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对自己刚刚这么自然地问出关切的话有些震惊。
昨晚去殡仪馆的时候,明明还不敢问的。
但刚刚看到父亲这样走路的样子,莫名地让想起了王花工今天离开时的样子,竟然脱口而出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帮您在挂号平台上约个号?”楚孑又问道。
“不用,真的不用,”楚峰大大咧咧一笑,“咱们做这行的,哪个不带点伤带点痛,都正常极了。”
“好吧。”楚孑也没有坚持。
“对了,儿子,说起这个,爸爸想问问你,”楚峰思索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道,“你以后想进殡仪馆工作吗?”
昨天夜里楚孑缝合遗体的良好表现楚峰都听吴班长说过了。
自己的儿子确实是做殡仪的这块料,但要不要做殡仪……楚峰希望不要。
他承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
作为殡仪馆的馆长,自然是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从事殡葬行业。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这一行。
“呃,”楚孑内心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回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大明星,但现在你的梦想是什么,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楚峰见楚孑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个很矫情的问题。
楚孑想了一会,眼神也黯淡下来。
该怎么说他的梦想呢。
他其实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仅此而已。
如果还能一直学到不同的知识,就更好了。
楚峰还以为自己把儿子问倒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也没有任何梦想。”
楚孑失笑:“那现在呢?”
“现在……”楚峰忽然停下脚步,“现在爸爸的梦想就是你能平安健康的长大,以后想吃多少酥鱼就能买到多少。”
楚孑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说出关于酥鱼的话,笑了一下。
楚峰也没绷住,不明白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么矫情的话,也笑了。
二人就这样笑着看着彼此。
而借着这点气氛,楚峰的一双大手方才轻轻落到了楚孑的肩膀上。
楚孑的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并不习惯别人这样触碰他。
但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很快消失了。
“回家吧,你妈该等急了。”楚峰缩回手,向前走去。
“好。”楚孑赶忙跟上脚步。
傍晚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回家的人。
楚峰和楚孑走在人群当中,和大家都没有什么不同。
楚孑看着步履匆匆的众人,又想起王花工和王昌。
王花工恐怕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也和这千百户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快乐吧。
就连儿子去世之后,王花工都没太多时间悲伤,只想知道自己儿子过得是怎么样的生活,是不是好人……
这可能就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最后的执念了。
可是他们现在却遇到了瓶颈,哪怕去了王昌的家、找到了他的妻子、拿到了他的手机,也一无所获。
“哎呦,现在这些手机可真是,”楚峰将手机举到了楚孑面前,“你看看,我们刚说完酥鱼,这外卖软件就开始给我推荐酥鱼了,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楚孑接过父亲的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道,“您得把麦克风之类的权限都关了……”
楚孑正点着屏幕,忽然视线一停
他看到了手机里的[定位]功能。
然后,他赶忙拿出王花工交给他的王昌的手机,解锁之后,发现果然也有定位功能。
他点了进去。
瞬间。
王昌生前经常出没的位置就在地图上标记了出来。
第27章
楚孑打开手机的定位, 发现幸好手机还保留了之前一周王昌经常去的几个地点。
能看出来,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和茉莉花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地点引起了楚孑的注意
汇英中学。
这是璞兰市的一家不错的私立高中, 楚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里学费并不贵, 可以说一般的工薪家庭都能负担的起普通班的费用, 而且针对好学生还有不少奖学金的补贴, 因此升学率一直很好。
所以, 在璞兰市人的眼中, 回应中学基本上和别的公立初高中没有区别, 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家高中是私立的。
可王昌去这里干什么?
