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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识途 一贰贰 3744 2026-07-22 04:07

  大哥吸了口烟,自认聪明的看破不说破“唉,年轻人床头吵架床尾和,也正常。”

  靳西流没做多余解释,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李行远从一早就给他找事儿,虽然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可那又怎样?

  “其实这地方美是美,但感觉就是骗人的。”

  “怎么说?”

  “祁连山几百公里宽,从走廊南山冷龙岭到托勒山大通山托勒南山疏勒南山达坂山日月山青海南山拉脊山这么多脉、几千公里长,一路走来,哪儿不是祁连山,哪儿没有草原,你不觉得官方在峨堡镇这一个平平无奇占不了祁连山万分之一的小镇立一个牌子然后告诉我们这里叫祁连山大草原,太过荒谬吗?还不是想骗我们这些游客跟团花钱走大环线。”

  “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这可是大道理。”大哥吸完最后一口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就是想说,出来玩儿别太较真儿。你看这这天地多大啊,人跟人那点事儿搁这儿看都不叫事儿。甭管是不是套路,总归景是美的,人是开心的就足够了。”

  靳西流手中两个小雪人已快成形,他趁间隙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心想这大哥的嘴怎么这么能说。

  大哥朝自己老婆孩子的方向努努嘴“我们结婚十二年了,吵过的架……啧啧数都数不清。但你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那会儿我俩谈恋爱的时候,也来这种地方玩过一次。当时去的长白山,也是冬天。我俩在雪地里走,她非要走我前面,踩我脚印,说这样显得她腿长。”

  “后来呢?”靳西流难得追问一句。

  “后来?”大哥眨眨眼道“后来她踩着踩着踩空了,一头栽雪里。我笑她,她爬起来就往我脖子里塞雪。然后我俩就滚雪地里打起来了。”

  靳西流听着也露出一丝笑容,大哥完全自来熟的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别端着。感情这事儿就得多多交流多多磨合。”

  用自己的人生经验讲完一堂心理情感课的大哥满意的功成身退,转身朝老婆孩子那边跑去,跑了两步,他又回头朝靳西流喊道“对了,你带戒指没?这地方求婚多浪漫啊。”

  戒指?

  靳西流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间,在这儿吗?

  不对,等等!!

  求婚?!

  靳西流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他迅速抓起两个小雪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来的方向奔去。

  李行远的帐篷已到了收尾的一步盖毡,羊毛毡一卷一卷铺上去,先从最底下铺起,一层压一层,同时把毡子边缘掖进椽子和主杆的缝隙里,确保毡子不会歪。

  最后一层毡子盖上去的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站定在收工的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的目光先被靳西流手中两个巴掌大点的雪人吸引,最后停留在他被冻的通红的手指上“雪人……挺可爱的,比给陆顼的可爱。”

  靳西流将雪人塞到李行远手里,他看着眼前的帐篷,心情复杂,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激动有,澎湃有,紧张有,期待也有。

  “搭帐篷的材料你从哪儿寻来的?”

  “提前联系牧家乐买的。”

  “你早就考虑好了?”

  “你呢?你想好了吗?”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至少我们今晚可以在里面睡个好觉。”

  两人看似在打哑谜,实则他们都清楚对方想表达的东西。

  李行远手里捧着这对雪人,一个体积稍微大一些,浅浅微笑,另一个有鼻子有眼,表情生动,能看得出来,靳西流是真在上面下功夫了。

  时间过的真慢,李行远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不自觉屏住呼吸,前期准备时有多勇敢,多无所畏惧,现在就有多紧张,多忐忑不安。

  良久,靳西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接下来呢?”

  “什么?”

  “接下来的步骤到哪儿了?”

  李行远的表情立即松懈下来,他拉着靳西流进到帐篷取出今天早起准备的这个神秘兮兮的大包袱,两个小雪人被留在帐篷门口守家,一个紧挨着一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时连手都在发抖,这一刻他想了太久太久。

  “我帮你穿。”

  “好。”

  李行远先把其中一件红色大领偏襟长袍抖开,这是他很早很早就委托人按照靳西流的身量尺寸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拿起一条青蓝色绸腰带,足足有三米长。他把腰带从靳西流后腰绕过去,一圈,两圈,三圈,绕得紧紧的,最后在腹前打了一个结,结打在正中,垂下来的两端得一样长。

  然后是腰间配饰,特殊的日子,配饰会更加精致。李行远拿起一条皮制腰带单独系在腰间最外面,上面挂着几样东西:一个绣花烟荷包,里面装着旱烟、火镰,一柄镶银的小腰刀、还有一串珊瑚项链,红珊瑚间着绿松石,垂在腰侧,轻轻晃着。

  接着靳西流的头上落下一顶金边白毡帽,圆顶,卷檐,帽檐上镶着一圈金丝边,帽顶有金线织成的八角形图案,寓意平安富贵。

  最后穿的是靴子,牛皮制的高筒靴,靴尖微微上翘,靴帮上用彩色丝线绣着云纹和莲花。李行远蹲下来,捧起靳西流的脚,塞进靴筒,然后一圈一圈系紧那根皮绳,系完左脚系右脚。

  靳西流低头看着他,李行远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穿绳、打结,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多多少少能猜到,这人的心情肯定跟自己一样,特别开心。

  系好后,李行远没站起来,就那样蹲着,仰头看靳西流。

  靳西流忽地眼眶发酸,哑着嗓子扶李行远站起来“该我帮你穿了。”

  李行远长袍的款式跟靳西流差不了多少,唯一明显的区别是,他袍子的颜色是青蓝色,腰间缠的红腰带却是大红色。

  帐篷面积不大,两人光是站着就占了大半,略显低矮的帐壁衬着这两身传统袍服,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看吗?”

