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被修理得很难看的躯体,全身上下遍布淤痕,有的地方血被止住,绷带却依旧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钟郁霖开口了,摄像头显现的画面很清晰,我能从口型推断出他的话语,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恶心。”
回应他的是宋星乐的颤抖,他膝行着,拼命朝钟郁霖靠近。
他先是抱住钟郁霖的腿,钟郁霖因不适而蹙眉,抬脚便朝他的腹部踹去,我只看出钟郁霖对“被触碰”的厌烦,不理解宋星乐为什么会它认定为钟郁霖加诸于他身的“情意”。
他发来这个视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刚开始我还不甚明白。
直至来到视频中段,手机再度震动,那该死的陌生号码开始发来一条条短信
“你还不明白吗?他是有这方面的需求的。”
“除了我,没人能满足他。”
“他从于我的互动中获得了快感,不信?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瞎,我能看见。
从最初的厌烦到后来的怔忪,最终钟郁霖勾起唇角,给予跪在他面前的“宋星乐”一丝微妙的笑意。
虽然与此同时,他正轻声慢句地辱骂着他。
但我看得见,当宋星乐不论被怎样对待都还是一次次坚定地爬向钟郁霖的时候,钟郁霖脸上是餍足的情绪。
这便是宋星乐一直以来的“底气”。
他认为,这是钟郁霖爱着他、需要着他的证明。
我不明白,那种程度的“疯狂”,真的是“爱”吗?
……在此之前,我只以为在面对宋星乐时,钟郁霖心中只有痛苦。
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毕竟稍微用脑子想一想就能知道若他真的不愿意,又为什么会答应跟宋星乐见面呢?
借口罢了。
说什么要我管、会听我的话,也都是假的。
从没有哪一瞬间,对于钟郁霖,我心中涌现出如此深重的、名为“失望”的情绪。
而可笑的是,当我放下手机同扭过头的他对视,他的笑容……却又无限趋近于纯真,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
第57章 只是单纯……想在一起
有时候感到奇怪。
我认识的那个“他”,跟别人眼里的“他”,真的是一个人吗?
或许,我是说或许,他对我的确要特殊一点吧。
可这份特殊竟也能催生出痛苦。
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呢?
不再朝窗外出神的钟郁霖看向我,开始表达好奇,他歪头:“你一直在看手机。”
“嗯,”我说:“一个视频。”
“什么样的视频?”他问。
“……很有趣?”
“快,给我看看。”
我笑着将手机揣进兜里:“回家再给你看。”
“也好,”他说:“其实我不喜欢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嗯,我以后不看,尽力。”
其实,我何尝不愿意没看到那些?
那些……可怖又糟心的消息。
但既然看见了就不得不去解决,逃避不是我的风格,虽然凝望着钟郁霖的侧脸,我明白,这对他来说可能过于残忍了些。
“咔嗒”到家后关上房门,室内陷入到短暂的静默里。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的心情显得很好,“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是什么?”真是荒凉,时至今日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脸,我仍不自主地想要微笑,可又是为什么……
“……”钟郁霖沉吟片刻,“不跟你说,你先来吧,想跟我说什么事情?”
啊,要来了吗?
为什么非要提?
说到底,宋星乐的事关我什么事?他被打得残废了也好,直接被打死也罢,我还能图个清净。
而且他跟钟郁霖之间,是那种近似于“男女朋友”的关系,这对于身为钟郁霖的朋友的我来说更是……不应插手的困局。
所以,无数次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为钟郁霖的“背叛”感到难过、对他们的见面也感到焦心?
“之前跟你提过的,宋星乐住院了,这……是你做的吧?”
然而最后还是问出口来,抬起头,我直面的,是钟郁霖惨白的脸色,以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你提过,梁茂丘有告诉你,”他反复模糊重点,怔忪般开始喃喃自语:“好奇怪,你们居然还会私聊,一开始为什么会加好友?之前聊天是什么时候到事情小玛丽亚夫人,你应该告诉我的,当你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
啊……他这个人真是。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宋星乐的伤,是你做的吧?”
