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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3、第645章 两个电话

  技术会影响外交官的权力,但不会影响外交官的脑子。

  通信越方便,外交官的权力越小,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冷笑话,但多勃雷宁比任何人都懂它的分量。

  在一战以前,在电报真正覆盖全球以前,驻外外交官是帝国权力的延伸。

  帝国的疆域太大,海洋太宽,殖民地、租界、港口和当地政权之间的局势变化太快,很多决定根本等不到首都批覆。

  伦敦、巴黎、圣彼得堡、维也纳或者华盛顿的官僚们可以写出漂亮训令,等训令坐船抵达远方时,港口已经换了旗帜,当地的统治者们已经改了态度。

  某个在简报里被称为「地方小冲突」的事件已经变成了战争藉口。

  那时的外交官权力很大。

  「大使」「全权公使」这些词不是礼貌称呼。

  全权意味着你在外有权替国家判断,替国家承诺,甚至替国家制造既成事实。

  马修·佩里带着阿美莉卡舰队去霓虹时,华盛顿只能给个大致的方向。

  站在江户湾外,决定怎样使用炮舰压力、怎样谈判、怎样让幕府签下《神奈川条约》

  的,是外交官。

  等消息回到华盛顿,事情已经发生了,首都能做的只有承认结果。

  欧洲列强在亚洲、非洲和奥斯曼蒂国边缘地带的外交官更是如此。

  电报改变了这一切。

  电线铺进海底之後,首都开始实时呼吸。

  外交官刚和对方谈完一句话,几个小时内就能把摘要发回本国。

  办公室里的官僚可以围着电报稿修改词句,要求补问,要求否认,要求拖延,要求立刻执行下一步。

  驻外代表仍然坐在谈判桌前,声音虽从他口中传出,但背後已通过线缆与首都相连。

  俾斯麦比很多人更早明白电报的政治杀伤力。埃姆斯电报本来只是普鲁士国王与法兰西大使会面後的报告,经过俾斯麦删改和发布後,被塑造成双方互相羞辱的样子,直接点燃了普法战争的情绪。

  外交不再只是远方大使之间的斡旋,它被首都里的政治操盘手压缩成几行电文,投进报纸和民众情绪里。

  原始电报与俾斯麦编辑後的版本差异,後来成为近代外交史里最经典的案例之一。

  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通信的便利甚至变成了外交的陷阱。

  齐默尔曼电报就是最好的例子。

  德意志外交部通过电报向驻墨西哥公使传递秘密方案,试图在阿美莉卡参战时拉墨西哥牵制阿美莉卡,许诺支持墨西哥收复德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

  这封电报被英格兰情报截获、破译,并在1917年公开後极大推动了阿美莉卡舆论转向参战。

  通信让权力中心更强,也让秘密更脆弱。

  但在此刻,多勃雷宁站在联合国办公室,却感觉格外孤独,他没有办法仰仗电报,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想出对策。

  通信再方便,也不能替他做所有决定。

  莫斯科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麽。

  也不可能在干分钟内告诉他怎麽做。

  这一刻,多勃雷宁忽然觉得自己短暂地回到了旧时代。

  回到那种驻外代表必须先替国家挡住第一刀、然後再向首都汇报的时代。

  电报会来,指示会来,安德罗波夫的判断会来,克里姆林宫的决定也会来。

  但不是现在。

  他必须像十九世纪那些孤悬海外的外交官一样,在首都尚未伸手之前,把局势压住,把证据带走。

  好在自己好像做的还不错。

  猴子被带走,猴子没有死,他完美完成了任务。

  当这两只名为多莉的猴子被送到大使馆後,虽说安全程度比不上在莫斯科,但安全系数和回旋余地都大大增加了。

  那里每一扇门都可以被命令锁上,每一个参与者都能被带去写报告,每一份样本都能在国家机器的阴影里消失。

  纽约不行。

  纽约到处都是眼睛。

  即便如此,情况也已经大不相同。

  一旦离开联合国大楼,风险就从无法解释变成了可以拖延。

  白天的多勃雷宁,仍然是苏俄驻联合国大使。

  上午那场荒诞的转运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午一点半,他准时出现在联合国会议厅外的走廊里,深色西装,灰色领带,手里夹着文件夹,步伐不快不慢。

