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了这群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
“小靳老师,您还记得我们吗?”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靳西流竟感到恍惚,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他在赤沙小学任教的日子。
“你们……”
说实话,他真不认识,别说这群孩子长大了变了样子,就算没长大,生过一场病后,他也早忘了个七七八八。
“老师老师,您教过我们小学五年级英语,您不记得了?”
还真是他们,靳西流立刻换上笑脸“记得,怎会不记得。”
“老师老师,我是张佳怡呐!您的英语课代表,过年的时候给您打过电话,您当时还鼓励过我呢!”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展示手里拿的东西。
“对,我记得,我的英语课代表嘛。”靳西流毫不心虚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翻开一看,惊喜道“嚯,北师范啊,恭喜你!”
“谢谢小靳老师,我高考考了635分,被北京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了!多亏老师的鼓励,要不然我也不会超常发挥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可别,多亏你自己的努力,跟我的关系不大。”靳西流想起姑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学习中等,敢情框他呢,她这个成绩,放在整个甘肃省文史类,都排得上上游。
尤其她还是山里出去的孩子,能考这个分儿相当不错了。市状元不敢说,县状元百分百没问题。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
“来给老师您报喜的!!!”
剩下人一窝蜂似的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打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师,我们今年高考结束,报完志愿特意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找您,目的就是想给您这个惊喜!!”
“哎呦喂,你们可真是……”
靳西流看着面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眼眶发酸,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仅仅带过一个学期的学生会记得自己。
“老师老师,我考上南京邮电大学了,我都没想过我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厉害,多去几个城市看看不错的。”靳西流朝他竖起大拇指。
“小靳老师,我考上了兰州政法大学,我妈妈在兰州工作,我们可以周末一起逛街了!”
“真棒,你妈妈也棒!”
“报告老师,我高考英语学了130分,是我所有科目中分最高的一个。本来我小学英语都不及格呢,幸好听了您的,后面发狠了学英语,这次高考英语简直救了我大命,考上了一本。”
“听小靳老师话准不会错。”靳西流得意地说。
“老师,我英语也学的可好了!!”
“还有我,谢谢老师。”
“对了,老师您说的我们如果找不到工作毕业了可以给您打电话,这话还算数吗?”
“算啊,不过我相信你们能靠自己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老师,您变了。”几个孩子故作幽怨地说。
“哪个阶段说哪样的话,我现在不鼓励你们,你们大学摆烂了指不定背地里骂我个狗血淋头。”靳西流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不,实诚。
“才不会呢,我们最喜欢您啦!”
“老师,我考的是兰州城市学院,是个二本,但我很满意。老师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届语文压分有多严重,气死我了。”
“你自己满意就成,再说二本怎么了,只要是你自己考的那一样很厉害!”
“嘿嘿,我就知道老师会夸我。”
“别,该说的时候我还是得说,别把我想的这么善良。”
“啊啊啊啊老师您就不能先配合配合我们嘛!”
“不能。”
夏日午后的阳光正好,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将靳西流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报喜,跟一群小喜鹊似的。阳光从云层洒下,给每个人渡了层金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气息,是什么,青春呐!
一切都是如此的天时地利人和,李行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一句话:待到桃李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愣着干嘛?”
靳西流逆着光挥手招呼了李行远一声“过来,给我们拍张照!”
李行远走过去接住靳西流抛来的手机,蹲下来高声道“来,听我数。”
“三!”
靳西流站在最中间,外围有几个男生个子都快比他高了。
“二!”
靳西流嘴角上扬,单手比耶,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抱着他哭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一!”
“茄子!!!”
一群人齐声喊着,同时跳跃起来高高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快门定格,让这一快乐的瞬间化为永恒。
“学长,你也在呀。”
其中有好几个人都是从县一中毕业的,喊李行远一声学长不为过。
“恭喜你们,毕业快乐!”
“谢谢学长,您一直是我们的榜样。”张佳怡兴奋的说道“而且您可是我们县一中的传奇呢!”
“哦?”靳西流听后反而来了兴趣“怎么说?”
“学长当年是高考状元,几乎每个老师上课都要夸学长一句,到现在学长照片还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呢!”
“还有还有,”另一个凑上来说“学校里对学长的评价可多了!”
“说来听听。”
靳西流竖起耳朵兴趣愈发浓厚,李行远也听着,毕业之后,他就很少关注校内的消息了。
“我们评价学长是逆风翻盘,浴火重生,草根逆袭,脱胎换骨,苦尽甘来,草泽英雄,凤凰涅”
“停停停,虽然我很认同这些词儿,但你们搁这儿说绕口令呢,换一个换一个。”靳西流打断她们,李行远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哦对,我想起来一个有趣的。”
“什么?”
“学长当年的成绩明明是清华北大抢着要的水平,却偏偏报了复旦。不是说复旦不好,但清北在我们学生眼里总有一种特殊的光环。据坊间谣言传说,因为复旦开出的条件更好,这个是目前可信度最高的。还有说学长年少轻狂,故意的。更有甚者传学长是为爱考复旦,毕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但这肯定是可信度最低的,学长一看就不是那类冲动的人。”
……靳西流适才听八卦的笑僵在脸上,李行远却笑的更加明目张胆。
“所以,学长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复旦啊?”
好不容易本人在场,可不能放过这个澄清谣言的机会。
“为了……”
李行远的目光转向神情不自然的靳西流。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啊?!不会吧,不会真如谣言所言传的那样吧。”
“并非完全是谣言。”
此话一出,全场更加沸腾,只有靳西流默默无言。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以后会明白,人的一生很长,有许多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好吧,记住啦,感谢学长解答。不过我还是要夸一句学长您真的特别厉害,为咱们家乡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太佩服您了!”
李行远颌首道“别忘了我们小靳书记。”
“才不会,只是没想到老师竟然会回来。”
“很意外?”靳西流问。
“意外的不得了,因为您当年教书的时候感觉您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现在呢?”
“现在除了感谢已经想不出来别的形容词了。”
“刚刚绕口令不是念的很顺?”
“这不一样,总之您很好,大家都说您可好了。”
“得,少吹彩虹屁。”
靳西流摆摆手“办公室冰箱里有可乐,去拿吧,解解渴,我请客。”
“老师大气!”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一群人兴冲冲的往楼内跑,靳西流望着他们鲜活的背影,不免感慨。
李行远见状顺势把刚刚手里拿的可乐贴在靳西流脸颊处“给你,你也降降温,解解渴。”
靳西流被冰了一哆嗦,伤春悲秋还没春呢就转晴了。
“我不热,你自个儿喝吧。”
说罢,他转身朝向外面走了。
李行远紧跟上他“怎么了?不开心?”
靳西流保持着高冷姿态,步子不疾不徐,却没否认他的话,他就是不开心。按理说不应该啊,眼见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一个个前程似锦,虽说他们取得的成果里顶多跟他就半毛钱关系,可并不妨碍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只是成就感之外他又有一点点难过,就那么一点点,威力已足够叫人开心不起来。
说到底,他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李行远阴差阳错去了复旦。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可这个选择本身就不对,何谈弥补。
或者说是由一个错误缔造出一个更大的错误……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