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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识途 一贰贰 4423 2026-07-22 05:53

  贺姐站在灵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但她自己的眼泪就没断过。

  杨占民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自己擦一张,给贺姐递一张。他的眼睛肿的像核桃,相比于他,郑宏斌也没好到哪里去,哭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呼吸不畅。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最前面,他们两一夜没合眼,花圈从灵堂摆到院子外,最前面的两个花圈最大,一个是陇兴镇党委政府送的,一个是赤沙村党支部村委会送的。后面的花圈排成两排,有的来自县里,有的来自镇上,有的来自邻村,有的来自村民自己。

  灵堂的门框上贴了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上联是“一心为民甘洒热血”,下联是“两袖清风无悔人生”,横批是“沉痛悼念”。

  供桌正中间并排放着黎收全和宁吉的遗像,遗像是从工作证上放大的,黎收全的那张穿着中山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表情严肃。宁吉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炯炯有神。

  遗像前面摆着两个灵位,灵位前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水果、糕点、白酒,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贺姐放的,她记得黎收全爱吃。

  十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

  张支书站定到灵堂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话筒说“赤沙村黎收全同志、宁吉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第一项,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站起来默默闭上眼睛,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花圈上挽联的啪啪声。

  第二项,宣读唁电。

  张支书展开稿纸,他分别念了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陇兴镇的、村里的。每一个唁电的开头都是惊闻,每一个唁电的结尾都是沉痛哀悼。

  可笑的是,两个人的事迹到最后总结起来竟像这唁电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两套话。

  第三项,宣读悼词。

  张支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不那么平整的纸,纸上的字是他昨天晚上一笔一笔亲自写下来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原字。

  他先念了两人的生平:

  “黎收全,男,一九七九年生,河北省廊坊市人。2011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派至赤沙村,任期结束后主动申请留任村主任。在赤沙村工作十年间,走遍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带领群众修路、通水、改电、发展产业。2014年全国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他不顾年龄和身体,始终冲在第一线。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四十岁。”

  “宁吉,男,一九九五年生,山东省济南市人。大学毕业后作为选调生分配到赤沙村担任村支书助理。在村工作期间,他虚心学习,踏实肯干,深受群众喜爱。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二十四岁。”

  简短的两段话,他念了好久,连清了几次嗓子才堪堪念完。

  到了结尾,他说:

  “两位同志的一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他们是赤沙村的好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好儿子。他们的牺牲,是我们巨大的损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最后,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黎收全,宁吉,你们一路走好!!”

  按照程序,张支书讲完靳西流也该上去讲两句。

  然而,靳西流却迟迟未动。

  迎着台上张支书的示意,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上去吗?”李行远低声询问。

  “不要。”靳西流说“上去要讲官话,我讲不出来。”

  “李行远赞成他的决定,体制内,连吐露真情也得分场合、分轻重缓急。

  这边,张支书理解完靳西流的意思刚想跳到下一个程序时,那边先有人动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黎收全的棺材旁边。

  他站在棺材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棺材的边沿。

  “收全呐,我这个岁数了,按理说我走在前头。你不该走在我前头啊。”

  “去年冬天你帮我修补了屋子,给我送了棉袄和后被褥,就怕我们这些老骨头冻着。”

  “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老大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他手在棺材上拍了拍,抹着眼睛走回了人群。

  他之后,李婶上来了,她手里端着碗红烧肉,碗底都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黎主任,三吉子,记得你俩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把碗放在两张遗像中间哽咽着说“黎主任你还说等你媳妇啥时候来跟我学学呢,我答应了。你咋就不等了呢,你媳妇还没来学呢,你咋就不吃了呢。”

  只可惜……棺材里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李婶被人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张支书看着这场面没作过多干涉,因为本来就到了向遗像三鞠躬,瞻仰遗容,向遗体告别的环节。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来,他先给黎收全的棺材上放了一束鲜花,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黎主任,五年前我家的房子塌了,是你帮我跑危房改造的名额,跑了一个多月才确定下来。房子盖起来那天,你在我家吃了一碗面,你说这面好吃。我说好吃你天天来,你答应了。”

  “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个大男人直接痛哭出声,杨占民和郑宏斌感同身受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接着上来的是五组的刘婶,她带着她女儿兰兰。

  兰兰是个哑巴孩子,不会说话,今年十三岁。她走到宁吉的棺材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彩纸折的小船,折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把小船放在宁吉的棺材上,用手比划了几下,她妈妈在旁边替她翻译“小宁教过兰兰折纸船,教了好几个晚上。兰兰会折了之后,第一个折的就是送给小宁。她说小宁哥哥,这个船送给你,你可以坐船去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坐船回家。”

