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其他在兰芝斋当差的人因要进行最后一次查点大小姐明天要带去江城的东西,并不在此,自然也不知道这里的异样。
唯有宗妄,他在定格当中,亲眼见到阿彩离开以后,沈钦的目光朝着起火的那间屋子看了看。
那是一种很轻,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可能连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他这样的举动,分明又表露出了自己对于兰芝斋的火情是分外了解的。
可沈钦不但没有做出任何补救措施,反而依旧拿了自己要送给妹妹的东西走了进去。
宗妄就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视线跟着沈钦的脚步慢慢走进兰芝斋。
对方走一步,他所能见到的才能跟着扩大一点。
只是在看清了兰芝斋的所有布局以后,他好像又有一种自己早就来过了的感觉。
无论是基本陈设,还是物件摆放,对于他来说,都是了然于胸。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宗妄想明白,他就听到了沈钦的说话声。
倒是奇怪,明明对方近在咫尺,他却听得模模糊糊,只依稀能看见沈钦将手中用锦缎蒙着的一面镜子摆在了梳妆台上。
而沈亲……
不!
宗妄突然意识到,那对着沈亲笑容明媚,万分喜爱于这件礼物的新娘并非是今天同他拜堂成亲的人。
那对方是谁?
这里不是沈亲的住所吗?白天的时候,他还来这里将对方亲自接了出来。
谜题让宗妄又有种被溺在水中的感觉了,身体也似乎浸在了寒风中,冷得叫人发麻。
兰芝斋失火了,他必须要快点找到亲亲,带他离开这里,再提醒其他人救火。
然而他现在不光是无法离开,还连最简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难道他依然在噩梦当中,还没有醒来吗?
宗妄想着,强行挣扎要让自己醒来,或者是离开兰芝斋。
他直觉所有的异样都跟面前的兰芝斋有关,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面容模糊,笑容在灯光下有一种近乎诡谲的感觉。而她身旁的男人,更像是在精心等待着时间的流逝,过程当中,两次都低头看了眼手上戴着的腕表。
精神挣扎得愈厉害,面前的画面就越扭曲。
忽而,一股暖意自他的手掌心中升起,那被束缚的感觉也随之而散。
“不要怕,阿宗。”
声音贴在他的耳边,依稀像是有谁拉住了他的手。
宗妄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意识被蒙蔽着,无法做出基本思考。他左右看了看,也并没有看到有谁在他耳边讲话。
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了。
可那道声音让他冷静了下来,也让他不再挣扎,而是继续观看着兰芝斋内的发展。
即便是梦,那么这梦也有尽头的时候。
若不是梦,他更应该看清楚背后之人让他见到这一切,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股冷风从窗户处吹了进来,宗妄眨了眨眼。
就是在这连呼吸也不到的时刻里,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出现在了沈公馆众人当中,无数人正提了木桶来浇灭这场火。
兰芝斋的火势终于还是大了,连里面的人都是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一时间,沈公馆各处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大家奔走相告着跑来兰芝斋。
阿彩也在这里面,一边喊着救火,一边从沈钦手里扶过了自家小姐。后者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惊吓,看着眼前的大火有些回不过神。
宗妄也跟着救起了火,只是兰芝斋上下都是木头建筑,火势发现得也太晚了。
尽管沈公馆的下人差不多都来了,可还是杯水车薪。
一夜大火,将曾经沈公馆最精致的一处住址给燃烧成了灰烬。
好在大小姐要带去江城的嫁妆还有其他等物,因是为了明天的出行方便,早早就搬去了另一个院子。而里头的人也没有发生大碍,总算是有惊无险。
只可惜了这处院子。
宗妄临走的时候,听到有下人感叹了一声。
他在人群中又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沈亲的身影。
迟钝的意识在见到自家兄长的那一刻,后知后觉自己是跟着过来,陪同兄长迎娶嫂嫂的。
今日的新娘,叫沈诗。
不想夜间起了一场大火,他跟着兄长一路飞奔到这里。
再之后,他似乎跟谁交谈了两句。
时间太久,宗妄已经忘了。可当目光碰到沈钦的那刻,他忽而记起来了。
那晚是他第一次跟这位沈公馆将来的掌权人对话。
沈钦长他八岁,身上已然有着连兄长都不曾有的威严和气势。
这样危急的时刻,被对方用着矜冷疏淡的语气问着平常的话,让他一时有些恍惚,觉得兄长的这位大舅似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他一向不是会在这些小事上留心的人,跟兄长一起回去江城后,就将这里的一切都抛开了。
自然也不会记得,曾有一个人在月夜里,同自己特意说了几句话。
“你便是宗妄?”
