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沈翊舟正看着江闻屿睡着。
那人刚睡下不久,眉头还微微皱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沈翊舟睡衣的衣角。沈翊舟轻轻把他的手松开,掖好被角,这才摸过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有点意外,这个点沈翊帆一般不会找他,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阳台才接。
“哥。”沈翊帆的声音很紧,背景是医院特有的那种低低的嘈杂,推车轱辘声、脚步声、远处模糊的广播。
沈翊舟心里沉了一下,“怎么了?”
“爸生病了。”
夜风吹过来,沈翊舟浑身发凉,他握紧手机话哽在喉咙。
“查出来是淋巴瘤,恶性的。”沈翊帆顿了顿,声音更低,“医生说……发现得有点晚,治疗效果不一定好。”
沈翊舟看着阳台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要坠到胃里。
“你先回来一趟吧。”沈翊帆说完了,在电话那头沉默,等他的回答。
沈翊舟闭了闭眼,“知道了,我订明天的票。”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沉甸甸的,但又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一会儿又被掏空了。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沈翊舟转过身,看见江闻屿站在玻璃门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他最近总是只要沈翊舟不在身边就睡不安稳,起来找他。他还是有点迷糊,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睡意,呆呆地看着他。
“谁的电话啊?”江闻屿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翊舟走过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江闻屿很乖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是翊帆,说我爸病了。”沈翊舟说,声音尽量放平,“是淋巴瘤,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江闻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担心:“严重吗?”
“说不好。”沈翊舟实话实说,“翊帆说发现得有点晚。”
江闻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行。”沈翊舟摇头,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门把的手,“你就乖乖待在家里休息,外面……还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沈翊舟打断他,声音很坚决,“江闻屿你听着,我回去是处理家事,最多三四天就回来。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江闻屿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那你别着急回来,多陪家人几天,我没事的。”
“我会尽快回来的,我舍不得你。”沈翊舟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天晚上,江闻屿一直没睡踏实。他翻来覆去,有时候突然抖一下,有时候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沈翊舟还在,才又安静下来。沈翊舟也没睡,他就这么睁着眼,听着怀里人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天快亮的时候,江闻屿终于睡沉了。沈翊舟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换了衣服,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他先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老贺的声音听着很清醒,显然也没怎么睡:“沈老师?”
“我今天去美国,差不多三四天后回来。”沈翊舟开门见山,“这几天你每天过来一趟,跟闻屿聊聊工作的事,巡演后续的场次怎么调整,新的曲目单怎么定,专辑录制的进度……总之找事让他分分心,别让他一个人待家里瞎想。”
“明白。”老贺顿了顿,“那网上的事……”
“律师那边你帮忙盯下进展,有需要随时告诉我,但别跟江闻屿说太多,他问起来就说在查,有结果会告诉他。”
“好。”
挂了老贺的电话,沈翊舟又打给小陈,小陈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困意:“沈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这几天需要出门,你过来照顾下闻屿,每天自己做饭吧,做点简单家常菜就行,他最近吃不下外面订的餐。”沈翊舟说,“三餐都要做,而且要盯着他吃,他要是说没胃口,你就换着花样做,直到他肯吃为止。冰箱里食材不够就去买,我先转你一笔备用金。”
“好的沈老师,你放心。”小陈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保证让江老师按时吃饭。”
最后他打给老赵。
老赵接电话时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别墅附近执勤,“沈先生。”
“赵哥,我这几天需要回趟美国不在国内。”沈翊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江闻屿就交给你了。你要寸步不离他身边,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他如果非要出门你必须跟着,随时跟我汇报他的动向。”
“明白。”老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放心吧,我会确保他的安全。”
沈翊舟顿了顿,又说:“还有……别让他看手机。如果他要上网,你想办法转移他注意力,新闻、热搜、评论区……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看到。”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卧室,江闻屿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他睡过的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
沈翊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江闻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很快就回来。”沈翊舟低声说,像是在对他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保证,“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飞机落地美国是当地时间的下午,沈翊帆在机场接他,两个人见了面,抱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小屿哥没事吧。”沈翊帆的声音有点哑。
沈翊舟拍拍他的背,“我有安排人照顾他了,爸呢?”