  看见他的人只会觉得,苏俄大使今天稍微疲惫了一些,也许是前一晚准备发言太晚,也许是被上午那场家庭丑闻弄得心情不佳。

  阿美莉卡代表远远看见他,露出一个外交场合里很标准的微笑。

  「安纳托利·费奥多罗维奇,听说您今天早上有些私人麻烦?」

  多勃雷宁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也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阿美莉卡外交官如果愿意少关心苏俄家庭生活,多关心国际法,也许世界会和平得多。」

  老布希笑了。

  旁边几名西欧外交官也笑了。

  这句话把一切都压回了笑谈里。

  多勃雷宁甚至故意停了几秒,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表情:不愉快、恼火、不虞,唯独没有慌张和秘密。

  随後,他走进会议厅。

  今天讨论的是阿美莉卡核动力飞船的发射与国际监督问题。

  这已经成了这段时间联合国的主旋律。

  阿美莉卡人把它称为「人类进入深空的必要技术」,苏俄则把它称为「把核风险推向全世界上空的帝国主义冒险」。

  对欧洲人来说,这是一场噩梦。

  阿美莉卡代表当然会说,核动力飞船安全可控、服务全人类,发射轨迹经过严格计算,不会对任何国家构成威胁。

  坐在後排的欧洲人,脸上都没有多少轻松神色。

  他们支持华盛顿,却不愿把自己的天空、港口和城市变成阿美莉卡冒险的缓冲垫。

  道理很简单。

  苏俄的核弹未必能精准打到阿美莉卡纽约、加利福尼亚、旧金山这些地方。

  但一定能打到欧洲的核心城市。

  如果阿美莉卡把核动力飞船发射常态化,如果莫斯科把这视作核军事化的开端,那麽最先被推到危险边缘的,一定是伦敦、巴黎、波恩和罗马。

  更何况,现在苏俄的大兵团在东欧边境,一副随时要挥师南下的样子。

  在生死存亡面前,欧洲盟友连嘴上都不站在阿美莉卡一边。

  会议议程枯燥,措辞漫长,翻译耳机里不断传来不同语言的声浪。

  多勃雷宁坐在苏俄席位上,偶尔低头批注,偶尔侧身听秘书递来的纸条,仿佛清晨那两只名为多莉的猴子从未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轮到苏俄发言时,他站起身。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阿美莉卡代表团反覆告诉我们,这是一项和平技术,是一项探索技术,是一项属於全人类未来的技术。」

  「可是,如果一次发射事故发生在大气层上空,谁来承担後果?如果核动力装置坠落海洋、陆地,谁来向当地人民解释?如果这一技术被用於军事轨道平台,谁又能保证,它不会被军事化?」

  老布希立刻举手插话。

  多勃雷宁没有急。

  他给了对方完整发言的时间。

  阿美莉卡代表说了一大段关於安全冗余、和平用途、透明机制和科学合作的话。语气镇定,措辞熟练,标准的白宫和NASA共同打磨出来的文本。

  等他说完,多勃雷宁才重新开口。

  「我感谢阿美莉卡代表团的解释。」他说,「但我注意到,你们所有保证,都是由阿美莉卡自己提供;你们所有安全评估,都是由阿美莉卡自己完成;你们所有发射决定,也都是由阿美莉卡自己作出。换句话说,全世界承担风险,而阿美莉卡保留决定权。」

  多勃雷宁继续道:「苏俄代表团并不反对人类探索宇宙。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正是苏俄公民加加林。但探索宇宙不等於允许任何一个国家把核装置送上天空,再要求其他国家相信它的善意。」

  「正因我们在航天领域同样走了很远,所以我们更无法相信阿美莉卡的诚意,相信阿美莉卡永不犯错。」

  「所谓教授的我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它在过去成立不代表它在未来也会成立。它在未来成立,也不代表教授会永远为NASA工作。」

  「如果没有了教授,我相信你们的保证会更脆弱。」

  「过去阿美莉卡向全世界承诺,美元可以无限制兑换黄金,现在呢?这项承诺何在?

