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装甲板最多坚持十秒。”

　　艾达用十根手术刀片一样的手指紧紧抓住控制台。

　　指甲下面的血管都因为受到压迫而变成了青紫色。

　　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已经从舱外穿透进来。

　　这是数以千计的虚空蛛用高周波骨刃切割钛合金所发出的声音。

　　高温熔化的金属液顺着天花板缝隙往下滴。

　　一滴落在操作台的塑料外壳上。

　　白色的烟雾冉冉升起。

　　焦臭味直冲鼻子。

　　雷诺擦了下下巴上流出来的血。

　　刚才强行逼出心头血，导致左肋的断骨直接错位。

　　剧痛沿着神经末梢在脑中炸开。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

　　雷诺喊道：“巴克，主炮还可以打多少发？”

　　雷诺的声音已经非常沙哑了。

　　巴克仅存的右手猛砸了一下武器面板。

　　“一发都没有打出来。为了给你的孵化池充能，反应堆的管线都被烧掉了。”

　　巴克用漏油的机械腿向前挪了两下。

　　左半边的液压传动轴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雷爷，这帮畜生是冲着咱们的命来的。外面的通道太窄，咱们冲不出去，就会被它们活活闷死在这铁王八里。”

　　雷诺把头转到一边去。

　　越过巴克满脸油污的脸。

　　停留在货舱和空间站外围走廊之间气密门的位置上。

　　唯一没有被虫群全部堵住的是这里。

　　但是缺口外面，也挤满了暗紫色的几丁质装甲。

　　雷诺下令：“艾达，把货舱右侧的气密门打开。”

　　雷诺发号施令。

　　艾达马上转过身去。

　　银色的眼睛里面全是抗拒。

　　“你疯了！”

　　“货舱门一开，我们全都会被抽进太空里！”

　　“外面的气压差会把我们直接甩进通道里，迎面就是几千把高周波骨刃！”

　　雷诺没有多余的话了。

　　雷诺迈开步子。

　　军用战术靴踩在满地狼藉的营养液上。

　　走到控制台的时候，左手抓住了艾达的后脖子。

　　直接把艾达从主控台前拉走。

　　右手大拇指粗暴地按下气密门的手动释放阀。

　　嘶——

　　泄压的声音在货舱里面回响。

　　厚重的钛合金舱门向两边打开。

　　外面X-04观测站走廊的浑浊空气倒灌进来。

　　含有很重的腐败生物质的味道。

　　门一打开，

　　三只体长超过两米的虚空蛛顺着气流飞速扑了进来。

　　前肢上的两把暗紫色的骨刀已经快要碰到雷诺的脸了。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拉不出来。

　　巴克大叫起来。

　　端起那挺重达两百斤的六管加特林机枪。

　　子弹直接打在了虚空蛛的胸口上。

　　粗暴的火舌喷吐而出。

　　高爆穿甲弹在封闭的货舱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巴克的机械左臂因为后坐力的作用，火星四溅。

　　子弹射到了虚空蛛的几丁质外壳上面。

　　弹头变形、崩飞。

　　只在装甲上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根本不能穿透！

　　这是可以将重型步兵车撕碎的火力。

　　打在这些畜生身上连皮毛都没有伤到。

　　顶着机枪扫射，虚空蛛硬是向前推进了三米。

　　其中一只高高跃起。

　　口器张开，一团浓稠发黑的酸液网就直接罩到了巴克的头上。

　　“躲开！”

　　雷诺一脚把巴克的液压腿踢到了关节上。

　　巴克庞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金属地板上。

　　酸液网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盖在后面那台报废的医疗机械臂上。

　　白色的烟雾又起来了。

　　机械臂连三秒都坚持不下去了，直接变成了一滩水。

　　巴克趴在地上。

　　看到自己身上的合金护甲被酸液腐蚀的速度越来越快。

　　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

　　这是什么怪物啊！

　　火力打不开缺口，近战一触即溃。

　　这种单方面的属性压制，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通道外面的虚空蛛越来越多。

　　它们踩着同伴的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气密门外面。

　　幽绿色的复眼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前排的虚空蛛开始收腹。

　　显然准备进行覆盖式的酸液喷吐。

　　这样下来，整个货舱以及他们三个人都会变成烂泥。

　　艾达坐在一边。

　　她经过财阀改造的大脑正在很快地进行推演。

　　引爆游艇上的核电池的话，可能会把那些怪物一起炸死。

　　这就是财阀封锁这片死区的原因。

　　这里的生物在基因层面上已经完全碾压了现在的宇宙法则。

　　她伸手去摸口袋里那支微型高爆雷管。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雷诺站到了她的面前。

　　左肋上的血已经把战术裤染成了暗紫色。

　　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只有猎人看待猎物时的极致冷酷。

　　“你那点小玩具，留着给自己壮胆吧。”

　　雷诺的声音盖过了机枪的射击声。

　　他转过身去。

　　面向那扇挤满了怪物的气密门。

　　右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出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货舱深处的孵化池里水花四溅。

　　十几条体长超过三米的暗红色的身影腾空而起。

　　拖着长长的蛇尾。

　　上半身厚重的骨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色泽。

　　毒液刺蛇。

　　这些刚刚通过心头血强行缝合出来的杀戮机器。

　　没有经过任何适应期。

　　就直接进入到了狂暴的状态。

　　它们不叫喊。

　　只有头部两边的粗大的肌肉喷射管在剧烈地收缩着。

　　雷诺向后退了一步。

　　把主攻位置让给了这些新生的部下。

　　“阵列。无差别覆盖。”