“在医院,妈陪着他。”沈翊帆松开他,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了笑,“走吧,我们车上说。”
去医院的路上,沈翊帆断断续续说了情况,沈明远两个月前开始低烧,全身乏力,一直以为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才去检查,结果查出来是淋巴瘤,已经扩散了,第一期化疗刚结束,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头发掉了一半。
“他瘦了很多。”沈翊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低,“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翊舟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美国的天空很蓝,云朵蓬松,路很宽,车不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车送他去学琴,车里总是放肖邦,他坐后座看着窗外,觉得这条路很长,永远开不到头。
现在他觉得,路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医院就到了。
第63章 沈明远
病房是单人间,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的衰败气息。
沈明远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血管。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那双眼睛锐利的,在沈翊舟推门进来时,立刻锁定了他。
沈翊舟站在门口,没动,沈翊帆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走进去。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明远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鞋子,像在检查一件很久没见的物品有没有损坏。
“来了。”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清晰。
“嗯。”
“先坐下吧。”
沈翊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输液管,透明的药水在里面无声地流转,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沈翊舟的妈妈从外面进来,一看见沈翊舟,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舟?”
“妈。”
她走过来,摸了摸沈翊舟的脸,“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傻孩子,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想死我了。”
“嗯,我也很想你妈妈。”沈翊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今天你爸可以先出院回家休养,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沈翊舟怔了怔,点头:“好。”
晚上,沈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炖了很久的鸡汤,沈明远喜欢中餐,沈妈妈现在做中餐的手艺已经非常好了。但沈明远胃口不好,只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
沈翊舟也吃得不多,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父亲,他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夹菜时很费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沈翊帆埋头吃饭,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吃完饭,沈明远放下筷子看向沈翊舟:“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沈翊舟放下碗,跟着他上楼。沈翊帆在餐桌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房还是老样子,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医学专著和专业期刊。书桌上堆着论文和病历,钢笔插在笔筒里,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叶子油绿,开着一串橘红色的花。
沈明远在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急着拆,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敲了敲。
“坐。”他说。
沈翊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明远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都是照片。几十张照片,就这么散在深色的木桌面上。
沈翊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自己和江闻屿在机场,他搂着江闻屿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话,江闻屿在笑。看见在餐厅,两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手在桌子下面牵着。看见在音乐厅门口,散场后,人潮中,他护着江闻屿往外走。看见在地下停车场,他低头吻江闻屿,江闻屿仰头回应,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融成一团。
照片拍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清江闻屿闭着眼时颤抖的睫毛,看清沈翊舟吻他时微微用力的手指。
沈明远一张一张捡起来看,看完一张扔一张,扔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像耳光。
全部看完了,他抬头愤怒地看向沈翊舟。
“你跟这个男的,”沈明远开口,“什么关系?”
沈翊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爱人。”
“爱人。”沈明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然后笑了,笑容很难看,带着嘲讽,“沈翊舟,我养你到十八岁,供你读书,供你学琴。你要做音乐,我没阻止成,你要拍电影,我管不着,你翅膀硬了,跟我断绝关系,我也没说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你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知不知道这对沈家意味着什么?你让我怎么有脸面对亲戚朋友们?”
沈翊舟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暴起的青筋,喘着粗气的样子。
“爸。”沈翊舟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完了吗?”
沈明远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说完了,我跟你说几句。”沈翊舟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话,“我跟江闻屿在一起九年了,从柏林开始,就再也没分开过,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唯一的爱人?”沈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难听,“那你是他的唯一吗?一个靠爬床上位、靠卖屁股拿奖的玩意儿,就是你认定的人?沈翊舟,你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刺激病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翊舟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用力,“他的奖是凭实力拿的,一场一场比赛比出来的,他的巡演是靠琴声卖出去的,一张一张票卖出去的,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泼脏水,都是编造的。”
“假的?”沈明远拿起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这也是假的?沈翊舟,你看看这张脸,长成这样,又在那个圈子里混,你告诉我他是清白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是江闻屿喝醉那天被霍予深抱在怀里的照片:喝醉的他软在霍予深怀里,衬衫皱得像刚被揉过又随手套上的,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白得晃眼,偏偏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粉隐约还能看到有些暧昧的红印。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又红又亮,微微嘟着,像被人刚咬过。路灯的光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出一种懒洋洋的、没骨头似的媚态,像被人刚从床上抱起来,情事的余韵还没散干净,骨头还是软的,皮肤还烫着,嘴唇上还留着别人的温度。
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父亲,强装镇定地说:“我信他就可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