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猜测着,但苏培盛面上还是带着笑迎了上去。不管是不是起冲突了,但在他是不能怠慢的,这三位其中的哪一位他都得罪不起。
“苏公公,”十六爷颇为客气对着苏培盛点了点头,“皇兄在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寻皇兄。”
从前十六爷待苏培盛就挺和气的,如今在四哥的身份转换了之后,十六爷待苏培盛就更加客气了。毕竟如今苏培盛算得上是天子近侍了,平日里或许不经意的几句话,就能抵官员们的许多话。
弘时在一旁简直气炸了,他在跟过来的时候还试图让十六叔冷静下来,但十六爷就仿佛没听见一般一直往前走。现在都到了养心殿门口了,他当然也不能再接着说那些话了。
这院子里的人,只怕都是汗阿玛极为信任的。他现在敢在这里说什么话,只怕汗阿玛下一刻就会知道。
“那奴才进去禀报一声。”见三阿哥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臭了,苏培盛已经猜到了必然是这几位起冲突了。况且瞧着这样子,必然是三阿哥挑事的。
他在进去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原本的笑脸变得似乎有些忧虑,才走到了四爷面前。
“皇上,外头十六爷还有郡王和三阿哥求见呢。”
四爷正在批折子,刚刚登基他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多。这些日子他除了前日去翊坤宫见了见年贵妃和福惠外,几乎没什么空前往后宫。连三个皇子都见得少了,整日里都是在批折子。
听到这话,四爷的手微微顿住了,面上也闪过了疑惑之色,这三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这些日子胤还是消沉的,四爷都没见过这孩子出乾清宫,怎么突然就来养心殿求见了?莫非是那些换了的下人还是不懂事,怠慢了胤吗?
这样想着,四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叫他们进来吧。”
苏培盛立刻出去,请了这三位进来。
在进殿站好的那一刻,十六爷就将胤放下来了。主要是面圣的时候都要行礼,他抱着这孩子实在是不像话。况且方才他也是被弘时的态度气到了,又怕胤这个孩子走得慢,这才一把就抱了起来。
“臣弟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汗阿玛。”
见下面的三个人都一起行礼,四爷将手中的毛笔放在了笔架上面,站了起来说道:“起来吧。”
他刚才看着十六弟将胤放下来的时候,这孩子眼睛似乎是红的。这让四爷有点不高兴,又有点惊讶。
虽然四爷见过几次胤哭泣,但他也知道胤不是个喜欢哭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少哭的孩子,如今见这孩子红着眼睛过来,便心中猜测到了必然是受了委屈。
难道当真是换了的那些伺候的人还不好吗?
“皇上,臣弟今日前来是为一事。”十六爷将他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其中并未半分的添油加醋,让一旁的弘时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胤站起来后便低着脑袋没有说话,他现在还在想等下怎么和四哥说。既然十六哥都已经带着他过来了,这是十六哥在帮他,他自己一定不能掉链子。
听着十六爷的话,四爷的神情一点点更冷了。原本他们几人进来的时候,四爷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的,但现在脸色已经彻底陷入了冰寒。
“弘时,”四爷的语气很平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汗阿玛,”见汗阿玛先点了自己来说,弘时的心中一喜,他觉得这是汗阿玛偏心自己的表现,让自己能先开口,免得被那个小子占了口头上的上风,“儿臣这样都是有缘由的,明明是那只狗冲撞了儿臣。儿臣也只是想要给那只狗一个教训罢了,没有想要对二十四叔如何。”
“冲撞?”四爷的语气更淡了,“它是怎么冲撞了你的?”
四爷常常出入乾清宫和澹宁居,可以说小白也是四爷看着长大的。本身四爷就喜欢狗,每次见到小白的时候总要逗一逗这只白獒。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犬种,这样浑身都没有杂色的白獒,即便是他也没有怎么见过的。
所以四爷一下子就听懂了,弘时这是在撒谎。
虽说白獒是极为凶悍的狗,但小白一向被路沙教得很好。对外人从不曾乱吠,也不会乱追着人。
连新进乾清宫的太监宫女都不曾被小白挑衅过,小白又怎么会去挑衅一个不过是路过的人呢?
“儿臣从乾清宫路过,瞧见了二十四叔,不过是想着和二十四叔打个招呼。”弘时听着阿玛的问话,越发觉得阿玛一定是偏心自己的,语气都带上了两分自信,“没成想这只小白就冲了过来,朝着儿臣一直叫着。”
“本来儿臣想着是二十四叔的狗,便这样算了。结果,结果,二十四叔反而叫这狗来咬儿臣,儿臣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叫身边的人去抓了这狗的。本也是想着抓了之后送到猫狗房好好教训一阵子,教好了再送还给二十四叔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弘时似乎自己都信了,语气中还透出了几分委屈。
这样的谎言是很好戳破的,弘时自己也知道,只要寻外面的人一问便是了。不过弘时有信心,汗阿玛不会去问的。
第77章
“是吗?”四爷的目光转向了胤,“二十四弟,是这样吗?”
