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鸿博就站在门口,左手两个果篮,右手一袋子补品,身上挂着医院准备的锦旗,在迎面扑来的冷气中打了个寒颤,第一句话是:“这么冷的天,老师你家怎么还开空调呢?不冷吗?”
方行舟在门后拍了拍“空调”,“空调”忧郁地缓慢爬上天花板。
他这才将门全部打开,道:“没开空调,是吹过的冷风。你怎么来了?进来坐。”
秦鸿博上上下下打量他,盯着他的脖子看。为了避免自己唯一的研究生对医学产生怀疑,方行舟侧过身,从衣架上拿来一块围巾围住。
“伤疤太丑了,”他主动道,“怕吓到你。”
秦鸿博的眼睛迅速泛红。
他进了玄关,把礼品放在鞋柜上,看样子很快就要开始哭鼻子,小声道:“东西这是院里让我送过来的,本来李主任还有小乐他们也想来,院长说去这么多人打扰你休息,就安排我先过来看看。”
说着,他又从身上摘下那面锦旗,上面写着:
赠外科圣手方行舟主任:舍己救人,见义勇为;感激涕零,恩情永记。
秦鸿博:“这是小乐老公做的锦旗,小乐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天天顶着两只大红馒头上班。”
方行舟一时没想起来小乐是谁。秦鸿博又道:“那天要不是你挡住患者,遭难的就是她了,她家里的宝宝都还没断奶,老公几次想亲自给你道谢,一直没找到你……”
方行舟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小乐是那天他挡在身后的女同事。
他笑道:“谢谢,当时没想这么多。”
秦鸿博眼睛红红,绕着他转了两圈,前前后后地打量:“真没事了?”
方行舟给他拿了拖鞋,倒上茶,道:“真没事了。”
秦鸿博坐进沙发,一把抓住他的手:“舟哥,我真的被吓死了,那天眼看着你溅那么多血,晚上一闭眼睛就是血,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干嘛要当医生,呜呜呜呜呜呜……”
秦鸿博开始稀里哗啦掉眼泪。
方行舟拿来纸巾,耐心地安抚哭哭啼啼的学生,陪他哭完了一整包纸巾,期间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面的大怪物也被勾动伤心事,几十双眼睛含着水气,委屈地看着他。
方行舟轻咳一声。
秦鸿博擤着鼻涕,哽咽道:“假我已经帮你请了,院长二话不说就给你批了两个月,带薪的。”
方行舟:“?”
秦鸿博没留意到导师脸上的疑惑,又睁着发肿的眼睛四处看,问:“怎么没看到师母?上次医院里我看他挺着好大的肚子,被你吓得脸色惨白,他是不是快生了?老师,你干脆连产假一起休,好好在家陪陪师母。”
陆见川在天花板连连点头,欣慰地看向秦鸿博,恨不得把触手垂下来,和学长好好诉一通苦。
方行舟抓重点能力很强:“怎么好端端给我请这么长的假?”
秦鸿博:“啊?”
两人对视片刻,四目迷茫。
方行舟又一次看向天花板,陆见川的眼睛瞬间全部挪开。
他微微挑眉,拿起手机,重新搜索秦鸿博的名字,然后看到自己在沉睡的时候“发”了一条陌生的信息。
秦鸿博小心翼翼:“你真的还好吗?昨天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让我请假?”
方行舟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上,神色镇定,没有再提请假的事,只是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师母他上次受了惊吓,这几天身体不是很好,在楼上睡觉。”
秦鸿博脸色微白:“啊?没事吧!要不要我把安医生叫上来们给师母瞧瞧?”
为了同事们的身心健康,方行舟极其诚恳地说:“不用了,我会照顾他的。”
秦鸿博:“你都是病人,师母也大着肚子,我们怎么放心,呜呜呜呜……”
方行舟又安慰了他半天,坚持不肯让他再叫同事来。
秦鸿博本就话痨,时隔一礼拜终于见到老师,恨不得把厨房阿姨最近新出了什么菜都唠给他听,边哭边说,坐到快十一点才急匆匆起身,要回去值班。
方行舟送他到门口,他都已经换完鞋了,又忽然想到什么,义愤填膺地转过头来,道:“对了,老师,小王真的是太过分了!亏你躺在病床上还想着他,他到现在不仅没影,电话问候都没来一个!”
方行舟:“……”
陆见川:“……”
秦鸿博张嘴还想发表意见,方行舟把他推到门口,微笑道;“快走吧,不用担心我,好好实习,早日转正。”
秦鸿博一步三回头:“保重身体。”
方行舟点头,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看到秦鸿博磨磨蹭蹭地上了车。
他关上门,转身看向还趴在天花板上的怪物,微微眯起眼睛。
陆见川啪地一声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然后翻了个身,十八条触手朝天、脑花朝下,声带里发出难受又诡异的哼哼声,眼睛们从触手的缝隙里悄悄打量着爱人的动静。
很快,方行舟走到身边,手贴上孕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温声问:“不舒服?”
“肚……肚子疼,好疼,”陆见川小心翼翼地伪装,“老婆,我是不是要生了?”
方行舟看了一眼孕囊。
里面的蛋安分无比,似乎正在睡觉,丝毫没有要出生的迹象。
他微笑加深,看着装病的大怪物,一字一顿,轻声道:“是吗?”