“是。”
“今夜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宗妄也的确将那晚跟沈钦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只是这回在跟对方说话时,他的脑子一直在想,沈钦在这场火灾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更直白一点,这场火灾与沈钦是否相干?
与此同时,他还想着沈亲在什么地方。
尽管意识比先前清楚了很多,但大多数都还是极为朦胧的。宗妄只是在凭着本能,想起了沈亲。
第257章 第十二碗饭 迷雾大醒
跟沈钦之间的对答, 让宗妄有种如坠梦里的感觉。有许多个瞬间,宗妄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但兰芝斋的火势总算是在这里差不多付之一炬后,就得到了控制, 并没有蔓延到别的院子,这也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二天自然不能再按原定的行程出发。
更何况沈太太因为这场大火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直接就病倒了。是以宗妄陪同兄长在沈公馆又多住了几日, 而新娘沈诗也被移到了另一处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宗家有不少医药铺子,这回带来的箱笼里面尽是上等补品。
除却给沈诗的, 大部分都是特意带给沈老爷和沈太太。
到了真正回去的日子, 沈太太吃过药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
临别之际,母女俩相拥而泣,各自不舍。沈太太叮嘱自家女儿, 以后多写信回来,又让新姑爷照顾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
宗妄的兄长自是答应不迭, 当着岳父岳母的面,郑重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爱护沈诗。
说罢, 便扶着新婚妻子登上了船。
宗妄理当是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的,他也的确走到了船板上。
由高而下, 他再一次地跟沈钦的视线相对。
下一刻,轮船开火,往江城一路行驶去了。
可宗妄只觉身子一轻, 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人托举住了一般。
他又回到了沈公馆。
不同的是,这次他变成了宛如幽灵一般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 沈诗离开以后,沈家不但没有修复好兰芝斋,反而还将失火的地方直接封了起来, 并禁止任何人进入。
命令是沈老爷子亲自下的,还专门请来了繁香寺的明光和尚,让对方主持诵经了七天七夜,过后贴上封条。沈太太为此跟对方发生了一点口角,只是很快也就平息了下来。
“沈钦,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不要让我失望。这件事既然已经了结了,今后家里都不准再提起。你母亲因为这件事心上一直不舒服,你去看看她吧。”
“有劳父亲费心。”
“听说你最近在让金其瑞去查一名叫小小的人,这些堂子里头糟污的事情你一向不喜欢沾染,如今是怎么了?”
听到沈老爷子的问话,沈钦表情不变,更没有回答的意思。
见到他的样子,沈老爷子也只得叹了口气。
他膝下一儿一女,可沈钦自幼时起,便是这副秉性,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回要不是沈钦主动说出来,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兰芝斋的大火会是在沈钦的放纵下变大的。
“行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分寸,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是不会近身的。只不过其瑞毕竟年轻,很多事情还需要多历练历练。我不管你跟那个叫小小的有什么关系,只不要让外面的人听到风声就行。”
“我知道了,父亲。”
“还有那面镜子……”
沈老爷子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话出口以后,又挥了挥手,让沈钦下去了。
宗妄在一旁目睹了所有的过程,却觉得他们像是在打哑谜。
镜子与兰芝斋的封禁又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名叫做阿彩的侍女,又去了哪里?
当日阿彩扶着沈诗出来,本来应该是要跟着对方一起去宗家的。
可一直到沈诗上船,宗妄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
后来重新回到沈公馆,才得知阿彩突发重疾,只能暂时留在沈公馆,等病好了以后,再派人送过去。
毕竟阿彩是沈诗的贴身婢女,很多事情离了对方都不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