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千手佛间褪去了全部铠甲，取下了忍具，他看着这些沾血的装备，才喃喃地说：“也好，到下面就不苦了。”

　　千手柱间瞪大了眼睛，父亲在说什么啊？

　　千手佛间撑着膝盖起身，他甚至没有看小儿子一眼。

　　“将我的铠甲收拾干净。”

　　他披着外衣，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父亲怎么能说这种话？！”

　　千手柱间气得拍面前的榻榻米，“母亲去世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吗？”

　　千手扉间立刻捂着襁褓中弟弟的耳朵，低声道：“大哥，声音小点，会吓醒小弟的。”

　　由于他们的母亲在短短几年时间接连生育，扉间刚会走路，屁股后面就多了个追着他爬的弟弟。

　　等他会自己吃饭了，又多了个需要他盯着的四弟，所以从记事起扉间就在照顾弟弟，也更加细致耐心。

　　千手柱间鼻孔喷气，一脸忿忿，却还是闭嘴了。

　　“父亲应该也很伤心，他往常都教导我们要爱护忍具和防具。”

　　千手扉间看着被随意仍在地上、还没得到保养和擦拭的忍具，低声说：“大哥别说父亲了。”

　　千手柱间烦躁地拨了一下额前的发丝，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起身先处理了父亲留下的忍具，又翻看了盒子里的药材和补品，千手在医疗和养护上还算有些优势和心得，千手柱间小小年纪就能分辨大部分药材了。

　　“都是好东西，但小弟太小了，他受不住这么猛的药材，我想留下一部分应急，将剩下的部分和族人交换，换些小弟现在就能用的温和材料……”

　　千手柱间絮絮叨叨地说着，千手扉间无意识地拍着襁褓，板间和瓦间也不再紧张，放松了不少。

　　但千手佛间毕竟是千手一族的族长。

　　他的妻子刚去世，就有人提议说再给千手佛间找个妻子。

　　“你还有个早产的小儿子，家里总要有个女人照料。”

　　类似的声音到处都是，千手柱间听得心里窝火，他很想说自己和扉间能照顾好下面的弟弟，但不等他跳出来反驳族人，千手佛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打算将小儿子过继给妻子早逝的兄长。

　　这样一来他最小的儿子也有五岁，在战国这个六岁就上战场的时代，五岁已经不小了，他也不用续娶了。

　　千手柱间惊呆了，差一点就在族人面前向老爹发起咆哮。

　　千手扉间死命拦了下来。

　　他快速在大哥手里写字：“小弟不是族长之子，就没必要做表率了。”

　　千手柱间立刻僵住了。

　　他们身为族长千手佛间的儿子，每一个都要在六岁踏上战场。

　　甚至他自己五岁时就得跟着叔伯出任务，因为他是族长的儿子，还是长子，要为全族人做出表率！

　　如果连族长的孩子都不遵守六岁出战的规定，那谁还会遵守呢？

　　人人畏战、不敢做任务，那千手一族还怎么在乱世生存？

　　但如果小弟过继了出去，他是早产儿，舅舅那一支又没人了，只他一个独苗，那么稍微晚上半年，比如六岁半甚至快七岁时再上战场，也没人计较什么。

　　千手柱间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整个人压抑而愤怒，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可能改变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很快过继的事情就敲定了，千手柱间最小的弟弟将交给舅舅家那位姨婆抚养。

　　由于孩子太小了，姨婆的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恐照料不周，就由族长家每天帮忙接济一二。

　　那位姨婆帮忙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瑛纪，千手瑛纪。

　　千手柱间得知后勉强笑道：“哈哈这名字真不错，比我们强多了，对不对？”

　　千手扉间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

　　经过半个多月，小孩子已经长开了，他有着和扉间相同的白色胎发，眼睛和千手柱间一样，是黑色的。

　　“瑛纪。”

　　千手扉间重复着名字。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怀里的小婴儿咯咯笑了起来，还努力想要将爪子从襁褓里伸出来，去碰触千手扉间的脸颊。

　　千手扉间对这个孩子的感觉很复杂。

　　母亲绝然地选择解脱，他们都被母亲留下了，生活还要继续。

　　“大哥，瓦间要上战场了，父亲这两天暂时没工夫考察他们，你赶紧多教教他吧。”

　　“唉……我知道了……”

　　家里的变故对此时尚且是小婴儿的瑛纪没有任何影响，或者说即便有影响，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影响了。

