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基地说破天去就一件事,想办法把咱山里的东西卖出去换成钱。比如一斤玉米八毛钱,我们进行包装,加工成各种产品,利润能翻十倍不止。”
底下慢慢安静了,人群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他。
李行远的语调不高,声音平铺直叙“网上销售、平台流量、品牌包装,那都是虚的。你们听不懂,我当初也听不懂。我做这个东西就是帮大家把东西挂到网上去,然后跟天南地北的人讨价还价,盯着快递别给人送错了地儿,挨骂了我听着,赔钱了头几单算我的。”
李行远顿了下,他看见人群里几个平时精于算计的村民开始认真掂量起他的话。
“讲得天花乱坠,不如钱到位来的实在。这基地能不能成,也不看今天挂了多少红绸子,放了多少鞭炮,就看年底,大家兜里能不能多几个钱,饭桌上能不能多几个菜,孩子身上能不能多几件新衣服。”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与信任。”
李行远说完,场下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接着,两下、三下,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这掌声听着虚却响的敞亮。
随即一阵更为热烈的鞭炮声在空气里炸开,靳西流蹲在地上一手捂住小狗的耳朵,一手捂了下自己的耳朵。
李行远双手跟着鼓掌,视线穿过人群直直的撞进了靳西流眼里。
靳西流这次没移开视线交际,反而朝他点了下头,刚才李行远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他第一次对李行远的成长有了真切的实感。
其实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李行远给他的感觉就是心如惊雷而面若平湖,平静的皮囊下蕴藏着巨大力量。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简单的开业仪式结束,大多数村民们各回各家各忙各事,只有零星几个留下来了解这个新玩意儿。
“你这稿子……”
一行人跟着李行远的步伐对最终版的基地进行审查,靳西流顺口问了句。
“嗯,网上搜的。”李行远毫不避讳的答道“后边儿那些才是我想说的话,前边内容单纯想让你们的工作好做些。”
靳西流:……
黎收全:……
张支书:……
后边儿跟着的杨占民、郑宏斌:……
得亏宁吉昨晚熬夜整理材料早上起不来没到场,要不然他那张嘴指不定要好好和李行远掰扯掰扯呢。
李行远的确有点故意的成分在,因为都是亲近熟悉的人,再怎么讲他也跟着孟维澄应酬了好多场商业局,不会不懂得怎么说话。
“行远,你说我们是门内人还是门外人啊?”黎收全开玩笑似的说道。
李行远佯装思考了会儿“门内人吧,刚说关起门来的话时,也没让您两捂耳朵。”
捂耳朵?
靳西流反应过来了不对劲,敢情就他一个门外人是吧!
好你个李行远,他恶狠狠的瞪了身边人一眼,今天别再想得到老子一个好脸色。
张支书巡视完一圈满意的拍了拍李行远的肩膀“好行远,咱们村对这个基地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我打听过了,现在周边的几个乡镇只有咱们在搞这个。搞好了,带个好头。不好也没关系,就当涨经验记教训了。你放开手干,争取给咱做出个成绩。”
李行远点点头表情不变“您放心,好坏我都担着,有我兜底总不会太差。”
他这话说的张狂,靳西流听着却莫名的安心,他想,这可能是李行远另一种超能力吧。
介绍完基本的情况,两位门内前辈先回村委忙工作去了,独留下三位不知道是门内门外的新人和李行远交谈。
郑宏斌年纪跟黎收全差不多性子却格外内敛,反观杨占民跟个活宝似的,两人一静一动,性格互补,平日里关系融洽,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倒没让靳西流费心。
“你俩到时候抽个几天时间来去跟宁吉拍几个视频引流。”靳西流思量着周边旅游业的发展得赶快提上日程,正好趁着基地起步需要账号流量卖货。这样一来,两项工作,相辅相成、岂不美哉。
“没问题。”杨占民率先回答道“忙啥不是忙,就是我没学过,可能拍的不怎么好。”
郑宏斌在以前的工作单位干的是行政岗也没接触过这些“队长,实在不行我们先拍摄素材,后期剪辑的事任务我打包发给我原先的同事,先学学他们的技术。”
“成,麻烦了。”
李行远跟着道“辛苦大家了。”
“害,说的这叫什么话。”杨占民完全自来熟“你干好了,我们回去交差脸上也有光不是。”
郑宏斌没说话,只微微笑了下。他为人佛系,好与好的对他来说都没多大关系,派他来的上级对自己的要求是一切服从安排,别出大岔子就好。
靳西流看着这和谐的一幕,觉着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要让他真遇到什么刺头队员,每天除了忙工作外肯定还要左一个杀鸡儆猴右一个下马威的树立自己的话语权。
“李行远,有件事儿,我挺感兴趣。”
李行远心中涌起丝激动“什么?”
“你要怎么兜底?”
