经络缓缓流窜,驱散了潜藏的滞涩与隐痛,整个人都变得舒展起来。
“江医生的手法,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幸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不仅仅是精湛的技术,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像针落下的地方,不仅是穴位,连心里某些绷紧的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江起捻针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却并未多言,只是更专注地体会指下的“气感”,细微调整着针的角度与深度,将这份认可悄悄藏在心底。
留针期间,一旁始终沉默的真田弦一郎忽然沉声开口,语气沉稳有力:“江医生,之前您提到过,家祖父的旧伤,阴雨天膝关节酸痛加剧。”
江起抬眸看向他:“是的。真田先生的膝伤,属于陈年寒湿痹阻,叠加气血亏虚所致。上次开的温经散寒、补益肝肾的方子,他老人家用后感觉如何?”
“祖父说疼痛减轻了许多,夜间能安睡,特地让我再次感谢您。”真田一丝不苟地回答,神色严肃,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祖父还让我转告,东京近来气候多变,江医生务必保重身体,若遇到什么……‘不合常理’的麻烦事,不妨多与信赖之人沟通,勿要独自承担。”
江起心中一动。
真田弦一郎的祖父,是关东前警视总监,这显然是借孙子之口,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是已知晓部分内情,还是凭借警察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他卷入风户事件后的危险处境,特意送来的隐晦提醒与支持?
无论如何,这份来自警界高层的善意,让他在迷雾中多了一丝底气。“请代我谢谢总监的关心,我会的。”
江起点点头,没有多问,点到即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达成。
起针后,江起快速写下新的药方,又细致叮嘱了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包括动作要领、训练时长,以及如何避免二次损伤。
幸村与真田再次郑重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幸村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紫眸定定地看着江起,语气轻缓却无比认真:“江医生,如果……有任何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一定不要客气。”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江起心知肚明,幸村精市不仅是天赋卓绝的网球选手,更是被称为“神之子”的立海大网球部灵魂人物,其家族在关西乃至全国都有着不俗的影响力,这份承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持。
“谢谢。”江起微笑着回应,目光真诚,“好好训练,全国大赛上,我期待看到完全康复的你。”
送走两人,诊疗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因连日紧绷而带来的压抑。
江起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少年人的这些因医术而结下的缘分,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渐渐汇聚成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他收拾好针具,正打算继续整理病历,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储存的号码,但江起一眼便认出,这是迹部景吾那位管家的联系方式。
“莫西莫西,江医生,冒昧打扰。”电话那头,桦地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有礼,“景吾少爷近日训练时,感觉左膝旧伤处有轻微反复,虽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少爷希望能请您再复查一次,调整一下康复方案,不知您何时方便?”
迹部景吾的膝盖?江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少年的髌骨软化症本已进入巩固阶段,按常理不应出现反复,莫非是近期训练量骤增,或是发力姿势出现了细微偏差?
“我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都在诊所,如果迹部君方便,可以随时过来。”江起沉声回应,语气专业而沉稳。
“好的,我会即刻转告少爷,尽快与您确认预约时间,另外……”桦地管家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隐秘的意味,“少爷让我代为转达,他听闻江医生前阵子遇到了些‘小意外’。迹部家对朋友,向来不吝关照。
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查,却不太方便以常规途径了解的信息,或许可以换个方向看看比如某些跨国商业数据流的异常变动,或者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账户与本土小企业的资金往来。当然,这只是少爷闲暇时无聊的臆测,您不必过分在意。”
江起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迹部景吾……这位洞察力惊人的冰帝之王,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口中的“臆测”,恰恰精准地指向了风户事件背后,长生制药潜藏的跨国黑金网络的一角!而且,以迹部财团的全球商业网络和情报能力,他若真想“换个方向看看”,能调动的资源恐怕远超想象,足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助力。
“请转告迹部君,他的‘臆测’很有趣,我会参考的,也替我多谢他的关心。”江起语气谨慎,既不直白回应,也未拒绝这份善意,点到即止的回应,恰到好处。
“您太客气了,预约的具体时间稍后会发给您,打扰了。”
挂断电话,江起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心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好。
那些因医术而生的连接,那些来自世界的善意与支持,正在悄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江起收回目光,回到桌前。
平板电脑上,那份关于“青鸥运输”的简陋页面还开着,他想了想,果断关掉页面,转而搜索“近期关西地区青少年网球锦标赛赛程”和“运动损伤防护最新研究”,并认真做了些笔记,将自己的痕迹彻底伪装成专注学业与诊疗的普通医学生。
他需要更耐心,更聪明,不仅要继续从黑暗的方向谨慎探查,步步为营,也要好好回馈这些想要帮助他的少年们
下一次,当威胁再次以更隐蔽的方式迫近时,他或许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避、狼狈逃亡的人。他将手握光明,心藏利刃,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一步步靠近真相的核心。
第48章
下午三点, 诊疗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迹部景吾走进来,即使只是来复查膝盖,那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也一丝不苟,银灰色头发在窗外透进的光里微微发亮。
不过江起一眼就注意到, 这位冰帝的帝王坐下时, 左膝不自觉比往常绷得直了些, 眉心也若有若无地蹙着。
“啊嗯,这种不华丽的感觉……”迹部靠在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点着泪痣,语气里压着一丝烦躁, “训练后左膝有点沉,不像之前那种酸痛,是里面隐隐的…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