陆见川:“嗯……嗯。”
长高
方行舟揉起韧性十足的孕囊。
里面的蛋似乎被父亲们的动静闹醒了, 轻轻滚动过来,不明所以地蹭了蹭父亲的掌心。
方行舟耐心地揉了好几分钟,然后问:“还疼吗?”
陆见川被方行舟的视线看得忐忑, 触手悄然爬上他的手臂,卷了很多圈。
“好像好点了……”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 把方行舟困在最里面, “但还是不太舒服。”
方行舟的手从孕囊挪开,勉强捧住脑花,和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睛们对视。
“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头?肚子?还是心脏?……啊, 你现在没有心脏。”
话音一落,陆见川在透明的脑花里造出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里面运输的不是血液,而是脑浆。
陆见川肯定道:“心脏不舒服。”
方行舟勾着嘴角,握住触手尖, 道:“怎么不舒服?”
陆见川又发出诡异的哼声, 在地上缓慢地翻滚两圈,嗡嗡道:“一想到你被发狂的患者咬破了动脉, 血流得到处都是, 这颗心脏就痛得要命,好像随时要爆炸了你想看吗?我可以把它挖出来, 给你表演一下。”
方行舟低头吻住脑花,诚挚地拒绝了的可怕提议,然后沉默了片刻。
陆见川这段时间无法变换形态, 只能待在家里或者待在异研所, 如果他正常上班通勤,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必须要和他们父子俩分开。
而且, 他身上沾染了陆见川的气息,还可能像这次一样,把一些危险的东西吸引到医院,给同事和患者带来危险。
早在起床的时候他便开始想这件事,但此时,看着大怪物在地上不起身,方行舟只是笑了笑。
“这么不想我出门上班?”他道,“孩子的奶粉钱总要有人赚。”
陆见川一条触手飞蹿而出,拉开柜子,从里面卷来一张银行卡。
“我有工资,”声带道,“陆妈妈会给我每个月发生活费,这是我们的合同内容。异研所也会给我发工资,按照高级特管员的薪酬水平,在人类社会中应该还不错。”
方行舟没想到他还藏了私房钱。
脑花贴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害怕暴露。”
方行舟把卡塞进口袋里,没收了私房钱,道:“那我们再来聊聊你偷看我手机,并且编造信息的事。”
陆见川一下又趴了下去,把庞大的身体翻过来,触手微微抽搐,一副随时可能猝死的模样,声带哼唧着心脏痛、肚子痛、触手痛、脑花也痛。
方行舟握住最长的那根触手,将往浴室拖:“让我检查一下。”
以陆见川本体的身形和体重,几乎不可能被人类拖着走,但牵他的人是方行舟。
一边不情不愿,一边自觉蠕动起触手,跟在爱人身后,被拽进了浴室,然后主动爬进浴缸,放好热水,把方行舟也卷进来。
“我错了,老婆,我不该碰你的手机,下次再也不会了,”迅速认错,又执着地继续道,“我们泡澡,不上班,好吗?别离开这里。”
方行舟精准地找到了触手上的口子,从里面拎出还软绵绵的交接腕。
摸到的第一下,无数触手瞬间爬到了他身上。
“你想玩这个吗?”陆见川凑近他,有些害怕,又有点兴奋,声音轻下来,紧张地提议道:“……我可以给你玩一整天,只要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方行舟卷起衣袖,然后单手抱住黏人的大小怪物,低头亲吻已经开始伸展的交接腕,露出跃跃欲试地笑意。
“好,”他干脆利落地道,“成交。”
陆见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整个脑花都发起光来,生怕老婆改变主意,把交接腕主动伸出:“一言为定!”
……
方行舟一言九鼎。
久违的休假,他们哪里也没有去,顺着大怪物的心意一直待在家里。
过了半个月,秦鸿博和李主任又代表医院来看望英勇负伤的方主任。
已经进入深秋,这回,别墅里没有再开冷气,里面反而暖洋洋的,看来把“空调”根据心情自动调节到了暖气模式。
家里温度很高,客人们一进门便脱掉了外套,但方行舟依然穿着厚厚的高领毛衣,全身严严实实遮盖在衣服下,声音极为沙哑地接待了他们。
他一开口,李主任被吓了一跳,问:“感冒了?”
方行舟嘴唇殷红,嘴角或许吃饭的时候磕破了,正微微发肿。
他咳嗽一声,喝了口茶润嗓子,一直被过分使用的喉咙在隐隐作痛,轻声点头:“嗯。”
李主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注意身体,建议他在家里请个阿姨,如果有经济上的困难随时开口。
方行舟大部分时候只是笑,偶尔开口说一句谢谢,听同事们聊上次事故的后续。
秦鸿博;“病人和他的家属上次不是一起被军区医生带走了吗?前两天好像治完放出来了,找到医院想向你道歉,但你不在,大家都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不过……我看那个害你被咬的家属也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脸色白得吓人,一个人坐着碎碎念了半天。”
李主任附和道:“没追究他们的责任已经是看在你没事的份上了。”
方行舟又咳嗽一声,声音哑得像几天没喝水:“没什么,当医生一年接触那么多患者,总有不听话的家属。”
一条粘腻冰凉的“蛇”悄无声息缠住了他的脚腕。
方行舟微微一愣,下意识在椅子里动了动,看向两位同事,他们仍然在义愤填膺谈论工作上遇到的奇葩患者,没有留意到桌下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