　　瑛纪作为一把给很多神明打工了很多年的野良神器，如今终于退休，可以转生为人了。

　　他转生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小部分时间在努力认人。

　　瑛纪不能明白，他明明察觉到孕育他的妈妈有着很强大的生命力，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还在发育中呢，就强行被撵到了人世间！？

　　妈妈去世了，但他有着一二三四，四个哥哥！天啊，他有这么多亲人吗？

　　对了，正常人类还有个爸爸吧？他爸爸去哪里了？

　　然后没几天，瑛纪总算见到了爸爸千手佛间。

　　瑛纪先松了口气，太好了他有爸爸了。

　　可是没等他和爸爸相处，就有一个看起来行走都颤巍巍的老婆婆抱着他，在很多血脉相似的亲人面前，向着一个牌位行礼。

　　有人说，那个牌位是他的爸爸。

　　瑛纪瞪大了眼睛，什么？

　　在外界看来，只是小婴儿在过继礼上睡醒了，睁开眼好奇地看着周围。

　　有人发出感慨：“早纪留下的小儿子还算健康。”

　　但瑛纪疑惑地看着那个牌位，他的爸爸明明站在旁边啊，他们之间明明有血脉连线，为什么这群人要指着牌位说是他爸爸？

　　没人会对一个小婴儿解释什么，严肃而庄重地过继礼结束后，千手佛间和那位姨婆商量了几句，很快姨婆点点头，抱着瑛纪准备离开。

　　瑛纪有些茫然，等等，他为什么要被抱走了？

　　他爸爸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四个哥哥为什么全都非常难过？

　　更诡异的是，他们难过的同时居然还有点高兴？

　　直到瑛纪在姨婆家看到了他最近吃用的小碗小勺，看到了扉间帮忙准备的襁褓和小褥子，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虽然转生成了人类，可还是被抛弃了。

　　为什么呢？瑛纪不理解。

　　他不是野良了呀，的确是爸爸的孩子，为什么还会被抛弃？

　　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吗？可他才刚出生，他能做什么？

　　瑛纪陷入了巨大迷惑之中。

　　人类的生活好奇怪啊，难道夜斗送别他时，不小心沾了一大堆的小福神的霉气？

　　否则为什么他的血脉亲人们，一个个都这么愁苦，身上全是恙呢？

　　第819章

　　千手族长家。

　　千手佛间正在吃晚饭，晚饭是千手柱间做的，千手扉间帮忙。

　　杂粮饭、腌制的萝卜干、拇指宽的三小段熏肉，还有一碗煮了蛤蜊的味增汤。

　　简单，普通，不需要多少技巧，只要会蒸米，会往蛤蜊汤里放盐就行了。

　　千手柱间三两口扒完了饭，然后他像是屁股上长了针，怎么都坐不到那。

　　千手扉间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偷偷拉扯了一下大哥的袖子。

　　他知道千手柱间在想什么，担心送到姨婆那边的弟弟呗。

　　姨婆的丈夫和儿子都战死了，女儿也早两年去世了，她姐姐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柱间他们的母亲，一个几年前去世的舅舅，姨婆孤零零一个人只能靠族里救济，过得艰难。

　　如今又要照料一个早产的孩子，她真的没问题吗？

　　千手柱间对此很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行了过继礼，以后小弟就是舅舅的孩子了，算是他们的表弟。

　　就算担心瑛纪，想要将他接回家里住，最起码也不能是今天啊。

　　千手扉间瞅着不断扭动身体，像是努力生长的豆芽一样的大哥，又看着面沉如水低头吃饭的父亲，纠结许久，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轻声道：“父亲，晚饭后，能请您指点一下我的剑术吗？”

　　千手佛间抬眸瞥了一眼二儿子，嗯了一声，答应了。

　　千手扉间心下松了口气，他给了大哥一个眼神。

　　言外之意，我一会牵住父亲的注意力，你偷偷去看看小弟的情况。

　　千手柱间的眼睛刷得亮了。

　　千手佛间作为耳聪目明的忍者，自然看到了两个儿子的眼神官司。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当没看到。

　　吃完晚饭，千手柱间一溜烟跑没影了，千手瓦间主动帮忙洗了碗，千手扉间在手上缠了绷带，向父亲讨教剑术。

　　千手柱间窜到姨婆家里时，姨婆正抱着孩子坐在廊下发呆。

　　姨婆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她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只是因为生活过于劳累苦闷，身体佝偻着，肩膀内缩，又没什么肌肉和脂肪，才显得瘦小。

　　她头发灰白，在脑后扎了个发髻，还穿着今日过继礼时那身庄重厚实的礼服。

　　这是她唯一能用来撑门面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