如果是因为之前茉莉怀孕了,他要去这些学校提前看看,为未来的孩子做规划,倒也是勉强说得通。
可上周茉莉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王昌却仍然去过四次汇英中学, 基本上是工作日的每天都会去了。
这已经显然超过了想去看看学校的范畴。
楚孑又想起来在王昌家里摆放的木工器具与绳子。
他的心里泛上了一些隐隐的担忧。
而想查清这件事,也只有一个方式了。
隔天一大早, 楚孑就找到了王花工, 说明了情况, 二人当即决定去汇英中学门口看看。
而且汇英中学的地理位置极好,位于璞兰市城东的核心区外侧。
就像是所有城市一样,璞兰市的东侧新区的发展远好于西侧这种老城区。
城东这边汇集了璞兰市最大的商业区,号称西南小CBD,而且地铁站、车站、三甲医院甚至机场都离这里不远。
最关键的是,汇英中学虽然不在城东最繁华的商业区, 但却距离城东的住宅区很近,可以说, 这附近的有钱人家,如果不想送孩子在大学阶段就出国的话,最优的选择就是把孩子送进汇英中学。
所以汇英中学的学生构成,大部分其实家境不错,小部分是工薪家庭,还有极少数是成绩很好,拿着奖学金进来的学生。
这一点,从汇英中学门口停着的接送孩子们的车辆就能看出来。
二人来的时候,汇英中学已经开始早读了,所以周围都没什么学生了,只剩下些还没离开的家长。
而楚孑和王花工饶了一圈才发现,王昌生前总去的并非是学校的正门,而是西北方的侧门。
侧门并不大,旁边就是一条绵长的小巷。
楚孑和王花工在小巷里走了一圈,感官并不好。
与汇英中学堪称恢弘华丽的大门相比,这里就像是第二世界,满地都是烟头、小食品的包装袋和破旧的教科书。
几乎每个学校周围都会有个这样的巷子。
连环卫工人都感到头疼的巷子。
除此之外,楚孑和王花工没有找到什么特别之处。
想到王昌之前总是黄昏才来,于是二人就在周围找了间咖啡店,坐着等。
白日里的咖啡厅人并不多,大多数都在安安静静地工作,显得楚孑和王花工像是两个异类。
“孩子啊,老陪我待着,耽不耽误你的正事啊?”王花工双手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现在放假,本身也没有什么正事,”楚孑笑道,“而且,帮您就是我的正事啊。”
“唉,谢谢你啊。”王花工露出一个苦笑,神色中充满了不好意思。
楚孑呷了一口咖啡,苦涩布满口腔。
很多人都觉得殡仪服务只结束于仪式之后。
但他看了很多资料,国外的许多殡仪馆都是会和社工合作,或是有自己的独立公益团体,不止会囊括临终关怀、死亡陪伴等等业务,还会负责遗物打包整理、失独老人陪伴等等事项。
一套完整的殡仪服务当然不仅仅是一个仪式那么简单。
毕竟,最理想化的状态之下,殡仪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生者平和的接受逝者离开。
这也是楚孑觉得,目前我国的殡葬行业可能缺乏的一部分。
当然了,道阻且长,这种变化也并非一蹴而就,只能一步一步来吧。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楚孑昨天刚在“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中学了一些关于死亡心理学和创伤疗愈的内容,于是给王花工做了一些简单的心理疏导和缓解情绪的游戏。
游戏虽然十分简单,但从没进行过任何一种形式的心理疏导的王花工却玩的很开心,甚至露出了笑容。
这不免又让楚孑心生感慨。
其实,他能看得出来,王花工虽然此刻没有显露太多的忧伤,其实是因为心中内疚的情绪占据了主导。
如果说所有的负面情绪中弥留时间最长的,内疚一定算是其中之一。
这些情绪到底该如何找到出口呢?只能靠时间吗?
这些是殡葬学课本中没有告诉他的,楚孑也并不确定。
时间终于到了下午。
这几乎就是王昌之前每天都来的时间了。
而这也是汇英中学开始放学的时间。
楚孑很快就看出来了,学生们穿着两种不同的校服,普通的灰色的代表的是普通班的衣服,而深蓝色的应该是汇英中学国际部的校服。
看着穿深蓝色衣服的孩子们浑身名牌的打扮以及轻松悠闲的气质,以及门口停着的准备接送的豪车,显然这就是汇英中学里最富贵的那帮人了。
而很快,楚孑和王花工的视线锁定了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