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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学术型偶像 铁马倦倦 3774 2026-08-19 04:56

  而楚孑整体看了一周,也没想到更好的方法。于是只能一道一道伤口,细细地缝补起来。

  既要让伤口合拢,又不能把纹身的线条缝歪,这对楚孑这个新手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之前的他缝了太多皮具的拼接练习。而逝者因为年轻,又有健身的习惯,皮肤相对紧致有弹性,下针都不会有太多的阻碍。

  就这样,一针一针、一处一处,楚孑用了最细的深色缝合线,顺着纹身的纹路和线条缝补,几乎花了两个小时,才把王昌的双腿修整完成。

  缝到后面,楚孑已经觉得有些双眼模糊了。

  而吴班长很快就完成了遗体的化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楚孑排针走线,直到他缝完最后一针才开口。

  “基本功很好,看来白老爷子没白教你。”吴班长脱下手套,帮楚孑揉了揉脖子。

  或许是因为懂得解剖学的关系,楚孑觉得吴班长按得特别到位,很快脖子就不酸痛了。

  然而正享受着按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男人强行闯进了装殓间,巨大的开门声让所有入殓师都吓了一跳,匆忙抬头。

  “我儿子呢?”

  闯入者正是王花工。

  吴班长赶紧挡住王花工的视线,对他说道:“王师傅,我们还在帮助王昌他恢复,请你先在外面等着吧。”

  “不,”王花工面露痛苦,走近看到楚孑修补好的纹身停顿了半晌,哀求道,“我的儿子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能不能麻烦你们,把这些纹身遮起来啊?”

  吴班长摇了摇头:“老王,你就随了孩子的心吧。”

  王花工满眼泪水:“可是......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上次见他他还不是这样的!这、这像什么样子嘛!”

  “那你等我们完成我们的工作,交给你之后,你再做决定,好不好?”吴班长的语气极其柔和,“你也去完成你的工作,我们都做到最好,可以吗?”

  王花工直直盯着儿子的双腿,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好......好......我去给儿子找蒲公英,我去找......”

  说着,他就缓慢地离开了装殓间。

  步履蹒跚,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离开后,楚孑和吴班长同时舒了一口气,让开了身位。

  幸亏没让王花工看儿子受伤的胸腔,不然该是多么崩溃的场景啊。

  “你对纹身怎么看?”吴班长重新投入工作,随口问道。

  “个人爱好吧,”楚孑如实答道,“我对纹身没有什么太特殊的看法。”

  “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吴班长说着,手底下的活也没停,“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之前他去做了一个小小的海鸥形状的纹身,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这就像是自己给自己设计的新衣服一样。”

  然后,吴班长看着楚孑,“在孩子小的时候,父母都会替他们把破了的衣服缝好,而刚刚你的样子,真的很像是在替王昌缝补另一件衣服。”

  楚孑愣住了。

  是啊,一个人的皮肤就像是他的最后一件衣服,而入殓师要做的,也不过是把这件衣服弄整齐而已。

  “休息好了吗?”吴班长给楚孑递上新的手套,“开始做上半身的修复工作吧?这回我来主针。”

  “好,”楚孑道,“那我做什么?”

  “你看这里。”

  吴班长用手指着逝者的两肩,“这里的纹身是缝补不上的,因为当时受到的挫伤太深了,所以出现了皮肉缺损的情况,需要你制作合适大小的面团填补上。”

  楚孑点头:“我懂了,我需要把缺失的纹身画在面团上,对吧?”

  “对,听白老爷子说你写字很好,不知道你画画怎么样?”

  楚孑只能回答:“我尽量尝试。”

  然后,楚孑忽然想起来:“如果王花工见到后仍然觉得不满意,用遮瑕把所有的纹身都盖住了,怎么办?”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只是把遗体变成他最佳的样子,交给家属而已,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吴班长头也不抬地回答,“至于其他的,就由家属决断。王花工也是这一行的人,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刚刚并没有强行阻止我们,明白了吗?”

  楚孑点点头。

  他之前听兰姨和白老爷子讲过,面对遗体,家属和入殓师经常意见向左。

  但入殓师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遗体本身的样子,仅此而已。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孑开始揉面、和面,然后根据王昌缺失的部分画上合适的图形。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小时,直到楚孑已经记不太清楚时间之后,才终于将王昌的双臂和肩膀修补完成。

  而同一时间,吴班长也完成了遗体胸部和腹部的修补工作。

  吴班长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好了,幸亏他的胸前没有纹身,要不然我就算眼花了也缝不完。”

  这话提醒了楚孑,他将遗体转了个位置,重新又看。

  “王昌浑身上下,除了面部,只有胸前的位置没有纹身。”

  吴班长也观察了片刻:“还真是,还挺少见的。”

  楚孑不解:“为什么少见?”