果然,现在的靳西流对他这个人并不怎么感兴趣。
李行远眼底掠过一抹怅然,却也只是瞬间,神色便恢复如常“要真亏损赚不到钱,我就把我在上海公司的股份卖掉,从头开始。”
靳西流挑了下眉,如他所料,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劲儿。
第62章 走出大山
李行远这人性子除了犟还是犟,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即便到了孤注一掷的关头,他也能给自己留足底气,从容收场。
这一点,靳西流不得不承认,他欣赏这样的人,单凭这股劲儿,他就会给李行远好脸色看。
“成,你俩先回去喊宁吉起床,然后你们对接一下工作。拍摄设备什么的从我那儿拿,毕竟现在也没多余的资金申请购买。”
靳西流安排着,没想到有天他竟然能为钱的事儿发愁。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他每月工资一千八,每天生活补助一百块,每月通信补助八十,拢共加起来还没他以前出去吃顿饭多。
按理说他大可以用自己的钱解决村里各种项目资金不足的问题,但老靳交代过,尽量不要这么办,免得落人口舌。
“队长,您和这位真不熟?”杨占民走之前凑过来,悄悄在靳西流耳边求知道。
杨占民是个大嗓门,自认为声音压的很低,实则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李行远偏过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实则在靳西流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已经快要翘上天去。
果然,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两关系不一般。
“没我跟你俩熟。”
靳西流属实有些无奈,他上辈子肯定是欠李行远的,怎么每个人都要过来提醒他几句,烦死了。
杨占民不信,宁吉给他讲述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我看未必。”
“不信拉倒。”
郑宏斌见形势不对,拉着杨占民的胳膊就往出拽“队长,别听占民乱讲,我们先走了。”
靳西流摆摆手视线一转道“看什么看,说他没说你是吧!”
李行远却不免得意“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们比不过。”
靳西流冷哼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说比得过就比得过。我没记错的话,咱两认识不到一年,何谈好多年?”
李行远顿住,霎时如鲠在喉,一时发不出声。
尽管靳西流说的话漏洞百出,偏他又挑不出错……12年相识到现在18年,在一起的日子不足三百天,他确实没资格说这些。
“对了,他谁?”靳西流扬了扬下巴,方向直指在门外给村民发基地宣传单的人。
李行远压下情绪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道“周兆海。”
“周兆海是谁?”
正好人群散尽,李行远招呼门口的人过来“周兆海是他,我们基地另一个老板。”
“小靳书记好,我是周兆海。”
周兆海手里拿着沓没发完宣传单,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即便同样的话跟村民解释了百八十遍,也看不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李行远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你嗓子哑了。”
周兆海接过一下子灌了半瓶“谢谢远哥。”
远哥?
靳西流瞥了眼转身去打扫基地门口卫生的李行远,你还当上哥了?
“为嘛喊他哥?”靳西流对这个称呼有种莫名的排斥。
周兆海用袖子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声音活泼“这背后原因可多了,说起来,我比远哥还大五个月呢。”
“看得出来。”
单看样貌,李行远是真年轻,说他十八岁是个大学生都有人信。然而,他身上经年积压的沉稳气质却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虽说这种矛盾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别有一番风味,但靳西流不喜欢。
周兆海接着说“我和远哥同一年参加高考,村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他是市状元考到了上海,我就考了个兰州的二本。家里没钱供我读大学,我自己也没往下念的打算。直到村里办表彰会,黎主任给了我一千块,说是上面对大学生的补贴。我受之有愧,并说我不想读了。远哥那时候站我旁边开口问我为什么?我好面子没回答。但我知道他家庭条件可比我差得多,起码我高中的学费是父母缴的。”
“过了大概一周,他突然跑来我家给了我七千块,说是市里的奖金。我哪儿能信啊,他这才坦白道确实是奖金,但只给状元。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非要给我,见我不要,他又改口就当他借酒的。他说,既然有机会就一定要走出去看看,我问他为什么?那时候的他,整个人死气沉沉,跟个木头似的。可回答我这句话时,他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说有个人曾经告诉过他,外边是个新世界,一定要走出大山。”
靳西流眼神复杂的盯着李行远的背影,暗自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
周兆海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异常强忍着喉头的苦涩继续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市状元奖金一万元,加上村里的两千总共一万二。他给了我这个只是同龄同村仅仅几面之缘的人七千,自己只留了五千。
“我知道,高考完的暑假,他打了整整三个月工,最后,连去我兰州的车票都是他买的,说是送我的开学礼物,让我加油。我憋着口气下定决心在大学里必须要好好努力,不为自己也得对得起他的付出。可是……现实里好像并没有电视剧演的那样平凡人通过努力便可轻松实现逆风翻盘。尽管我连续拿了四年奖学金,毕业后仍然只能找到一份勉强维持生计的工作。今年过年回家得知行远哥要搞电商基地,我毫不犹豫的辞掉工作回来跟他一起搞。家里人骂我糊涂骂我大学白读了,可我不在乎就想着趁年轻要干一番事业出来。”
“所以,他不是我亲哥却胜似亲哥。我对他的信任程度比对我亲爹还要高。”
周兆海讲完,面上又恢复明朗的笑“不好意思啊,我这人一说气话就没完没了。总之,行远哥真的是个顶好的人。谁要欺负他,我肯定第一个上去冲上去揍他!”
顶好的人?
靳西流没觉得,他只觉世界上怎么会有李行远这么傻的人?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蔓延至心房,像是泡在醋里,苦涩难捱。
靳西流想说话张了张口没发出声,紧接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您没事儿吧?”周兆海紧张的问道并作势要喊李行远。
靳西流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下来“没事儿,别喊他。你忙去吧,我就是有点累了。”
周兆海闻言也没坚持,给靳西流面前放了杯温水便去继续忙别的事情了。