　　雷诺的命令是通过精神网络下达的。

　　十几条毒液刺蛇排列在气密门前面。

　　把没有眼睛、嘴巴的脑袋抬起来。

　　肌肉喷射管周围的薄膜已经膨胀到极限了。

　　“噗——”

　　高压酸液像暴雨一样喷射出来。

　　那是提取自虚空蛛基因，又被主宰引擎强行提纯了数倍的极致毒素。

　　酸液柱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迎面撞上了一团虚空蛛喷出的黑蛛网。

　　两股高浓度的腐蚀物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发生爆炸。

　　只有让人感到恶心的溶解的声音。

　　毒液刺蛇的毒液可以直接穿透虚空蛛的蛛网。

　　去势并不会减少。

　　铺天盖地地浇在挤在通道里的虚空蛛群身上。

　　最前面的三只虚空蛛，顶着机枪扫射却毫发无伤。

　　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它们引以为豪的暗紫色几丁质装甲，在接触到刺蛇酸液时，直接碳化、崩解。

　　绿色的血液混合着被融化的内脏。

　　在金属地板上流淌成一条腥臭的河流。

　　后面的虚空蛛群发出无声的惨叫。

　　它们拼命地向后逃去。

　　通道很狭窄。

　　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往后退。

　　整个蛛群在走廊里踩踏成一团。

　　毒液刺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它们用蛇一样的尾巴直接从气密门里钻了出去。

　　面对着蛛群所发出的高频骨刃攻击。

　　锋利的骨刀砍在刺蛇上半身的暗红骨板上。

　　留下一些白色的痕迹。

　　根本无法切开由主宰引擎重新编译的高密度装甲。

　　防线此时已经完全倒转过来。

　　刚刚还在单方面屠杀的虚空蛛，现在变成了任人宰割的标靶。

　　毒液刺蛇不断前进，肆无忌惮地喷吐酸液。

　　它们就是流动的化工厂。

　　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了被破坏的废墟。

　　巴克趴在地上，连机枪都没有来得及捡起来。

　　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幕，那是人间最惨烈的屠杀。

　　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吞咽声。

　　“雷爷，你到底造出了一群什么玩意儿。”

　　巴克用仅存的一只手撑起身体。

　　“这酸液的浓度，连财阀的星舰外壳都能溶个对穿吧。”

　　雷诺靠在气密门上。

　　胸口很痛。

　　强行操控这些高阶兵种，对他的精神力是极大的消耗。

　　不回答巴克的问题。

　　把目光投向脚下所踏的金属地面。

　　刚才他强行逼出心头血时，滴落在地上的那几滴残血，已经形成了一个类似多芒星的奇怪阵列图案。

　　此时，该图案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

　　外面那些被毒液刺蛇融化的虚空蛛尸体里，绿色的生物能量正被强行剥离出来，顺着金属地板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多芒星图案中。

　　雷诺眯起了眼睛。

　　他在黑骸星盗联盟的核心成员后颈上见过这样的东西。

　　佣兵公会的情报显示，这是星盗狂热信仰的图腾。

　　其实这并不是图腾。

　　这玩意儿在吸收高阶异兽的能量！

　　如果这多芒星是一个接收器，那他们抢夺资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某个更大的接收端供电？

　　雷诺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其中所包含的水比他想象中的要多。

　　艾达走到他的身边。

　　她的眼光也落在了多芒星上面。

　　“这是什么？”

　　她伸手去碰上面有红色光芒的阵列。

　　“别碰它。”

　　雷诺一把拍开她的手。

　　“想死的话就直说，别连累我。”

　　艾达的手背被拍出一道红印。

　　她咬着牙把手收了回来。

　　“刚才那场战斗的数据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艾达把声音放得很低。

　　“这些毒液刺蛇的基因表现，违背了财阀实验室里的所有进化定律。”

　　“你的生物引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雷诺转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你一个欠了财阀五百万债的逃犯，好奇心别这么重。活得久的人，从来不多问。”

　　这样就直接堵住了艾达试探的路。

　　她不说话了。

　　十根手术刀片一样的手指在身体旁边不安地摩擦着。

　　雷诺的底牌非常深。

　　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紧紧抓住这辆战车。

　　走廊外面的屠杀还在进行当中。

　　虚空蛛群的死伤数量已经突破了四位数。

　　厚厚的绿色粘液几乎把整个通道都覆盖住了。

　　就在毒液刺蛇准备继续向前推进，彻底清空这片区域的时候，

　　那些原本陷入疯狂踩踏的虚空蛛停止了所有的活动。

　　它们齐刷刷地调转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

　　面向X-04观测站走廊的最深处，虫群变得非常安静。

　　紧接着，它们毫不犹豫地转身，踩着同伴还没有完全溶解掉的身体，以比来时快上两倍的速度，拼命向后撤退。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整条走廊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片散发出恶臭的绿色浓水。

　　毒液刺蛇停止了喷射。

　　它们转过身去，等待雷诺下一次的命令。

　　雷诺没有让它们去追。

　　他抬起右手，制止了刺蛇的动作。

　　他能断定，这绝不是溃散。

　　虚空蛛是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的生物，所以它不会懂得什么是撤退。

　　它们是收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上位指令，这片死区里，藏着比这些虚空蛛更可怕的东西。

　　雷诺迈开步子。

　　军用战术靴踏在满地的酸液上。

　　鞋底传来黏糊糊的水声。

　　他一步步走到走廊的中心。

　　抬头看向通道顶端。

　　有一条断开的粗大的能源管线。

　　管线的断口处，露出里面复杂的神经元状纤维。

　　纤维上有一行小字。

　　X-04-A区0号通道。

　　雷诺的视线顺着这根管线往深处延伸。

　　目光停留在走廊尽头半掩的防爆门上。

　　门后，透出了一道不属于异兽的蓝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