  「」

  这下欧洲代表们脸色都变了。

  美元和黄金脱钩,直接损害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阿美莉卡和中东国家媾和後,达成的所谓原油美元计价协议,损害的同样是他们的利益。

  东欧国家能买苏俄的能源,他们可只能依赖中东的石油。

  「因此,苏俄代表团主张,任何核动力飞行器的发射,都必须接受联合国框架下的国际监督。任何以和平探索为名逃避监督的行为,都是对全人类安全的不负责任。」

  他坐回席位时,会议厅里响起零散的纸张翻动声。

  会议结束後,几名记者围上来,追问苏俄在东欧边境的动作是否会进一步加剧,有没有战争的风险。多勃雷宁没有停步,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们会保持克制,但这样的克制会持续多久,没人能回答各位。」

  说完,他便走向电梯。

  没有人从他脸上看出什麽。

  没有人知道,他的脑子里正在计算莫斯科收到电报後的时间,此刻的多勃雷宁压根就不关心,能否谈出结果。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他送离了这座玻璃大楼。

  晚上,多勃雷宁站在使馆一间临时改造的小房间里,看着那两只猴子被放进更稳固的笼子。

  它们终於不再像联合国办公室里那样显得突兀。

  这里有消毒水味,有金属器械,有遮光窗帘。

  站在门口的安全人员一言不发。

  它们已经从风暴变成了独属於莫斯科的秘密样本。

  这就是阶段性胜利。

  多勃雷宁转身问:「电报发了吗?」

  秘书回答:「第一封已经发出,最高等级。第二封正在加密。」

  安保负责人上前。

  「今天所有参与人员,从现在起分开写记录。写完後单独谈话。不要让他们互相统一细节。」

  「明白。」

  「那名二等秘书?」

  「情绪稳定。他妻子还在使馆医生那里,没有接触到行动细节。」

  「保护好她。」多勃雷宁说,「後续,所有接触到这件事的人,都不能继续在阿美莉卡工作了,他们最好是回本土,其次是去欧洲。」

  伊万点头。

  多勃雷宁很清楚这件事的风险。

  哪怕是自己使用已经颇为娴熟的秘书,他都打算把对方调走。

  「是走外交专机,还是经由海运掩护,还是借某个代表团成员回国的机会把它们夹在医学设备里带走?」在回到自己在大使馆的办公室後,多勃雷宁问。

  房间里只有他和伊万两个人。

  伊万思索片刻後说道:

  每一条路都有风险,每一条路都需要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可能被阿美莉卡人用放大镜照一遍。

  「外交专机最快,理论上,它受保护,路线明确,接触人员少。正因为这样,它也最显眼。现在阿美莉卡人正盯着我们,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安排一架外交专机,或者让已有专机临时改变载荷,他们不会不知道。」

  「海运呢?」多勃雷宁问。

  伊万皱眉。

  「慢。」

  随後他补充道:「太慢,猴子是活物,在海上运那麽久同样有风险。」

  「而且海运的接触面太大。苏俄船只本来就会被盯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纽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遥远又烦躁。

  「第三条路,」伊万说,「借代表团成员回国,把它们夹在医学设备里带走。这条路需要牵扯更多人。」

  正当多勃雷宁烦恼之时,敲门声响起,秘书站在门口:「多勃雷宁同志,有两个电话」」

  。

  多勃雷宁起身,让秘书进来,秘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谁的电话?」

  秘书深吸一口气後说道:「一个是来自莫斯科,列昂尼德同志要来,他要来联合国讲话。」

  多勃雷宁感到他们所担心的问题一瞬间消失了。

  猴子直接由列昂尼德的专机带走。

  不需要额外编造一条突兀的路线,也不需要让某个代表团成员临时病重,更不需要把两只活体样本塞进一批医学设备里,祈祷机场阿美莉卡的工作人员今天心情不错。

  列昂尼德的专机,本身就是一座临时移动的主权堡垒。

  阿美莉卡人再疯狂,也不可能在当下这种紧张局势里要求检查他的飞机。

  「第二个呢?」

  「一个自称是V的男子打电话过来,他问我们喜欢他送来的礼物吗?」

  多勃雷宁感觉自己坐在了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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