“是,”这次他回答得很快,怔怔地看着我,他挑眉问:“怎么,你要代替他向我报仇吗?还是说就为了这种事,你已经恨不得马上杀掉我了呢?”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杀不杀的?
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刚开始他向后撤退半步,直至认出瞳孔中映现出的人真正是我,他才命令自己的身躯顿在原地。
而我能做的,仅仅只是捧住他的脸,“好了,不要害怕,我又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担心……你都不怕犯罪吗?你看他,都变成那个样子了。”
“他只是皮外伤,”钟郁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他此刻表现出的漠然,仿佛根本不在乎宋星乐的死活,“看上去唬人罢了。”
是吗?的确啊,我猜也是这样……我又干嘛要关心宋星乐的死活?起码他的身体还能支撑他给我发骚扰短信,不是吗?
“可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大脑完全跟不上身体的反应,当我回过神,有些话便已经说出口来,“要是不跟他见面,就不至于把他变成那个样子了,不是吗?”
“嗯,”钟郁霖意外的居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责任的人,恳切地凝望着我的眼睛,在我双手的捧持下,他的脸颊逐渐发热变红,“我没听你的话,我做错了。”
“是,你做错了,所以……”真奇怪,我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发出这句疑问的:“为什么?不是跟我说好的,要遵守跟我的约定吗?”
“因为……”钟郁霖吸气,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因为你是坏人,”可临了了,他却泄下气来,只吐出这么一句干巴巴且模棱两可的话语:“偶尔,我会不想听坏人的话。”
“我怎么就是坏人了?”
“因为你要离开我,让我难过。”他的回答堪称迅速,抓住我的手腕时,我感受得到,于我脉搏外紧挨的骨血,凉冰冰的,“然后他来找我,我得到机会,就发泄了。”
我明白了。
他是在……对我施以惩罚。
我屡次拒绝他要求的惩罚。
我们即将不能在一起的惩罚。
我将他放在其他事情之后的……惩罚。
“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违约哦,”说起这话的时候,钟郁霖竟还有几分自得:“因为都是他堵我,我才反击的,所以……也不算不听话吧,你说呢?”
好,好好好,这家伙到现在居然还想为自己留有余地。
“你不该把别人当作发泄的工具,哪怕你再不喜欢他,他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这样告诫他。
而他说:“小玛丽亚夫人,这太假大空了,而且……不是我不尊重他,是他先将自己看作一件物品的。”
“即使这样也……”
“我不要,”这回他的反击丝毫不留余地,只笃定做出回答:“我的理念,是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各取所需罢了。”
“而小玛丽亚夫人,我知道你,你是即使那个人想死,你也依旧想要拯救他的那种。”
哪有?
他对我滤镜太厚,我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伟大。
“……即便一个人真的想死,你也不能变成促成他失去生命的帮凶。”捏紧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他,而是在为你考虑。”
“好。”钟郁霖说:“那我以后就……”
“你不用再对我做出承诺。”回过神来,我居然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
手下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钟郁霖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本意是想缓解痛苦,可此时,呼吸间那牵扯般的窒息感仿佛都已经穿过空气,凝为实质了,“我毕竟管束不了你,今后做与不做,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啊……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说的。
可为什么分明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却还是会这么痛苦呢?
“嘭”“啪嗒”
当我回过神来,便已经被他狠狠按在不远处的门板上。
他瞪视着我,我回望住他,心中究竟是平静……还是了然呢?
“你不管我了是吗?林听澜你说清楚,你是不是……也打算放弃我了?”终于褪下了一切的伪装与忧愁,站在我面前的,是完完全全绝对真实的“钟郁霖”。
“这跟放不放弃的没关系,”深吸一口气,我尽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临了了,却还是那么含酸拈醋地冷笑说:“毕竟他可足满足你的施虐欲,不要不承认,钟郁霖,那样‘对待’他的时候,你也有快意。”
跟他一样,你们都是变态。
而这是我无法代替宋星乐满足钟郁霖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