在看到胤的时候,四爷察觉到了这个孩子红红的眼眶,还有脸上依稀带着委屈的神色。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的手笔已经这么大了,又是让胤接着住乾清宫,又是赏赐了那么多东西。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胤的。没想到他上位以来,遇上的第一个没脑子的竟然是自己的长子。
想到这里,四爷只觉得更加烦躁。心中已经想念起了弘晖和弘昀,这两个孩子或是其中一个活着就好了。这两个都是懂事的孩子,偏偏苗而不秀
“四哥可以问问我们身边的人。”胤垂眸说道,他有点不确定四哥会不会向着自己,弘时毕竟是四哥的长子,“是弘时对我出言不逊,在我骂了他之后,他才想要拿小白泄愤的。小白一直都很乖,从来都不会随便冲撞谁。”
常常出入乾清宫的四爷自然也知道这只小白被教养的极好,这几年来从不曾听闻吓到或者咬伤哪位官员。
“出言不逊?”四爷几乎是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眼底似乎蕴着寒冰,看向了弘时,“你认吗?”
弘时听着阿玛那近乎冷淡的态度,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但他心底还是觉得。他才是汗阿玛的孩子,即便汗阿玛平日里对二十四叔不错,但也不会因此苛责他这个长子吧。
或许十六叔算得上是个重要人物,但这个二十四叔不过是一个失了靠山的人,汗阿玛多半不会为了他费心。
十六爷在一旁挑了挑眉,他过来看到的就是弘时在欺负胤,但没有听到之前的出言不逊。
“儿臣,儿臣怎么会对这么点大的孩子出言不逊。”弘时说出这话的时候心中发虚,但面上却是一派的理直气壮,“况且二十四叔是长辈,儿臣断不会对长辈不敬的。”
四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弘时,淡淡吐出了一句:“那可未必。”
福惠这孩子不过才一两岁,弘时就不大友善。一两岁的孩子都容不下,更何况六七岁的孩子了。
听到汗阿玛这话后,弘时脸色在一瞬之间甚至是遮掩不住的难看。在外人面前,汗阿玛竟然都不愿意给他些脸面吗。从前以为,即便汗阿玛偏着弘昼和福惠这两个蠢货,但对他这个长子也总还是看重的。
见弘时一直不肯承认,四爷也不想废话了,直接吩咐道:“去叫郡王和三阿哥身边跟着的人过来,朕要亲自问问。”
这件事就发生在乾清宫之中,看见了的小太监小宫女其实不算少。但是因着是刚来乾清宫,虽然觉得皇上待郡王很好,但总还是觉得皇上会更偏心自己亲子。况且是动的郡王的狗,又不是动的郡王这个人,所以大多都没有动作。
所以去找人的时候,轻易就带了乾清宫之中离得近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过来,还有跟在弘时身后的两个小太监。
弘时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加重。
胤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只是眼眶依旧是红的。他的手攥紧了旁边十六爷的衣袖,似乎是想要在那里汲取到些安全感。看着被带上来甚至有些发抖的两个小太监,心中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说实话。
在宫里这么多年,胤也知道有时候上面的人想要什么答案,都是能问出来的。
四爷看着跪在下面的三个小太监和一个小宫女,声音清清淡淡的:“你们将三阿哥见到郡王后的一举一动,还有每一句话都一五一十说出来。倘若有疏漏的,便只能叫你们去慎刑司补充了。”
这话的语调不算严厉,也没有说什么太狠的话,但却出奇的有效。
宫里的宫人,即便是混出头了的,也没有不怕慎刑司的。特别是,皇上说送去慎刑司,那还有活着出来的可能吗?即便真的能活着出来,身上只怕也没有一块好肉了。
乾清宫的小太监和小宫女立刻便声音颤抖地说了出来,他们的记忆不错,虽然不能将弘时和胤的话完全复述,但也复述了个七七八八。
弘时的脸色绿了,若是刚刚十六叔不曾过来,他是有机会将上下都打点好。让那些人不敢将这些事情传出去的,但现在被汗阿玛问话,这些没有被打点过的人,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那两个跟着弘时的小太监只觉得自己倒霉,怎么偏偏是今日轮值到要跟着三阿哥出门呢。现在撞到了这里,三阿哥待会儿不一定有什么事,但他们这两个卑微的奴才动手捉狗是事实,那俩人也已经说出来了,只怕皇上等会就要发落了他们。
心中埋怨着自己倒霉,也埋怨着三阿哥非要去招惹郡王,这两个跟着弘时的小太监也没有跟着他太久,忠心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在四爷将目光看向他们的时候,便立刻一五一十招了,甚至比乾清宫的那两个说得还要详细些。
小太监心中想的很明白,即便他们现在撒谎也是无济于事的。皇上既然传了乾清宫的人来问,就意味着并不想包庇三阿哥。那他们现在撒谎的话,说不定皇上也是不高兴的。
况且三阿哥不一定会捞他们这些伺候没几天的人,现在多说了,让三阿哥受的责罚重些,也算他们小小的报复了。
这两个小太监是一起被分配到阿哥所弘时的院子中的,他们在内务府的时候关系就很不错,现在更是一个说了之后另一个就猜到了自己兄弟的意思。便也跟着不隐瞒,甚至还补充了些他说漏了的。
