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理解商总的忙碌,理解那些无法推脱的工作,理解一个男人在失去妻子之后,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甚至到最后忽略了他这个儿子。
可他没办法接受温馨的家变得空荡荡,没办法接受每一个需要父亲出现的时刻,他只能自己站在那里。
“阿澈,”商父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懊悔,“我知道我以前...”
“你以前怎么了?”商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商父太像了,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
商澈的眼睛是锋利的、明亮的,有着不肯妥协的固执。
商父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爸爸那时候太忙了,想说爸爸知道错了,想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那样做。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太轻了。
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根本无法弥补这些年他对商澈的亏钱。
“你妈走的那天,”商父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国外开一个会。”
商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眉头紧锁。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会议上发言,”商父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三道浅浅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年累月地摆放在那里,“那是我唯一一次关掉手机振动,却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喉咙像是被一团石子堵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可以发出声音:“等我打开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打回去的时候,医院的人说你妈已经...”
商父哽咽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茶几切割,那片阴影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空地上。
商澈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木眠最爱揪来揪去的流苏。
他想起那天,自己因为被母亲护在怀里,只受了一些轻伤,被包扎好后就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上,等手术室的灯灭,等妈妈出来,可等到那杯护士姐姐给他倒的温水都放凉了,妈妈也没有出来。
他又给爸爸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知道爸爸在开会,知道那个会很重要,知道即使爸爸接了电话也赶不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原谅。
“你赶回来也没用,”商澈垂下眸,眼眶有些发烫,“已经来不及了。”
商父的肩膀又塌了一些。
商澈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翻旧账有什么用呢?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再怎么说也不会消失。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难以下咽,他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就往楼梯口走,脚步错乱,背影有些僵。
“阿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商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试探的询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有些乱,还有一些...”
“没有,”商澈站住,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一个人住,东西随便放的。”
商父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也起身跟着商澈上楼。
......
木眠是在听到楼下传来陌生声音的那一刻开始紧张的。
本来他玩得正投入,小人刚刚通过了一个特别难的关卡,他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正准备扭头跟商澈炫耀,结果发现商澈下楼许久了都没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找他,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完全陌生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木眠的手指僵在手柄上,整个人缩了一下。
家里来了陌生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其余的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商澈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他平时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商澈跟陆泽铭打电话的时候是懒洋洋的,跟其他人说话是简短客气的,可现在这个声音,是冷的、疏离的。
木眠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趴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声音就是从那里传上来的。
他蹑手蹑脚地挪了过去。
“...下周...你妈妈的忌日...”
木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声音来源,是人的爸爸。
...人的爸爸回来了。
商澈断断续续跟他说过一些家里的事,他知道商澈的爸爸常年在国外,知道商澈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
他还知道商澈提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佯装镇定,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木眠能感觉到,人是悲伤的。
木眠蹲下,把身子往拐角处缩了缩,脑袋歪着,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看。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他只是...担心商澈。
楼下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有些话听得清,有些听不清,但那种氛围让他都觉得难受冷,硬,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互相伤害,硌人的疼。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理解...”
他听到商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木眠见过商澈笑起来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认真打游戏的样子、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听过商澈用这种语气和谁说话,压抑的,难过的,无力的,却又不肯退让的。
木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下去,走到商澈身边,拉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告诉他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这种让人心疼的语气说话。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下去。
人没有跟爸爸提起过他,人说他自己一个人住,就说明,人不想让他被发现。
木眠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商澈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楼下的谈话声还在继续,木眠蹲在拐角处,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商澈一个人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模样,以前他觉得商澈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喜欢,那是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陪,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做...
木眠的眼眶热了一下,鼻子酸酸的。
他现在好想好想抱抱商澈,想告诉他自己在这里,自己会一直陪着他,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蹲在这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楼下的交谈声停了,然后是商澈的那句“你早点休息吧”。
紧接着,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往楼梯口来了。
木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跑回房间,可蹲了太久腿麻了,膝盖一软摔在了地上。
来不及了。
要是被商澈的父亲发现怎么办...
木眠越想越慌,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不行,棉不能被看到。
他不想给商澈添麻烦,商澈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还要因为他分心、因为他跟爸爸解释,那就更难受了。
他要藏起来,要变成一个小小的、不会被发现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木眠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轻了。
他的视线在急剧下降,墙壁、门框、扶手,所有东西都在往上长,往上升,往他够不到的地方跑。
木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手不见了。
脚也不见了。
他看到了圆圆的、白白嫩嫩的身体,看到了自己短得几乎看不见的手脚
他又变回棉花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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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棉的第四次刷新
第72章 变来变去 棉想变就变!
木眠来不及想这是怎么回事, 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它慌慌张张地想要挪动,可棉花娃娃的身体根本没有人类的身体灵活,手脚太短了, 使不上劲, 堆叠在一起的衣服又将它困住, 木眠用力在地上扑腾了几下, 一个翻身,撞到了墙边,然后手脚朝天地躺在了地板上,和刚走上楼梯的商澈撞个正着。
“......”
商澈的脚步瞬间顿住,瞳孔一震。
他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 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巨大的水晶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团粉色的、圆滚滚的, 胸口还戴着一条项链的棉花娃娃笼罩在阴影里。
木眠扯了下小猫嘴, 一脸尴尬地看向他。
好久没用棉花娃娃的视角看商澈了,它搓了搓小手, 有些忐忑, 因为逆着光, 商澈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到一个紧绷发身体轮廓, 和那双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然后商澈蹲了下来,沉默又迅速地将它、连同地上的衣服抱了起来,护在怀里。
商父落后几步, 看着儿子有些突然的动作,疑惑道:阿澈?怎么了...”
“没什么。”
商澈不欲多言,用身体挡住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快速回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商澈的卧室像是一座安全屋,将那副冷硬的态度隔绝在外。
房间里,游戏的背景音还响着,屏幕上那个粉色和蓝色的小人因为长时间的无人操作而进入了待机状态,歪七扭八地垂下了脑袋和手臂,两个角色黏糊糊的、面对面贴在一起,
商澈在床沿坐下,将怀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棉花娃娃眨* 巴着两双无辜的大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看起来乖巧极了,似乎还有些不自觉地闪躲。
商澈没有问它为什么偷听他和父亲谈话,反而是摸了摸那颗粉色的大脑袋,将它从堆叠的衣物中“拯救”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棉花娃娃其实也不确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动了动,想离商澈近一些,屁股和小短腿一同用力,在他腿上扭来扭去。
“......”
商澈无奈地抬手,从背后托了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