  刘婶说到这里,捂住了嘴,泪流满面。兰兰伸出手摸了摸宁吉的棺材,然后把手缩回来,眼泪不自觉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越来越多的村民上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心中的不舍。

  “黎主任帮我家办了低保,帮我家孩子垫过学费。”

  “黎主任给我找过活,一个月八百块,我干了好几年了。”

  “小宁帮我儿子补过课,他一个大学生给一个初中生补课,补了一个暑假,一分钱没要。”

  “小宁那孩子,上次我摔了腿,他开车送我去镇卫生院。山路颠,他怕我疼,开的很慢,还一直回头问阿姨疼不疼。他才二十四岁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黎主任在村里十年了,十年啊。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我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在。”

  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哭声也一阵接一阵。

  靳西流望着这一幕,握紧拳头强忍着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想哭就哭吧。”李行远悲切的说。

  “我不会哭的。”靳西流真的没哭,他要让黎收全和宁吉走的安心。

  渐渐地两人的棺材上堆满了鲜花,还有青菜、鸡蛋、一碗粥、一包烟、一个煮熟的玉米、一双手套、一把小麦,一封信。

  信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写的,里面的内容是:黎叔叔,小宁哥哥,谢谢你们来,你们是好人,天大的好人。

  追悼会刚到中午时,黎收全的家人赶到了。

  一辆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女人三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件深灰的外套,收拾的干净利落。女孩扎着双马尾,乖乖的跟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进来。

  靳西流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黎收全的妻子女儿,他看过照片。

  张支书走上前来跟她握手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礼貌性的回绝了,她穿过人群先看了一眼遗像随后走到棺材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

  站了大概半分钟,她松开了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而伸出去抚摸着黎收全的脸。她的手指从黎收全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动作很轻。

  “收全,我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黎收全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跟我说你快回家了,我和女儿一直在家里等你,你食言了。”

  “我恨你,你就不能学着自私一点吗?”

  她的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着……可这种安静让在场的每个人无一不心里发酸。

  “不过我不怪你,但凡有一点自私,你就不叫黎收全了。以前上大学时你常常在我耳边念叨你的理想,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咱爸咱妈身体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关于你,我还不敢告诉他们……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还有咱闺女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她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像她爸。她爸当年高考全县第一,咱闺女都记着呢,天天说她要像爸爸一样考个好大学。”

  黎收完的妻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的嘴唇贴在黎收全的额头上,说了最后几句。

  “我们七岁认识,十五岁谈恋爱,我二十岁嫁给你,彼此相伴三十多年,这大半辈子都交给你了。”

  “下辈子我还等你,你要来娶我。”

  “别忘了我们啊。”

  “我和闺女都会想你。”

  旁边的人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但看见她说完之后,把头埋在了黎收全的肩窝里眷恋的蹭了蹭。

  小女孩拽着她妈妈的衣角,她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妈妈跟爸爸说话眨了眨眼睛,像是以为爸爸只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像以前一样把她举起来转圈圈。

  可后来她看到妈妈哭了,周围的人也哭了,还有爸爸的照片变成黑白色的了。

  她被妈妈抱了起来,在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那一瞬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来气,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爸爸……你起来,你起来呀爸爸……我不要你躺在这里。爸爸……你起来看看我,你还没抱我转圈圈呢。”

  她哭得像要把自己哭断气一样,小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妈妈抱着她,她也抱紧她妈妈。母女两个站在棺材前面,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片刻后,李行远走过去把女孩从她妈妈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身上。用手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哄着“乖,别哭了。”

  女孩哭得太厉害了,她趴在李行远的肩膀上不断的喘着气。靳西流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

  女孩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声音才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噎。她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问靳西流“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靳西流愣了下,他望着那双和黎收全有七八分像的眼睛,心里好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是为了救一个人。”靳西流这样说。

  小女孩又问“我爸爸是英雄吗?”

  “是。”

  小女孩闻言吸了吸鼻子使劲忍着眼泪,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又掉了两颗下来。

  她又擦了几下,这次她擦得很用力,好似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擦干净。

  “我不哭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爸爸是英雄,我不哭。”

  她说完跑回了妈妈身边,紧紧牵住了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不哭了,我给你擦眼泪,爸爸不喜欢看我们哭。”

  黎收全的妻子把女儿搂进怀里,摸了摸女儿的头“好,我们不哭……不哭。”

  留在原地的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框中捕捉到了一抹闪烁的泪光。

  靳西流受不了了,他背过身去,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垮掉了。

  宁吉的父母是下午两点钟到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的灰败是遮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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