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真的跌进了水里,人在水面上漂着,四肢没有着落,却佯装无事发生。
导播的特写镜头如期而至:
火鹤还在笑,笑容干净极了,但胸腔的起伏肉眼可见,就好像只是在勉强维持最后的自若。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
是不是最近常和他在一起?
你微红了脸只说‘我们是普通朋友’,
我笑着点头,
心已经下沉到底...”
练习生之中,虽然不乏有些对火鹤身体状况感觉到异常的人,但火鹤这个人总有种魔力,在他开始表演的时候,那些早些的不利因素,意外事故带来的分神,都会被他天生的舞台魅力抓取过去,从而忽略其他。
站在后台准备区的是叶扶疏和宋玄,他们是紧随着火鹤上场的第四组,此时正紧盯着挂在墙壁上的屏幕。
身侧的人来往匆忙,但两个人的模样却如出一辙,紧紧盯着屏幕。
“一个人溺水,但他在假装游得很好。”叶扶疏喃喃地说。
火鹤在跳舞,也在唱歌,有些细节的设计,相比于先前的版本简洁了许多,不会喧宾夺主,却也能够完美地诠释主题:
轻轻地拍打胸口,像是在平息剧烈的心跳,又好像是给自己的行为打气。
手指擦过喉结部位,仿佛自己都不知道的,在无意识地按捺住某种情绪。
某一步,脚下好像发虚,趔趄了一下,但立刻极为有分寸地将自己拉了回来。
逐渐有观众意识到了
“这首歌原来的版本好像很快活的,但是火鹤...怎么好像在笑着哭呢?”
完全地将火鹤自己想要表现出的“笑着哭最痛”的感觉,展现给了所有人。
溺水静默期。
火鹤给出的第二个溺水的阶段。
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乐器变少了。
灯光也随之变暗,火鹤在缓步独舞。
惊呼声响起。
后台也有好几个人跟着站了起来,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火鹤一个旋转,足下却发飘,身体显得虚弱,但他并没有因此摔倒,表情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里是设计吗?”
“明显是设计啊!”
“小火的舞台表现力真的好强好强,刚才我心脏都跟着狂跳!”
“咕嘟咕嘟喜欢你,
甜味下藏的是被刺痛的心。
我想问问你,
是不是知道我在偷偷喜欢你。”
“可看你微笑的侧脸,
我咽下了所有的勇气。”
仿佛正在沉入更深的低谷。
舞台背景里粼粼的波光闪烁,起伏不定,就像瞬息万变的水面。
火鹤的眼帘低垂。
从那个差点真的摔倒的旋转开始,他的气场就发生了变化。
再没有大胆地和镜头对视,目光有些虚虚地飘在半空,就好像是视线穿过空气,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不知名的方位。
他的嗓音压得更低,不复原本的佯装轻松。任谁都能看出,他眼底如同大脑缺氧一般的迷茫,和一点点孤独。
“这里小火原本是不是说要改变一下走位来着?”后排的成安鲤问。
洛伦佐头也没回地否认:“他没改。”
是的,火鹤最后没有改。
《咕嘟咕嘟喜欢你》的原曲是有rap的,火鹤在开始之前,曾经和舞蹈老师商量过,到底要不要改变走位,从缓慢踱步,逐渐变成快步徘徊,以承接,烘托比语速更快的rap词。
但后来,他还是放弃了。
溺水的第二个阶段,不可能还有那样的余力。
甚至,他还轻微地改动了自己肢体动作,更多了几分在水下的黏滞感。
额外增添的气泡声在背景乐底部浮动。
舞台的蓝,似乎又深了一个度,也或许是情绪低落后带来的错觉。
火鹤的肩膀微微起伏,他在喘气。
近景下,可以清晰地看出,睫毛亦在轻轻打颤,像是蝴蝶的翅膀,纤弱且纯粹,牵动人心。
他的眼睛看向了镜头。
不是以往“火鹤风”的锐利,也不是刚才在台上对粉丝们微笑的柔和,那像是从迷茫空虚的情绪,转换为了一种略显病态的沉静。
他终于开口:
“在水底喊你的名字,可嘴巴根本张不开。
情绪在胸口爆炸,却无人听见我崩坏。
空气卡在喉咙,
咕嘟咕嘟,
那一次次准备好再放弃的告白。”
“你靠的那么近,我呼吸不上来。
你问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火鹤用力揪住了自己的领口。
他的手指骨节泛白,连甲盖也透出苍白之色来,而声音如此晦涩,染了略带鼻音的沙哑。
“嗯。
我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然后咕嘟一下,咽下了一整片海。”
原版本里,这里添加了略带苦涩,自嘲般的笑音,可火鹤的版本却并没有。
没有表演的成分,这是暗恋者更真实的自白,他已经把所有的念想都咽了下去,身体太累了,笑不出来,情绪也没有力气释放于是,就好像一颗气泡缓缓升至水面。
“啪”
它破了。
那瞬间,所有观众的心,也都跟着碎了。
一部分人开始发出无意义的哀鸣,另一些人则屏气凝神,手不自觉地按压在胸口。
“等一下?小火是不是出汗了?”
所有人的视线,倏地看了过去。
火鹤看起来很累,像被水压过头的濒死之人,终于放弃挣扎他不是易出汗的体质,此时,却有汗水清晰地顺着侧颊滑落。
背景水声再起。
火鹤能感觉到自己的嗓音状态不好。
但他没有停下。
胸腔里的空气被不断抽空,好像真的如已经溺水一般,灌入了大量冰冷的水然后被瞬间煮沸,每一次呼吸都将自己拽入灼热的漩涡。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舞台上的踉跄、不适、窒息、痛苦,到底是自己为了应和舞台而表现出来的,还是真是存在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的。
他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继续往下唱。
“...咕嘟咕嘟喜欢你,
被丢进水里,我还要装作不在意。”
在火鹤唱完了前半段后,乐声突然断了一拍。
音响设备暂歇,观众席紧跟着陷入了安静。
这一刻是火鹤曾提出过的,“那种呛水后,一口气没喘上来的空白”。
所有人的心脏跟着高高悬起,火鹤已经唱出了最后的一段歌词。
“...咕嘟咕嘟沉到底,
连喜欢你这件事,都好像停留在梦里。”
好像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
火鹤的声音破碎,一点点散逸而出。他单手抬起想去抓什么,却终究是没能完全伸直胳膊,只徐徐落下,余尾音在空气中消散。
灯光逐渐收缩成小小的圆圈,仅笼罩住单薄的身影。
他像是一片纸,却没有浮在水面,更像是被泡烂了,揉碎了,最后终究是沉了下去。
暗恋如溺水,无声告白,最后沉在水底,看你离开。
表演结束。
掌声没有立即响起。
火鹤也没有动,就这么站在原地,好像刚才的那个溺水者,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挣扎、力竭、沉底、溺亡。
他的身体发烫,指尖发麻,耳朵里全是自己轰然如雷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