  “我也是听我儿子说的,他说人们,尤其是男生,第一个纹身通常都纹在胸前的位置,”吴阿姨动手比划着,“你也学过解剖学啦,这里是肌肉和脂肪组织比较厚的部位,不会太疼,而且离心脏近嘛,也比较重要。”

  “哦……”

  “可能是他还没想好要纹什么吧,”吴班长看了一眼表,“哎呦,都凌晨了,你赶紧回家吧,不然你爸爸担心。”

  “好。”楚孑也是真的累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只有一条早些时候父亲的未接来电,和说自己已经回家了的短信,剩下都是母亲轰炸式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赶忙匆匆回复。

  只怕是再不回家,母亲就要找上门了。

  ……

  夜晚的殡仪馆一切都寂静了。

  整个地下室,只有一排排的火化间里面还有人声。

  因为很多人都认为零点之后就是一天最早的时候,在那个时间火化比较吉利,所以殡仪馆的火化炉几乎都是通宵工作。

  这也是火化工离职的一大理由。

  在确认火化班这边不太需要帮助之后,楚孑才朝大门口走去。

  深夜的殡仪馆更添了一抹肃穆与威严的感觉,刚刚为王昌入殓完毕,楚孑也觉得心绪难平,沿着来时的路静静走着。

  忽然,他看到草坪上还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不知道找着什么。

  楚孑走近,才发现是王花工。

  “王伯伯,您在找什么?”楚孑问道。

  王花工反应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哦……小楚啊,我在给我儿子找蒲公英。”

  “蒲公英?”

  “是啊,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吹蒲公英玩,我想他走的时候,身边不该是平常的花,应该放点蒲公英......吧,你说呢?”

  “哦……很好啊,”楚孑舒了一口气,“只是,这个季节的蒲公英怕是不常见了,要不然我帮您一起找吧?”

  王花工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吧,不然你爸该担心你了。”

  “他不担心我,”楚孑笑笑,“没事的。”

  二人又争执几句,楚孑还是固执地留下帮忙了。

  只不过在这样的深夜,找蒲公英是一件比缝补纹身还费眼睛的事,很快楚孑就觉得周身不适了。

  而王花工却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在向前挪着步子,一寸一寸地找着,生怕漏了一点草坪。

  但就算是这样,他的手里依旧是一根蒲公英都没有。

  寒冬腊月,一切都实在是太难了。

  “对了,小楚,”王花工一边低头找着,一边假装不经意问道,“你刚刚和老吴一起,已经帮昌儿收拾好了吧。”

  楚孑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说的收拾好了是什么意思,连忙答道:“是的。”

  “怎么弄了那么久?”王花工的语气十分轻松,“是不是伤口太多了,啊?”

  “不是的,”楚孑知道王花工是想问什么,赶忙否认,“伤口不多,主要是我第一次做这件事,还要对齐他的纹身,手比较慢罢了。”

  “哦……”王花工似乎信了,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然后,他忽然狠狠砸了一下地板:“都怪我。”

  “天灾人祸谁也不想的,王伯伯您可千万别……”

  “不是的,”王花工摇头,“当年他十八岁,就弄了个小小的纹身,就是胳膊上那个什么鸟的图案,我说我最不喜欢这个,让他去改掉,他不改,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之后,我们两个再也没说过话,逢年过节连短信都没有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玩了摩托车,还交了女朋友,这些我统统都不知

  道,不知道啊……”

  说着,王花工留下了两行眼泪。

  在深夜的月光之下,王花工的双眼通红,两行热泪反射着斌冰冷的光辉,显得更加凄凉。

  “小楚,你说是不是都怪我没有教好他?”王花工抹了一把眼泪,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是不是当初我强行带着他把纹身洗了就好了?或者我把他拴在家里也行,他是不是就不会骑摩托车了?”

  楚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恐怕他们能做的一切都是无能为力。

  而王花工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这到底是怪我,还是怪他那个女朋友把他带坏了?不对,还是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他。但要报应该也报在我身上啊,让小昌他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为什么走的不是我啊?为什么啊?”

  王花工掏出身上的钱包,楚孑瞥到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王花工和十岁左右的小朋友的合影,显然是王昌年龄不大的时候和孩子的影像。

  他拿出了里面放着的一张银行卡,终于止不住泪水,含混道:“我知道自己没用,又穷又倔,但我一直省吃俭用,就想给他攒点彩礼钱,结果钱还没攒够,他已经结婚了,我还没把这些钱给他,他就走了,他走了啊……”

  剩下的话,王花工再也说不下去了,全都混合着眼泪吞进了肚子里。

  整整一天,他都在强装镇定,为儿子找着蒲公英。

  唯有此刻,到了深夜,他才在楚孑这位年龄与他儿子相仿的人面前崩溃,终于到了极点。

  楚孑听父亲说过,王花工的妻子很早就离世了,只剩下一个并不亲近的儿子。

  他总觉得,人生会像电影一样,在某一个节点、因为某一件事,让二人化解矛盾,父子重新亲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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