弘时盯着那两个小太监的眼神近乎喷火,他院子里的人怎么这么蠢呢,也不知道美化一下。竟然直接就这样说了实话,甚至于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弘时想起自己说起这话的语气和感觉。
四爷的脸色越来越冷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爷的脸色也冷得仿佛一块不化的坚冰,他是知道胤和弘时起冲突了,但没想到弘时竟然说了这样过分的话。本来以为最多是一两句口角,但这样对着一个年幼失怙的孩子说这些,还是太过狠毒了。
甚至于,这个孩子还是他的叔父。
四爷闭了闭眼,这件事还好十六传到他耳边来了,现在他必然要狠狠地责罚弘时。若是这件事叫弘时摁下去了,又被老八他们知道,只怕明日便会有骂他苛待幼弟的文章了。
“这些话都是你方才说的?”四爷的语气已经不能用寒冷来形容了,弘时在听到汗阿玛开口的一瞬间甚至打了个寒颤。
可这四个人都指认了他,若是他现在反驳,只怕汗阿玛不会信。况且若是反驳了之后汗阿玛又叫几个跟着他或者乾清宫的奴才过来询问,又得到了这个答案,只怕会更不高兴。
只能忍下,弘时咬着牙跪下说道:“汗阿玛,儿臣只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对这二十四叔不敬的。儿臣真的只是想要针对那只狗,并非是针对二十四叔。”
“那你见你二十四叔的时候,为什么不行礼?”四爷已经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脚步轻缓地走到了弘时的身边,凑近了他问道。
“儿臣,儿臣……”弘时还在想着理由。
啪
一声响亮的声音在养心殿之内回荡,四爷用足了力气,弘时的脸在片刻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十六爷也有片刻的惊讶,四哥一向是不喜欢直接动手的。
胤也被吓了一跳,拉着十六哥袖子的手更紧了。
十六爷察觉到了这一点小小的力道,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胤的脑袋,想要安抚这个幼弟。皇上在他身侧,现在并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
“找不到理由了吗?”打了这一下之后,四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接着问道。
弘时的唇角渗出一丝血,他刚刚根本没想到会突如其来一耳光。还张着嘴想要找借口,这一下不仅让他的脸受到了重击,还让他的牙齿划过了口腔。
耳边是嗡嗡的声音,弘时不自觉舔了一下口中的血迹,面色懵然:“儿臣,儿臣知罪。”
“既然知罪,那日后见到你二十四叔知道行礼了吗?”四爷接着问道,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带着寒意的,语调却是不紧不慢的。
仿佛这一下,不过只是为了给弘时一个教训罢了,其余什么都不代表。
“那就说说下面吧,”四爷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你皇玛法刚走,前些日子你还在他的灵前守孝,如今就敢说出这样不孝忤逆的话了?”
这话太重了,不孝忤逆这样的罪,不论是压在谁的头上,都足以逼死一个人。
弘时一下子就跪下了,他的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水,这是怕也是后悔:“汗阿玛,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当时是口不择言了,只是想要二十四叔服软罢了。日后绝对不会了,求汗阿玛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这一句话实在是叫弘时太怕了,这样的评价流传出去,别说日后继承大位了,只怕连爵位都不敢妄想了。
“终于说了实话。”四爷的声音又变冷了,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的失望。
进宫这两个月来,弘时一直都是安分的。四爷本来以为这个孩子年纪大了,如今身份也变了,多半是懂事了。
但没想到,不惹事便罢了,一惹便惹了个大事。
又侧身看了看躲在十六弟后面的胤,四爷怒极了。对这个向来懂事的孩子说出这样恶毒的话,这么多年的孔孟之道,弘时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不对,只怕胤养着的那只小白,都比弘时要懂事。
若是弘时针对的是他的亲弟弟,四爷虽然也会忌惮兄弟阋墙,也会愤怒,但却也明白弘时是在竞争。可是针对胤是为什么,四爷实在是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针对这个和他没有竞争关系的人。
甚至于,若是弘时当真有野心,也该想着将这个年岁还小的孩子哄着和他关系好些啊。
所以弘时会去找胤的麻烦,是四爷不曾预料到的。他从前最多预料到可能有些人会克扣胤的月例,便敲打了内务府,又给胤送了新的伺候的人。
但没想到这个找胤麻烦的人会是他的儿子,四爷看了看还在磕头,满脸都是血的弘时厌恶地皱了皱眉:“罢了,别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