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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识途 一贰贰 5774 2026-07-22 12:03

  这次的矛盾说白了是电商基地搬去兰州之后,村里几个原先在基地当主播的妇女也跟着动了心思。

  其实最开始准备搬迁的时候,李行远就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兰州,去了之后不仅工资翻倍,还给交社保。

  尽管他给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答应他的人也只有寥寥四位,分别是刘芳,李婶李秀梅,张婶张秋霞,还有周小林,都是曾经第一批来报名接受培训在镜头面前讲解的主播。她们不仅能说会道,而且业绩在整个队伍中断层领先。

  然而问题就出在她们愿意去兰州,家里的男人不让去。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刘芳,她决定好要去之后回家跟她男人一说,哪料她男人把碗往桌上一摔,喝令道“我不同意,你敢去试试!”

  “为啥不让我去?兰州才多远,我每周还能回来。”

  “你走了,谁做饭,谁管娃,谁来管这个家?!”

  刘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被堵回来,她男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是女人,女人就该在家待着。挣钱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出去打工,丢不丢人?

  这事儿本来是她一个小家的事儿,哪料其他三个跟她一样想去的妇女都是同样的处境。男人不让她们走的理由五花八门,不是孩子没人带、老人没人管,就是家里地没人种、你走了别人说闲话。

  归根到底就一句话:你是我媳妇,你就得听我的。

  四个女人跟他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话都说到天上去了,依然说不动这几个活在自己世界里自以为是的男人。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一起来找贺姐,让她帮帮忙。

  “我先问你们,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贺姐虽然无条件站在妇女这边,却始终是个明事理的人。

  “决定好了,贺姐,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就是不想再伸手跟人要钱了。”刘芳抬起头,眼睛红着“我们在直播间卖货,一天能卖万把来块,行远总是夸我厉害,观众们也夸我。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价值,我能挣钱,我能挣很多很多钱。”

  李婶在旁边也跟着开了口“我也是,我必须要去。我今年四十五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咱们市,连省都没出过。我在家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养的儿子上了大学后都看不起我。记得我第一次在镜头前卖货时,货全卖光了,所有人都为我庆祝,只有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给他丢人。还有每次领完工资,我家男人都让我交给他,我说我想自己拿着,他就说女人拿那么多钱没用,我不愿意,他就跟我吵,能吵个三天三夜,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靠自己出省,想坐火车坐高铁,去好多好多地方,拍漂亮的照片。”

  贺姐听着她们说的话,心里翻江倒海,她当妇女主任当了几十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调解过太多这样的矛盾。村里的女人,大半辈子都在伸手,伸手跟男人要钱,伸手跟命运要活路,有的伸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抓到。

  而这次,她不想把这些再定义成简简单单的家庭矛盾了。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跟你们男人说,明天晚上来村委会开会,我请黎主任和行远来,让他们做个见证,当面把话说清楚。”

  “好,麻烦贺姐了。”

  “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村委会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

  四个男人坐在一边,脸拉的老长,四个女人坐在另一边,直视着他们。黎收全和贺姐坐在正中间,靳西流跟李行远靠门口站着。

  靳西流不太能彻底明白今天这场会议是为了什么,在他驻村的一年半时间内,这种家庭矛盾闹到对薄公堂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最先出声是刘芳的男人闫海林,他说话声音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我直说了,我不是不让她去兰州。她是女人,女人出去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人怎么说我,都会说我闫海林养不起老婆。”

  “海林,”贺姐的声音还算温和“刘芳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多几倍不止,她出去工作,到底是给你丢人还是给你们家挣钱?”

  闫海林噎了一下“这不一样,她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贺姐的语气变得强硬“女人就不能出去挣钱就不能出去见世面了?还是说,女人就该一辈子围着你转?闫海林,你妈也是女人,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都后悔送你去上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闫海林的脸涨的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倒是周小林的男人吕让平接过了话头“贺姐我问你,她去兰州了家里的孩子谁管?小的才五岁,大的上三年级,正是身边都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走了作业谁辅导?饭谁做?衣服谁洗?这些事儿难不成你替她干吗?”

  贺姐转头看着周小林“你自己怎么说?”