  “好看。”

  “一点都不会夸人。”

  “帅,特别帅。”

  “这还差不多……你也好看。”

  李行远没靳西流那么不好意思,与其说不好意思,倒不如说害羞。

  “还差一样?”

  李行远从大包里取出个精致的小包“到这天,我们族的女子要戴头面。男子不戴,但你也可以戴,我想着你有四个耳洞。”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四枚形态各异的耳饰出现在靳西流眼前。

  有一枚是银的,依旧是手工打制,造型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月牙尖上缀着一颗星,像极了祁连山雪峰的轮廓。另一枚是珊瑚珠,还有一枚是长款的绿松石耳坠,至于这剩下一枚,则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宝石,像眼泪似的与他脚腕上戴的脚链上面的红色珠子的造型一模一样。

  “以前没钱,买不起红宝石,只能用最普通的珠子,现在我能买最大的送给你。”

  “傻子!”靳西流眼眶酸的更厉害了。

  “戴吗?”

  “你都准备好了我有不戴的道理?”

  李行远这人老是这样,有个毛病,明明是非做不可的事情,甚至是在已经做了的情况下却还要装模作样的询问你的意见,叫人拒也不能,逃也不成。

  他将银的戴到耳垂最前面的耳洞里,珊瑚珠紧随其后,第三个洞便给了那款绿松石耳坠,红宝石的耳针则穿过耳骨洞,李行远的动作很轻,但耳骨还是敏感地感到那么一点点凉。

  靳西流看着镜中自己的耳朵满意的笑了“你倒挺会搭配。”

  李行远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从他的耳朵转到他那双凤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古时候的菩萨,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庙里的。他们先在人间走过雪山、草场,走过所有受苦的人身边。走得久了,耳朵上就挂满了人间的眼泪,后来他们成了菩萨,那些眼泪就变成了耳饰,挂在耳边,永远听着人间的苦。

  此刻靳西流站在他面前,耳朵上挂着月亮,挂着珊瑚和绿松石,挂着红宝石,整个人在这些物品的映衬下,身上本有的悲悯感变得更甚。

  李行远想,如果菩萨长一双凤眼,大约就是这样的。

  靳西流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月牙,耳朵尖早跟那颗红宝石一样红了。

  “看什么?”

  李行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近了,近到能看见扎着红绸带的自己也住在了那双眼的悲悯里头。

  “好看,特别衬你。”

  “用得着你说。”靳西流继续道“还有呢?”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菩萨看众生。”

  “众生?”靳西流挑眉一笑,双手捧住李行远的脸“今天里头就你一个。”

  李行远被这句话击中,垂下头捏紧手中的小包企图用别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还没完。”

  “嗯?”

  靳西流疑惑道,穿也穿好了,戴也戴完了,怎么就没完了?

  李行远把刚装耳饰的那个小包口袋朝下倒了倒,叮铃铃一阵细响,倒出几枚小小的银铃铛。

  “我说过,我会把长乐未央修好。”

  靳西流的靴子重新被脱下,撩起裤腿露出那条链子。

  李行远将铃铛一枚一枚穿上去,铃铛轻轻碰撞,叮铃铃一阵响。

  “一共六枚铃铛,不管是戴的位置还是材质跟原来的我送你的分毫不差。”

  靳西流晃了晃脚腕,坏了的长乐未央,今天重新响了。

  “李行远。”

  靳西流喊了他一声,却不知说什么,一条脚链里寄予的东西太多也太重,岂能说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承担的起的?

  李行远重新给他穿好靴子,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许诺道“长乐未央会一直响,响个一生一世。当然,我更希望是永生永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讲情话呢?”

  “不是情话,是我的真心话。”

  “得了吧你。”

  准备工作完成,到下一环节,两人走出帐篷,雪小了些。

  裕固族结婚是要唱歌的,但因为这里没有宾客,风便从雪山那边吹过来,为他们送来古老的爱情史诗。

  【来自祁连山的雪让我心慌

  雪唱着情歌流着忧伤穿越河西走廊

  风雪里裹杂了我对你思念的甜香

  你的白牦牛在月光里踩碎我脆弱的心脏】

  靳西流和李行远共乘一匹枣红马,迎亲的马鞍上缀满了彩色贝壳,铜铃在马脖子上叮当,敲响西至哈志的爱情梦想。

  靳西流在马背上侧头看着李行远,手里抓着缰绳。

  “冷吗?”李行远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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