  “孩子可以放托管,我现在有能力把孩子转到市里更好的学校读书。市里的托管早上接晚上送,还有作业辅导服务,我都提前了解过了,只要让我去,我就能让我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周小林的语气坚定,她既然下定决心,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吕让平却冷笑一声“不说别的,你信的过那种机构吗?万一孩子出了事儿,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

  “你少用孩子当借口,你不在家的时候孩子都是我在带。”周小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以前出去打工一年到头能在家几天,孩子的事儿你管过多少?就连家长会你都一次没去过。现在拿孩子说事儿,早干嘛去了?”

  “你你你!”

  吕让平显然被气的不轻,他没想到周小林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在他的认知里,周小林不是这样的人。她听话、温顺、从不跟他顶嘴。

  “你看看你看看!”吕让平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贺姐道“都是你,是你教坏了我们媳妇,还有你!”他又指向门口的李行远”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闹着要出去,连家都不要了。”

  “就是,都是你们这些人教唆,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我们家拆散了才甘心吗?”

  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站起来,把矛头对准了这场事件他们心中自以为的煽动者。

  “你说我们就说我们,说贺姐和行远是什么意思?”周小林立即站起来反驳道。

  “行远和贺姐一直在帮我们,没有他们我们现在还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我们跟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眼看局面愈发混乱,黎收全坐不住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大家今天来这儿是商量的,不是看你们吵架的,有什么话好好说。”

  “黎主任,你话说的好听。”李秀梅的男人苗志祥冷笑一声”还商量个屁,她们到了兰州见了世面,还能回来这小地方?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李行远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了“苗叔,李婶一个月光靠在直播间卖货就能挣几万块。她赚的钱比你多,她凭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

  “李行远,你这是在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没一点数?”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旁边一直没开口,对于今天这场闹剧,他内心好像并没有太大感受。

  “志祥说的对。”张秋霞的男人杜锋慢悠悠张嘴说道“而且她们走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杜锋!你今年是四十六岁不是四岁也不是六岁,连面条都不下吗?秋霞嫁给你二十多年,你什么都不会干,你是找了个老婆还是找了个保姆?”贺姐这一番话无疑是撕破了这群男人最后一层底裤。

  杜锋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看穿了然后气急败坏道“反正我不管,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家里的事儿离不了她们。再说了,就像志祥说的她们去了兰州万一学坏了、心变野了怎么办?外面的世界多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憋了这么久你可算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张秋霞听完他这番话愤然骂道“杜锋!我跟了你整整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呐!!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你爹你妈,种地喂鸡做饭洗衣,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哪件事儿我让你操过心?我妈生病住院,你一句路费太贵就把我拖住了!就算是保姆,你也得开工资吧,我这些年在你眼里连保姆都不如!!”

  杜锋被噎住了,他望着张秋霞,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五年的女人,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陌生,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兰州我肯定得去,你再怎么拦我都没用。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你同意或者不同意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了!”张秋霞说这话时腰杆挺地直直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

  “我也一样!”

  “我也是!”

  “加我一个!”

  剩下三个女人纷纷站起来,眼神坚定,无畏的与束缚了她们大半辈子的枷锁抗争着。

  几个男人呆住了,这一切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似乎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慢慢脱离他们的掌控,这让他们无比不爽。

  “行,你去,去了最好永远别回来。”杜锋先站起来,说完就摔门走了,走时还不忘踢一脚会议室的凳子。

  苗志祥和闫海林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吕让平最后一个走,临走前瞪了周小林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门关上之后,周小林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刘芳低着头抹眼泪,李秀梅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秋霞依旧站的直直的,她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哭。

  靳西流看着这一幕,忽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强烈的叫他想忽视都拿。奇怪,明明她们刚才那么强硬,怎么现在……这种感觉到底哪儿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贺姐走过去把几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给她们擦了擦眼泪,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黎收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应是最能懂这种难处的,可他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李行远听着几个人极力压抑的哭声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鼓励她们做主播到现在让她们出去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你很难理解吧。”

  靳西流听到李行远这么问自己,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第114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李行远带靳西流来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委大院里,离会议室几步路。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发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发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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